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知

编辑 | 西西

河南地面上有两条不起眼的人工水渠，加起来总长209公里，不到南水北调东线干线的五分之一。

放在今天的地图上看，它们细得像毛细血管。

但就在上个月，南水北调中线刚刚入选"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累计调水超880亿立方米，惠及近2亿人，外媒用"重塑北方水命运"来形容它。

很少有人追问一句：这条让长江水翻山越岭去北京的超大国脉，它的第一口底气，到底从哪来？

答案就藏在那两条209公里的小水渠里。

国际灌排委员会早就把答案写在了档案里：人民胜利渠是黄河下游第一个成功的大型引黄自流灌溉工程，被40多个国家的水利专家实地考察后称为"泥沙治理奇迹"。

换句话说，别的国家连想都不敢想的"驯黄河、用黄河"，中国人在1950年代初就真刀真枪做出来了。

没有这209公里的先行探路，后来的南北通渠不会那么快从蓝图变现实。

悬河旁的豪赌

新中国成立之初，黄河下游悬河形势严峻，频繁决溢的阴影压在每一寸河滩上。与此同时，豫北的卫河正在"死"。

卫河源出太行山南麓水系，流经豫冀两地，最终汇入海河水系，其前身正是隋唐大运河永济渠的下游延续段，上千年来是河南连通京津冀方向的黄金水道。

建国初期卫河年运量曾达数十万吨级，大批粮棉靠它周转。

但随着流域人口激增、工农业耗水猛涨，河道来水逐年萎缩，灌区喊渴，航运断档，华北粮仓的命脉在悄悄绷紧。

当时有人提出一个听起来近乎狂妄的思路：把黄河水可控地引过来，补进卫河。

既能灌溉，又能恢复航道基流，还能在大框架上替黄河分洪减压。

一举数得，但前提是，你得先让黄河听你的。

工程师实地跑线后立刻碰壁。

黄河与卫河最近处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但中间横着原阳一带的天然堤高地，黄河河床本身就高于背河洼地，走直线意味着深挖高提，泵站设备、大型机械、施工经验，1951年的家底一样都撑不住。

方案被推翻重来。最终锚定的位置，不在教科书最顺的直线上，而在武陟县黄河北岸秦厂村一带设渠首。

这里河势稳定，靠近弯道凹岸，表层含沙量较低的水流自然贴向凹岸，等于大自然帮你做了第一道"沉沙筛"。

而且渠首段地势相对较高，总干渠能实现较大比例自流输水，不用全靠蛮力，先用脑子。

黄河低了头

1950年，黄委编制完成《引黄灌溉济卫工程计划书》报批通过。1951年3月，人民胜利渠正式动工。

十几万立方米的土方开挖夯填，数万吨木材、钢材、水泥等物料，基本全靠沿线群众人拉肩扛、一锹一镐抠出来的。

1952年4月渠首闸开闸放水，同年6月投入灌溉运行。

这条总干渠自秦厂向北延伸52.7公里，至新乡饮马口一带汇入卫河，设计引水流量约50到85立方米每秒，灌区控制面积逾千平方公里，武陟、获嘉、延津、原阳、新乡市郊这片曾经的盐碱沙荒，开始真正意义上告别"望天田"。

但真正的硬仗不是"把水引出来"，而是"让水留得住、不淤死、不涝人"。

黄河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引黄最大的噩梦就是渠道淤平。

人民胜利渠的工程师用弯道环流原理控沙、用沉沙池分级处理、用灌区排水系统解决盐碱返盐，这一整套打法，每一项都是当时世界级的未知数，没有现成手册可抄。

它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越来越好，这才是最狠的证明。

1958年，为兼顾引黄输水调度与豫北排涝，又开挖了共产主义渠：同样从秦厂附近引水，向北经获嘉、新乡，至鹤壁浚县老观嘴汇入卫河，全长约156.5公里。

新乡一带多支流汇流、汛期易淹的困局，由此逐步纳入可控的水系调度框架。

两条渠，209公里，活生生把一个"黄河百害"的诅咒词，改写了第一行反例。

真正的底牌

说它"没它就没南水北调"，不是把历史简化为因果鸡汤，而是抓住一个硬逻辑：

跨流域调水在中国能不能干、敢不敢干、怎么干，必须先有一个小规模但全链条的真实样本来趟雷。人民胜利渠就是那个样本。

渠首选址与防淤、松软粉沙土地基筑闸、大堤开口安全控制、灌区沉沙与排水洗盐、配水运行管理体系，这些后来被反复复用的技术语言和工程直觉，第一条笔记就写在这52.7公里的渠壁上。

更关键的是信心。1950年代的中国能搞定黄河下游第一口可控引水，等于向后来者证明了一件事：大江大河的水文规律不是不可触碰的天条，只要方法对、制度动真格、老百姓肯拼命，水是可以被重新安排的。

有意思的是，这个判断今天已经不只是"我们的说法"。国际水利界把人民胜利渠列为大河泥沙治理的参照案例，而中国整体性水网建设。

从南水北调东中线到国家水网骨干工程推进，正在成为全球水资源调配领域被认真研究的对象。

承认别人的成就不等于否定自己的难，恰恰相反，能把一件事从"不可能"做到"日常运行七十余年"，才是最难的部分。

209公里当然短。但它量出来的是中国治水从防守走向主动的那个拐点。

参考资料：

光明网 2025年9月24日 《何以中国·黄河安澜丨人民胜利渠渠首：从"望天田"到"吨粮田"的幸福水密码》

人民网-人民日报 2026年5月18日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 勇担保障我国水安全战略使命》（南水北调中线入选"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累计调水超880亿立方米）

中国经济网 2026年4月18日 来源：工人日报 《从"凭经验放水"到"用数据配水"》（人民胜利渠数字孪生平台与黄河下游首个大型引黄自流灌溉工程档案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