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着说。
赵充国坚持在羌地搞屯田,几轮沟通,宣帝及朝中诸公大抵接受了这个思路。屯田这种事,半隐斋主人逼逼一句——人类社会,大约、可能、应该,是从渔猎、游牧、农业一路过来的,农耕民族最终能够脱颖而出,对游牧、渔猎民族建立起压倒性优势,就是因为农业生产具有极大的优越性,即,稳定。
所谓稳定,不仅是固定、肉眼可见的四季周期,还包括可认知、可总结、可推进、可持续的技术优化。总之,农业积累一旦达到临界点,带来的物资厚度、人口规模,对当时其他生产方式的民族,是碾压的。因此,农业的胜出,是历史的必然。
因此,屯田的本质,短期内以军养农、护农,长期是以农养军、寓军于农。如果眼光再开阔一点,这是开启了一场生存竞赛,较长期的那种,以十年为周期,只要内部不出问题,游牧民族根本无法竞争,只能远遁——因为农业生产也是咄咄逼人的,需要优质土地和水源,因此极具侵略性,会烧草场、焚树林……大家读过《左传》吧,当年中原那些戎族夷族,都是渔猎、游牧的,后来去哪了?
“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汉书”
说回来,宣帝表示,赵哥你的计划好是好,但还得优化,万一先零羌鱼死网破来死磕,如何是好?(朕的意思是,到时谁背锅?朕可不背,朕还得追责!)
赵充国表示,陛下所虑极是,您举目如炬、高瞻远瞩、高屋建瓴,一眼就洞察整个计划里唯一的漏洞……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先零羌已经自身难保,不具备反扑的能力——
1、屯田这事儿一旦走上正轨,就不需要内地搞后勤,大大节约费用,而且众多屯田点散布在羌地,一个点就是一根钉子、一个坚固的防御单元,不扩军,却有扩军之效;
2、骑兵虽然撤回,但万人规模的军屯对羌人也是极具压迫感的。不仅人多,而且打仗、防御的工具皆备,这个情况下,羌虏崩溃投降,已经指日可待了;
3、为让皇帝放心,老赵特别指出,从现在起,未来三个月,羌虏的战马都是非常羸瘦的——现在是冬天,战马没得吃,这个情况得持续到开春升温冰雪融化、新草长出来(老夫逼一句,即使新草长出来,战马也不是一下就能吃强壮,因此其羸弱期不止仨月)。马不能跑,战斗力大减,如果一定要来掠汉地,就得将妻儿老小安置在其他羌种的地盘上,然后长途奔袭……万一折了怎么办?老婆孩子、还有好不容易攒的家当,都是别人的了。先零羌只是凶狠贪婪,但不傻,这个账他们算的过来。
4、最后还是要说屯田的好处,万人规模的屯田,结结实实将羌虏的地儿给占了,他们不敢打,又不敢回来,只能在贫瘠之地猫着,如果不妥协,最终只能被耗干,然后不用汉军对手,羌族内部的兼并就能灭了他们。
综上,赵哥得出结论,先零羌必定自行瓦解,因为叛乱是为了搞好处,现在好处没了,坏处一大堆,谁还跟着你?所以,现在是零星的、小分队的投诚,再耗一耗,就得成建制过来了……不战自溃是肉眼可见的。
“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亶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汉书”
5、至于有的同僚提出,羌虏屡有抄掠,老赵以为,那都是小规模的。并且,别说战争状态下,就是平时不打仗的时候,这种情况也都没法完全杜绝。你可以将其视为战争成本,也可以更开阔地视为,是民族融合的成本;
6、老赵指出,打仗这个事没人比我更懂啦(也不算吹牛逼),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总之,扣动扳机就必须有所收获,否则绝不能开火。如果我们现在开打,即使不能彻底干掉先零羌,但能够完全禁绝羌虏的小规模抄寇行为,那也是值得的……问题在于,没法禁绝,汉朝建国以来,这种抄掠时时发生从没消停过。因此,既然打与不打,都不能禁绝,为何不忍一忍、沉住气,谋划一个长远妥当之策,求一个坐胜之道?
7、总之,如果不顾风险强硬出兵,最终不仅没啥拿得出手的收获,还会导致国内徭役不断、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如此,不仅损伤、贬低国家威严,而且十分危险,有可能导致内L。不能以此示蛮夷,不能让外族看到、意识到朝廷的战略思路、决策机制有重大问题,否则,会开启他们的蠢动之心。
“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shàn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汉书”
8、还有,一旦动手开打,结束以后,军队不能再留在当地——因为见血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两边都得死人,而且很多,这个仇一旦结下,很难短期消除,所以军队是留不住,否则三天两头遭袭击。然鹅,这片区域,即湟中,又不能空着,否则羌人会回来,那不是白打了嘛。因此,又得征发劳役去戍边……又要人仰马翻了;
9、国家需要防御的,可不止湟中一地,还有匈奴,还有乌桓,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能掉以轻心。因此,空全国的资源针对一隅,老赵以为,不值得;
“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汉书”
10、校尉临众,校尉是职务,临众是名字,是辛武贤的弟弟。此人已经奉厚币,带着很多赏赐,奉皇帝之命,去羌中安抚(挑拨、分化、拉拢),将皇帝的恩德、宽容宣讲给羌人,效果极好……可以想见,羌中可以传檄而定;
11、辛临众之前说得亡效五年,即,汉武帝时代,-112年,对羌全面、无差别打击那事儿(亲汉、不亲汉的都打),一直如同梦魇困扰羌人,累觉不爱,心理阴影太大,羌人面对汉人汉军总是半信半疑、惴惴不安。老赵认为,辛临众不过是道出羌人的忧虑,并无他心,不能因羌人有此顾虑就出兵攻击他们。
“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熟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汉书”
这一段是老赵自谦。
老赵我奉皇帝命令带着弟兄们出塞,如果不动脑子、不负责任,贸然将大汉天兵散布于山野田林(贸然攻击),极有可能导致无法承担的后果。虽然我可以说是皇帝的命令,是长安一天一个电话催我开打哒——赵括就是在催促之下主动出击的,结果呢?个人生死荣辱是小,国家兴亡是大……总之,这个后果我不敢承担(皇帝你也承担不了!)
老赵我幸得皇帝的信任,让我统兵讨不义,结果多次抗旨,按兵不动,空耗国家钱粮……的确,臣罪当诛、罪该万死。然鹅,皇帝你宽仁,手下留情,没有立刻削我,还几次给我狡辩机会,让我能吧啦吧啦一吐衷肠。
老赵我八十了,人到这个年纪,看问题跟早些年不大一样(老夫个人体会,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感悟,不到这个年纪感受不到,当然,这是需要悟性的,没有悟性到了年纪也未必感悟到),好多事看得淡了,但对真理的追求、对国家的忠诚、对皇帝陛下信任的感恩,总是蠢蠢欲动,所以才敢不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
所以,我这段时间不停地抗旨、死磨硬泡,如果令人产生厌恶的话,皇帝你风华正茂、英明神武,不要跟一个老家伙怄气蛤。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jié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赵充国)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资治通鉴”
老赵的折子每次送上来,宣帝都会丢给公卿们讨论,半隐斋主人以为,这个办法好,真心好,群策群力,真理越辩越明……最后干好了那是皇帝牛逼开明,如果砸了,也有一群人背锅呢。
最初,支持老赵的只有十分之三(所以,不能说宣帝时代没有人才),中间一段时间达到二分之一了(可见当时朝堂氛围比较宽松、开明),最后阶段真理已经若隐若现,老赵的支持率更是窜到五分之四(汉唐气度)。
宣帝就纳闷了,这些道理事前你们都想不到吗,真的那么难吗?于是下诏书,诘问之前反对老赵计划的那些人,你们是知识不足、还是态度有问题、或者学历根本就是买来哒……这些人也都识趣,皆顿首服,一个个心悦诚服、磕头请罪——皇帝威武、皇帝牛逼,如果不是陛下英明,拿这件事当镜子给我们照照(教育干部),光靠我等每天撒的那点尿,根本看不清自己丑恶嘴脸啊。
这会儿的丞相是魏相,老魏代表诸卿表态,我(们)没打过仗,所以不知道兵事牵一发动全身,老赵打了一辈子仗,他的观点大多时候都是对的,我(们)以为他的计策(在陛下您的支持认可下)一定是可行哒。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
更新时间:2026-04-01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