萨尔浒之战前20年，战力鼎盛的明军在西南曾有一场规模庞大的军事行动。这就是万历三大征的最后一役——播州之役。

播州

但是恰恰是这次大胜延误明军迫在眉睫的军事改革。20年后当同样狡猾的敌人崛起于白山黑水。大明参照播州之役的经验从全国各地摇人，一拥而上的军事出击将迎来史无前例的惨败。

700年的世袭土司

西南的土司一般都能扛过周期律，有的家族有6、700年甚至上千年的传承。

西南土司

根据最广泛的说法，贵州西北的播州土司。唐末876年，太原人杨端率师入播，逐南诏而据遵义，受唐封“播州侯”，诏许世袭；历五代、宋、元、明，世守其地，传29世，筑海龙屯，雄踞黔北七百载。直到杨应龙时代才被朝廷剿灭。

杨家的海龙屯城堡，播州之役最后时刻才被明军攻破

也有说法杨家是攀附五代北宋时代的山西杨家，给自己装点的汉人世家门楣。不过杨家后来挫骨扬灰了，也没法进一步考证。

位于四川、贵州之间的播州土司（B站 “仍帅说”绘制）

但是杨家在播州附近做了700年土皇帝是一个事实。直到明代，中原势力重新进入云贵，这里的土司和明朝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明初对云南动兵，消灭了这里的北元势力。朱元璋就决定按中原制度改造西南，让这里变成中原的大后方。开始安排两淮一带的移民进驻云贵，并设置流官进行管理。有明一代也是一直在云贵进行改土归流。即使在明朝灭亡前，明朝还在西南用兵。

明初进行的移民实边

明代在西南建立了一系列卫所，今天地图上依旧能看到这条沿着贵州东北-西南轴线的卫所分布。但在这条轴线的北部，明朝的改土归流进行了很谨慎。西南的土司总体上比较恭顺，还给大明在边境的军事行动提供兵员。

贵州的卫所分布，而播州在主要卫所的北部

一波三折的用兵

万历年间对播州土司的用兵，事后看杨家和朝廷其实都有责任。明代以来杨氏历任都指挥、宣慰使，世袭多代还算尽心。

隆庆间杨应龙袭职，屡征番、苗有功颇有作为，也渐渐有骄纵之心。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和周边土司的忌惮。不过杨家树大根深，加上杨本人比较滑头。借着给朝廷献大木，被加封骠骑。播州横跨四川和贵州，两地的官员对杨的态度也有区别。

明代宫廷的金丝楠木大部分是西南砍伐的

所以从万历14年双方有摩擦到28年朝廷动兵足足有十几年时间。

这期间杨家家奴告其虐杀、私造兵器，朝廷本要逮问。又因为朝鲜方面用兵，明军主力北上，加上杨的态度好，来回折腾了几次。最后惹毛杨应龙的是他的长子杨朝栋、次子杨可栋到重庆听审，结果被扣作人质。不久次子居然死在重庆，而且尸体朝廷都不准运回。

李华龙坐镇重庆，八路明军进剿杨应龙（B站 “仍帅说”绘制）

这件事后，他干脆回到老巢海龙屯，召集苗兵，先打綦江，再攻周边州县，明廷震动。万历28年，李化龙总督八省兵，加土司兵总共24万多路进入播州，先下娄山关，最后破海龙屯，杨应龙自焚，世袭七百年之播州遂亡。

播州土司最后的据点——海龙屯

播州已出现却未被重视的“暗雷”

这次播州之役的分进合击和后来萨尔浒的四路分进是一样的。这种“各自为战”最大问题是各路联系不畅。

当时明军总指挥李化龙能坐镇重庆，名义上是各路“监军”、但各“总兵”互不买账。

当地地形复杂，虽然是8路并进。但是八路明军其实是各打各的没什么配合。川军老将刘綎最爱搞突进，他的部队深入险要的娄山关，差点被围，靠火器硬啃才得手。20年后萨尔浒之战刘綎也是也孤军深入阿布达里冈，被后金包围后力战身亡。

天堑娄山关

20 年后杨镐在辽阳遥控四路，距离最近的两路杜松、马林部军情通报也差了2天，更不用说最远的东路军。

情报单向透明

播州地形杨氏熟、官军生，杨应龙多次“让寨诱敌、后路包抄”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明军靠附近水西土司兵做向导，才能在崇山峻岭中前进。刘綎就差点被围住。

萨尔浒时后金同样掌握辽东的间谍和本地的斥候，对明军的动向了如指掌，而明军连努尔哈赤主力在哪都摸不清。

火器依赖

播州攻坚战里，明军凡克险囤必“铜发贡、百子铳、火箭齐发”，火药消耗惊人。

一旦雨雾或道路崩坏，弹丸运不上，就只能“仰攻血拼”。包括最后进攻海龙屯，也是等到雨停了，明军火器能大规模使用才一举拿下的。

明军的火铳200多年了没啥改进，后来在辽东打不穿后金军的棉甲

20年后的萨尔浒之战，明军火器年久失修，打不穿着棉甲的八旗。3月的辽东又天寒地冻，火器优势发挥不出来。杜松一路的火器、重炮完全没有发挥一战定乾坤的作用就被吃掉。

客兵配合

明末的大兵团作战一直不太行，三大征虽然获胜，也能集合了大量部队。但是明军总体上没有一个有序的层级指挥。大部分是十几个旅长各带几千人作战约定一个时间朝着大致的方向进攻。

播州战后，川贵奏报“南北军互斗，川兵劫掠赤水里，黔兵焚庐舍”。友军之间没啥配合还骚扰乡里，极大败坏了明军的形象。

财政隐忧

播州之役开打前，明军已经多年在朝鲜用兵。张据正改革留下的家底已经不够了。所以朝廷关于要不要打就讨论了 7 年，最后是杨应龙作死先出击了，逼着朝廷下的决心。

三大征后期，明军军事行动已经缺饷了

真正开打只有4个月100多天，但即使就这100多天。朝廷也一再催李化龙“速了”。

20年后萨尔浒开战前，户部告诉主官杨镐：“饷银只够再撑两月”，于是四路明军在天寒地冻的3月就仓促出师，东路的部队很多连棉衣都没准备齐。最后明军被努尔哈赤以“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反杀。

“赢了就是对的”

播州大捷后，兵部总结把“八路并进”写成经典案例，还镌石纪功。

但万历三大征把张居正攒下的老本已经吃空，朝鲜、宁夏、贵州接连用兵获胜大大掩盖了明军的军事问题。

三大征之后，万历皇帝更加怠政

万历皇帝在三次大胜后，自己也有些志得意满。继续在深宫中和群臣顶牛，双方因为立太子的问题各不相让。20多年时间，大量的奏章和批示皇帝不予理睬。各地的官员、九边的军官没有办法正常进行替换。

当三大征的老将们垂垂老矣时，东北的努尔哈赤已经完成了女真各部的统一。练就了一支6万人的劲旅。

建州女真崛起

到萨尔浒时，同样的山路、同样的多路、同样的催战、同样的后勤不济，但财政已无力再支撑一次“持久战”。

战争也没有如万历皇帝所想要经过几个月。这一仗努尔哈赤仅仅用了几天就把明军各路击败，击杀4万多明军、310名中高级将领、2位总兵。

播州之役的胜利是大明靠“体量碾压 + 火器优势 + 土司内部分裂”拿下的。也是大明最后的荣光。

明军多路协同、情报共享、友军配合、山地后勤、还有财政的问题都因为西南这场胜利被高层忽略了。

20 年后在辽东，地形更窄、敌人更强、财政更穷的情况下。所有漏洞一次性爆炸，造成了萨尔浒无可挽回的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