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牧野拾光
时节忽已立夏。
楼下那株石榴树,前几日还只是缀着零星花苞,今晨俯身细看,竟已有几朵耐不住暮春的余温,悄悄咧开了瓣。那红,绝非浓艳张扬、惹眼夺目的盛色,而是浅淡温润、带着几分怯意的柔红,半藏在层层深绿的叶影间,似是羞于示人,只悄悄晕开一抹夏初的温柔。我静立片刻,晨风软软拂过肩头,裹着草木露水的清润潮气,漫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这便是我记忆里,立夏该有的模样——没有盛夏的燥热,未有聒噪的蝉鸣,唯有这般清清淡淡、温温柔柔,是万物将盛未盛、将满未满的妥帖与安然。

午后,日头渐渐烈了,阳光泼洒下来,小区里的长椅被晒得发烫,再难落座。唯有几株苍劲的老槐树下,还留着一片浓密阴凉。我缓步踱去,想寻一处清静,却见树下石凳上,早已坐着一位老者,轻摇蒲扇,眉眼微阖,老式收音机里,戏曲唱腔咿咿呀呀,慢悠悠地绕着枝叶。我不愿惊扰这份悠然,便在不远处的凳上坐下。头顶槐叶层层叠叠,将炽烈日光筛成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的鞋尖,落在老人素白的背心上。空气里浮着细细微尘,在光柱里缓缓轻扬,不慌不忙,不问归处。这般光景,倏忽勾起儿时的夏日记忆——那时的夏日,总觉得漫长无边,慢得仿佛永远也过不完。

忽而念起木心的诗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是啊,慢。立夏的时光,本就该是这般慢悠悠的,不疾不徐,从容安然。

对面的早点摊老板娘,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碗筷,动作轻柔,不慌不忙。一位母亲牵着年幼的女儿缓步走过,孩子手里捧着一枚白润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母亲柔声低语,想必是说着立夏吃蛋、不疰夏的旧时俗谚。孩童哪里懂得这些老话里的期许,只顾着牢牢护着手里的蛋,生怕不慎摔落。望着她小小的、蹦跳的背影,忽然懂得,立夏最动人的从不是季节的更迭,而是这份藏在烟火里、带着人间体温,代代相传的细碎惦念。

暮色渐沉,我踱步至菜市场。清晨还水灵鲜嫩的豌豆,此刻微微发蔫,摊主正忙着收摊,见我走近,爽朗招呼:“两块钱都拿走,回去炒饭,鲜得很!”我笑着买下,又挑了一把新鲜蚕豆,翠色欲滴,仿佛掐一下就要滴出汁水来。提着菜往回走,路灯已然亮起,将身影拉得悠长。晚风拂过,漫起家家户户晚饭的香气,不知谁家在慢炖排骨,醇厚的香味萦绕鼻尖,惹得心底软软的,满是暖意。

常遇见的那位长者,正推着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出来透气。老人安坐轮椅上,眉眼轻阖,神情安详淡然,宛若一尊静立的佛。身旁的儿子微微俯身,轻声同我说道:“九十三岁啦,立夏了,又能好好过一个夏天了。”语气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欢喜,仿佛能安然共度一整个盛夏,便是世间最难得的圆满。他缓缓将轮椅推到槐树下,让老母亲静闻槐花的淡香,老太太似是真的嗅到了,嘴角轻轻微动,说不清是浅浅一笑,还是轻声呢喃。

我想,这便是立夏最好的注脚。从不是日历上单薄的两个字,不是古籍里繁复的节气规矩,而是黄昏里,孝子推着慈母,共赏一树花开、静闻一缕花香的温情;是孩童手握立夏鸡蛋,满心欢喜的纯真;是市井巷陌里,摊主一句爽朗寒暄的暖意。立夏,立的是万物蓬勃生长的生机,更是人心底里,那份不慌不忙、安然接纳平凡日子的温柔。

夜色渐深,周遭的声响渐渐归于平静。推开窗,晚风已褪去午后的燥热,变得清凉温润,槐叶在路灯下轻轻摇曳,影子投在墙面,如水波般缓缓荡漾。隔壁孩童的琴声悄然停歇,楼上的电视声响也渐渐消散。明日醒来,定然又是一派暖阳明媚。立夏便是如此,在你不经意的瞬间,把夏天轻轻放在门前,微凉、轻柔,裹着槐花的淡淡清香,悄然而至。

四时有序,春去夏来,各有芳华。春天奔赴的,是一场接一场烂漫花事;而夏天抵达的,是在悠长白昼里,褪去浮躁,静下心来,把烟火寻常,过成温润安然的模样。人间万千光景,最难得的,从来都是这份不疾不徐的清欢。
更新时间: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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