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京畿道平泽,有个叫Poseung的地方,估计聚居着五千到七千名高丽人。他们的祖上来自朝鲜半岛,可他们自己一开口,说的是俄语。从中亚来的高丽人,多数只能拿访问就业签证,每三年就得回国续签一次。
千里迢迢回到祖先的土地,身份却是外来打工人。转头回乌兹别克斯坦,日子也不轻松,那里的新国家要的是乌兹别克语,他们又成了不会说本地话的少数民族。
像他们这样的人,在中亚还有35万左右。明明有家,为什么回乡路仍被制度与现实堵住?

高丽人的第一个家,其实在俄国远东。19世纪60年代起,朝鲜半岛北部连年闹灾,咸镜道一带活不下去的农民越过图们江,到滨海边疆区开荒。到1917年,那边的朝鲜人已有数万之众。
他们种地、建村、生儿育女,几代人下来,远东就是老家。这个家是怎么丢的?把远东朝鲜人迁往内地,莫斯科在1927年、1930年、1932年就议过几轮,一直没落地。
1937年,推力凑齐了。4月,《真理报》接连发文,说日本间谍借“假扮当地人的中国人和朝鲜人”活动。
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本全面侵华,苏联远东一下子绷紧,紧挨中朝边境的朝鲜人聚居区,被整体看成“不可靠”的人群。8月21日,斯大林和莫洛托夫签署第1428-326ss号决议,边境地区的朝鲜人整体迁走。

决议没有指控他们犯了任何罪。执行却算得很细:特意推迟20天,等庄稼收完。9月1日,第一批11,807人上路。
执行中许多人只被允许带随身物品,被送上货运列车。他们带着随身物品上路,目的地是哈萨克、乌兹别克等地。许多财产和生计被迫留在远东。路上每天还要交5卢布“旅费”,老实不反抗的,发370卢布“奖励”。
9月到10月,两个月里,124列货运列车载着十几万人,往哈萨克、乌兹别克方向走了约6400公里。车厢没有窗,也没有厕所。那么,间谍到底在哪?1937年全年,苏联以“日本间谍”罪名定罪45,302人,其中朝鲜人只有1,436个,连三十分之一都不到。

绝大多数远东朝鲜人是种地做工的普通人,一辈子碰不到任何机密。一个刚收完庄稼的农户,被扣上一整个民族的嫌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有研究认为,这次迁移还有一层盘算,就是把劳动力挪到饥荒后人口锐减的中亚去。
代价有多大,至今没有统一的数。GlobalVoices说路上就死了约1.1万人,成均馆大学的资料说超过3万,按人口统计推算的估计则最高可达5万。
从1.1万到5万,几种估计差了好几倍,可每一种都意味着成千上万个家里少了人。下车的地方也没人等。莫斯科未事先通知中亚当局,当地接收准备不足。
塔什干附近的奇尔奇克,他们排干沼泽,垒土坯房,拿芦苇盖顶,夜里还要防狼、防蛇、防图兰虎。远东的朝鲜语学校被关,课本被烧。母语的断口,就是从这几年开始的。

1993年4月1日,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宣布1937年的迁移法令非法。远东的门,法律上打开了。可真正回去的,只有约3.3万人。
远东基础设施差、气候苦、工作少,而离开那里已经过去56年,房子、田地、工作都在中亚,祖坟也埋在中亚。
当年是被人整村拔走,现在回去,等于要自己再把自己拔一次。门开着,路却断了。另一条路通往半岛。

1999年,韩国出台《在外同胞法》,把1948年以前离开半岛的人排除在外。高丽人的祖辈19世纪就过了图们江,正好被这道线挡在门外。到2007年有了访问就业制度,2008年又放开F-4签证,高丽人才算被认作“同胞”。
认是认了,待遇看护照。2010年起,只有俄罗斯籍的高丽人能直接拿F-4。
拿中亚护照的,要大学毕业之类的条件,多数人只能拿H-2,也就是那种三年一续的打工签证。2019年,同胞认定放宽到第四代,可分层的门槛还在。

打个比方,同一个曾祖父的后人,一个拿俄罗斯护照,一个拿乌兹别克护照,到了韩国就是两种身份。更硬的一道坎是语言。
远东的朝鲜语学校1937年就关了,几代人在俄语里长大。到了韩国,同样来自海外、但保住了韩语的中国朝鲜族,经济社会地位普遍高过高丽人。
祖辈当年在火车上丢掉的东西,八十多年后在祖先的土地上又被结了一次账。想留的人并不少。一项2026年的韩国调查显示,在韩高丽人里75.1%已住了五年以上,73.4%想永久定居。
想长住的占了七成多,手里多数却是三年一续的签证,日子只能按三年一段地过。
平泽Poseung这样的聚居区就是这么长出来的:村长夫妇张罗社区事务,原本干不了活、被晾在一边的老人,也被拉进了公共生活。他们在异乡又搭起了一个小家,只是这个家的门牌,三年要换一次。

留在中亚的人有多少?哈萨克斯坦2021年普查是118,450人,比2009年多了18%。乌兹别克斯坦不同年份的官方统计在13.4万到18.5万之间。吉尔吉斯斯坦2009年普查是17,299人。
三国普查加起来约27万,算上散居的和统计口径的出入,常说的“三十多万”“35万左右”就是这么来的。
苏联年间,这群人一度站稳了脚。他们在中亚种出大片水稻,后来不少人进了学术、金融和官方系统,成了出名的“模范少数民族”。1991年苏联解体,这块牌子一夜作废。

他们不再是“苏联朝鲜人”,变成了各国的少数民族,大多只会俄语。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后,把乌兹别克语定为唯一官方语言,公立教育全面换成乌兹别克语,没给俄语人群留余地。高丽人被挤出了高阶和专业岗位。
哈萨克斯坦推得慢一些,外流的压力也就小一些。一条链子从这里拉开:在中亚丢了饭碗,去韩国打工。到了韩国,又因为不会韩语矮人一截。
两头都在要一门他们没机会学好的语言。身份也在变。杜克大学2025年在塔什干访谈了22名高丽人女性,年龄从18岁到63岁,她们的第一语言多半是俄语或乌兹别克语。老一辈对传统更执着,年轻人的认同更松动、更个人化。
2024年,半岛电视台报道过乌兹别克高丽人社区里的一场代际摩擦:年轻人追K-pop,老一辈守着泡菜和高丽话,两边越来越说不到一块。

孙辈靠首尔的流行歌学韩语,学的已经不是祖辈的那种腔调。语言流失之后,身份改由别的东西扛着。研究高丽人的学者发现,多数人把中亚当故乡,对半岛反倒有些疏远。
家族故事、姓名、老照片、节庆和饭桌,接替了语言的位置。最典型的是泡菜:在中亚找不到半岛的白菜和佐料,他们就拿胡萝卜来腌,腌出了一道叫morkovcha的胡萝卜泡菜,如今中亚的市场上随处能见到。回头再看那三条路。
远东的家,1937年被一纸决议和124列火车拉空,罪名是编出来的。后来门开了,那边早已没有他们的生计。半岛的家认血统,也看护照、看语言,给大多数人的只是一张三年一续的签证。
明明有家却不能回,是因为每一条回乡路,都在他们被迫离开之后,被罪名、制度和语言一段一段截断了。所以他们漂泊在中亚,也扎根在中亚。

八十多年前,祖辈在奇尔奇克排干沼泽、拿芦苇盖起第一间屋顶,谁也没打算在那儿过一辈子。如今,他们的后人坐在饭桌前,说着俄语,夹起一筷子胡萝卜泡菜,家就在脚下这片土地上。
参考资料:
Identity through difference": Liminal Diasporism and Generational Change Among the Koryo Saram in Bishkek, Kyrgyzstan.学术期刊论文
For Kazakhstan's Koryo-saram, exile became home Aju.韩国英文媒体
Why do Diasporas Re-Emigrate to their Historical "Homeland"? 立命馆大学AJI.Journal
Koryo-saram: The long and tragic story of Koreans in Russia Global.Voices
Koreans in Uzbekistan: K-pop and a brewing cultural clash Al.Jazeera.2024-09-08
更新时间:2026-10-13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