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竹笋
清明前后,插秧的时节,雨水也多起来了。山上的草木一日比一日绿得深,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新鲜的气息。这时候,村子周边那些山坡上、涧谷里,山竹笋便悄悄地、急急地冒出来了。它们像些顽皮的孩子,藏在老竹子底下,或是石头的缝隙里,稍不留神,就蹿出老高。
最记得的是禾香冲。那地方的小竹子,生得密密麻麻的,简直织成了一张绿网。我们管那竹子叫文厘竹,或是黄猄竹,也有叫蚊帐竹的——因为它细长坚韧,从前的人家,常砍了来做蚊帐的撑杆,或是做根钓鱼竿,轻巧又结实。
钻进那竹林里去,要弓着腰,侧着身子,从竹子的缝隙里慢慢蹭进去。头顶是竹叶筛下的碎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软软的,不时踩到些干枯的竹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空气里有股子清冽的、带些涩味的香。找笋是要有眼力的。刚冒头的笋,只露出个褐色的、带着细密绒毛的尖儿,像针一样,戳破了潮湿的地面,跟枯叶、碎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真发现不了。有时候,一找就是一大片,这儿一个,那儿一个,仿佛在跟你捉迷藏。不多会儿,手里就能攥上一大把了。那笋壳是花斑色的,黄褐的底子上,缀着深褐的斑点,摸上去毛茸茸的,有些扎手;这跟村里种的篙竹笋不一样,篙竹笋是青青的,光滑的,个头也大得多。
高山扶娘塘那边,笋也多。那里僻静,早年间,邻县大坡那边的人会翻山过来,租种这里的田。插秧的时节,女人们歇了工,便结伴去拔笋。我见过她们剥笋,那真是手上的一门绝活。一根笋子握在手里,先用手指绕着笋尖缠几圈,将壳缠松了,然后一拽一绕,那笋壳就像条蛇蜕皮似的,利利索索地整个褪了下来,露出里头嫩黄如玉的笋心。她们一边说笑,一边手里不停,只听见一片清脆的“噼剥”声。我看得入迷,自己也试过几回,却总是不成。我的手指笨得很,要么将笋壳撕得零零碎碎,要么就将那嫩笋尖给掐断了。她们看了就笑,说我是读书人的手,做不来这个。这“缠绕”的手法,我终究是没学会。
离我们两个村的旱墨石冲笃,情形又不同。那里多的是乱石,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壁,长满了青苔。竹子就从石头的缝隙里,从那一丁点可怜的泥土里,顽强地长出来。那里的笋,便也生在石头间,有的从石缝里斜斜地钻出,有的竟顶着块小石头,硬是撑开一条路来,长得有些倔强,有些曲折。郑板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真实写照。找那里的笋,便不能直着身子走,得在石头上跳来跳去,猫着腰,往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瞧。每次发现一根,都像是寻到了宝贝,心里一阵欢喜。
山笋的滋味,是清香的,纯粹的,带着山野里那股子凛冽的灵气。用五花肉来炒,是最寻常也最经典的做法。肉片煸出油来,微微焦黄,再下笋片一同翻炒。肉的油脂裹住了笋的清新,笋的纤维又吸足了肉的浓香,起锅前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那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吃起来,爽脆甘甜,是春天里最下饭的菜。
不过,村里人更常做的,是笋酿,那要精细些,也见心思。将新采的笋,放在滚水里焯过,去了涩味,再用针或竹签,细细地将笋肉划成篦子状,却又不划断,像一把小小的流苏。然后泡在清水里,去掉些天然的苦味。这之后,便将调好的肉馅——通常是猪肉末拌上香菇碎、葱花、芡粉,填在那“流苏”的缝隙里。肉馅要填得匀,填得满,却又不能将笋弄破。最后,或是用慢火油煎,煎得两面金黄;或是上锅隔水蒸,蒸得笋香肉香全然融合。做好的笋酿,形色俱佳,咬一口,笋的脆、肉的鲜、汤汁的浓,一起在嘴里漾开,那滋味,比炒笋又多了几分醇厚与温存。
这些年,离家远了,春天里,也难再赶上那几场雨,那几阵风。只是每当这个时节,心里总会无端地想起那些山,那些石头,那些密密的竹林。想起钻进竹林时,衣裤被露水打湿的凉意,想起指缝间那点清苦的香气。它们静静地长在那无人知晓的山谷里,一丛丛,一簇簇,自己生,自己长,不为人开,不为人谢。它们只是守着那一方水土,在春天里,完成一次生命的萌发。那看似平凡的、素朴的生命力,却比任何珍馐都更让人怀念。那是一种故乡的滋味,更是时光里,一抹清瘦而固执的印记了。
#故乡风物#


更新时间: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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