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5日傍晚,南京挹江门附近,24岁的裁缝刘永兴被押着往江边走。他后来在证言里说,路边全是死人,男女老幼都有。更远处,密密麻麻的败兵被日本兵用铁丝穿透大腿或者锁骨,一串一串地拴着往前挪,走慢一步,枪托、木棒、皮鞭就抽下来。
他被抓,只因为一个理由:手上有老茧。日军见他手上有老茧,认定他是中国兵。其实那是裁缝长期拿针剪磨出的老茧。

那天夜里,刘永兴估计,当夜被赶到中山码头者约有数千人。捆绑、扫射、刺刀、汽油、点火,这一整套流程,据田所太郎证词,日军士兵称之为“勒草包”。
刘永兴原本住在城南张家衙十九号,那年八月刚结婚,家里五口人,父母六十上下,弟弟二十一岁,妻子十九。城破前后,他带着一家人搬到大方巷十四号后面的难民区,落脚在华侨招待所。
他以为躲进挂着华侨招待所招牌的难民区会安全些。
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一个日本兵闯了进来。跟着进来的汉奸翻译官冲院子里喊话,说成年人都出来排队,去下关码头搬东京运来的货,出力气的、表现好的,皇军有重赏。

没人真信重赏,但也没人敢不出去。一位姓钱的私塾先生不肯听命,当场被枪杀。还有几个人趁看守不注意,窜出人群往外跑,几声枪响过后,人全趴在地上没再起来。
刘永兴亲眼看着这两幕,把话咽了回去,和弟弟一起跟着队伍出了门。前后被带走的有三十多人,先赶到一处广场集中,天快黑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轮到他时,日本兵抓过他的手翻看,掌心和虎口的老茧硬得发亮。裁缝的手,被认成了兵的手。在那几天的南京城里,手上有茧就是判词,不问姓名,不问行当,不给你分辩的机会。
躲进挂着外国招牌的难民区也没用,人家照旧进院子点名。
队伍开拔的样子也透着讲究:前面是被缴了械的中国巡警开路,后面是日军马队押阵,中间夹着几百上千个平民。一路上死人躺在街边,男女老幼都有,其中还有孕妇。

街边的房子里,不时传出女人的哭喊。走到挹江门附近,刘永兴看见了这辈子忘不掉的一幕——密密麻麻的败兵,被铁丝穿透大腿或者锁骨,一串一串地拴着。铁丝穿过肉、抵住骨头,人就成了串上的物件,跑不脱,也散不开。
更狠的一层是,捆人的活儿是逼着被俘者自己干,稍微慢一点,皮鞭和枪托立刻落下来,不少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挹江门是南京城通往下关江边的主要通道。那年十二月,守军往江边撤退要过这道门,逃命的百姓要过这道门,日军设卡拦人,也就守在这道门。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到了下关中山码头,月亮已经出来了。江那边就是浦口,正常年月,这里是过江渡口,是津浦铁路的南端终点。
那一夜,它是一条走不出去的死胡同——两天前,日本海军的舰艇已经进抵下关江面,用舰炮和机枪封住了水路。日军让人六到八个排成一排,然后每二十人捆成一串。刘永兴回忆,后边刚绑好人,前边的机枪就开始扫射。场面立刻大乱。日本兵不只是用机枪,还动用了小炮和炸药包。
刘永兴说,那阵机枪声把他的耳朵震聋了,几十年后也没好利索。有人往江里跳,日军朝水里扔手榴弹,跳江的人有的被炸死,有的被炸得遍体鳞伤,惨叫声和呼号声连成一片。

枪声停下来,第三道工序开始:枪声停后,日本兵端着刺刀对地上的人补戳,一边“嗨、嗨”地喊着,一边对着地上的人乱戳,没断气的哇哇乱叫。
刺刀捅完,浇汽油点火。火势很旺,吱吱作响,没死透的人在火焰里还在动。烧完之后,日军又朝水面扫了一阵机枪,还留下几个炸药包,把浮在水上的尸体炸碎不少。
五道工序,一道叠一道,图的是两件事:不留活口,毁尸灭迹。江面已经被军舰封死,尸体推进长江就没了踪影。整个过程从扫射、刺刀补戳到焚烧、水面扫射,层层推进,像照着单子在办一件公事。
据原日军第六师团下等兵田所太郎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的证词,他们那时驻在下关,接到命令后满处抓俘虏,带到下关码头,用铁丝串成串,开枪射杀,再用刺刀戳,最后浇上汽油烧——这套做法他们自己管它叫“勒草包”。

这是日军士兵嘴里的行话,不是什么正式军语。人被叫成草包,稻草扎的包,点着就完。他还说,杀的时候有种像杀猪一样的感觉,一个中国人的性命还不如一尾鲤鱼值钱。刘永兴是在机枪响起之前跳的江。
他觉出情况不对,跟旁边的人商量,与其挨枪子,不如跳下去碰运气,拉着弟弟一起下了水。混乱之中兄弟俩冲散,此后再也没有找到弟弟。
他扒着一条破船的旁边,把头露出水面,四周堆满尸体,游都游不动。一颗子弹从背上飞过,划破了棉袍。日军知道水里还有活人,但他离岸远,刺刀够不着。他就那样在尸水里泡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慢慢爬上岸,才发现身上那件棉袍被机枪打了两个洞。同他一起爬上来的,只有十几个人。

一个幸存者的话,会不会记岔?那一夜的中山码头,还站着另一种人。《朝日新闻》随军记者今井正刚,社里的南京分社就设在大方巷。十二月十五日夜,他尾随被押的队伍一路跟到下关中山码头。
他后来在1946年出庭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作证,1956年又出版《目击者的证言》,把当晚写了出来:码头上到处是焦黑的尸体,一个摞一个,堆成尸山。尸山之间有五十到一百个人影在缓缓移动,把尸体拖到江边扔进江里。一名军官告诉他,这里约有两万人。
一个中国裁缝在水里看见的,一个日本记者在岸上看见的,一个日本士兵在法庭上招认的,是同一夜、同一座码头、同一套动作。再往上追,日军自己的纸面材料也没能销毁干净。

第十六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在十二月十三日的日记里写下“原则上实行不留俘虏的政策”。步兵第一〇三旅团旅团长山田栴二在十五日的日记里写“得到的命令是全部杀掉”。第一一四师团一个大队的战斗详报,直接记着屠杀俘虏的经过。
松井石根在十二月十五日又发出命令,要各部队在警备地区内“扫荡败残兵”——所谓扫荡败残兵,落到码头上就是那五道工序。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鸠彦王签发的命令更短,标着“阅后销毁”,内容是杀掉全部俘虏。
第六师团师团长谷寿夫则给部下“放假一星期”。至于那一夜到底死了多少人,口径确实不止一个。刘永兴自己说不清楚,他估计有几千人。
1985年南京市人民政府在中山码头立起的纪念碑,碑文写的是避居国际安全区的青壮难民“在此惨遭杀害者,共达万人以上”。1948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书认定,日军占领后最初六个星期内,南京及附近被屠杀的平民和俘虏总数达二十万人以上。

1947年南京军事法庭的《谷寿夫判决书》认定被害总数三十万人以上,其中集体屠杀二十八案十九万余人,零散屠杀八百五十八案、掩埋尸体十五万余具。一个泡了一夜尸水的人报出的数,和法庭清点卷宗算出的数,本来就不在一个量级上。数字可以争,性质争不了。账最后是清算了一部分的。
松井石根后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追究战争责任,谷寿夫后被南京军事法庭追究战争责任。签发过“杀掉全部俘虏”的朝香宫鸠彦王因皇族身份逃脱东京审判。
八十多年过去,那件被机枪打了两个洞的棉袍,和铁丝穿过锁骨的那一串人,都留在了证言集和判决书里。有人至今不肯承认这些事发生过,可幸存者的口述、加害者在法庭上的招认、日军自己日记里的白纸黑字,早已经对在了一起。

铁丝穿透锁骨不是传闻,浇汽油点火也不是传闻,“勒草包”这三个字,是日本兵自己给这套工序起的名。记住这三个字,比记住任何一句感慨都要紧——今天的和平,是要靠有人记得、有人较真、有人足够强,才守得住的。
参考资料:
刘永兴证言:日军在中山码头大屠杀时,我跳江侥幸逃生.抗日战争纪念网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证言集》.朱成山主编,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决书》.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梅汝璈: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理南京大屠杀事件之经过.梅汝璈(中国法官)
程兆奇:松井石根《对关于南京屠杀、暴行证言的抗议》辨析.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更新时间: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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