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四百六十九）｜忆父亲

忆父亲

文/梁军

一直想为父亲写点什么，又觉得无从下笔。他的一生，从国破家亡的烽火岁月，走到如今的繁华盛世。他用坚实的身体，承载岁月流淌，见证时代更替。

父亲虽然不算粗壮，却是位标准的山东汉子，一米七八的个子，瓜子脸，眉眼温和，神态质朴。他皮肤黝黑，左额头有一颗红枣大小的浅红痣，土话叫“痦子”。父亲常说：“算卦先生说，因为这颗痦子，自己才有五个儿子的命。”在那个年代，父亲也算是个美男子，戏班子选角时，他总是被选中扮女角。

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独苗。奶奶精神有问题，据说是被精明的爷爷打骂所致。父亲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外婆一生心软向善，从小就教他要行善积德、孝敬长辈，这也让他比常人更懂得感恩与行善。

父亲是善良的，院子里的那几只猫就是最好的明证。在老家，院子里有棵一根双身的老枣树，枝繁叶茂，像对情侣相偎相依，结出的枣又大又甜。一天早上，树下趴着只小黄猫。它瘦骨嶙峋，全身猫毛炸起，显得稀疏，眼睛像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孩，嘴里发出微弱的“喵……喵……”声。父亲慢慢走过去，俯下身，用左手轻轻托住它，用右手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小猫竟惬意地闭眼享受起来。

父亲把母亲的针线簸箩清空，放上棉絮压实，便成了小黄猫的新家。他买来奶粉，又找来自行车的气门芯：先用碗和筷子将奶粉用温水调好，再用去掉针头的注射器吸满奶粉，套上气门芯后，小心地喂到小猫嘴里。一点点奶粉流入嘴里，小家伙吃得那叫一个香。

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小黄猫渐渐精神起来，开始上蹿下跳，追球抓线，一刻也不消停。其间，常有只大黄猫到枣树下蹭身子、转来转去，有时也会吃父亲放在树下的饭食。慢慢地，试探着敢到父亲的腿上、脚上蹭来蹭去。父亲说，它是小黄猫的妈妈。后来，大黄猫再也没有离开，父亲还给它取了好听的名字“桔子”。也许是家里有猫的缘故，又有两只黑花野猫慢慢入住。“桔子”的繁殖力惊人，猫的队伍越来越壮大。直到父亲去世，老家的猫还有七八只。

父亲的善良，不仅给了流浪小猫温暖，更化作了刻在骨子里的孝顺。爷爷兄弟三人，排行老二，上面有大爷爷，下面有三爷爷。爷爷奶奶离世时，我家只有大姐和刚会跑的大哥。大奶奶无儿无女，是父亲一手侍奉和料理后事。后来，家里长辈只剩三奶奶，三奶奶育有二儿二女。记得三奶奶最后几年卧床不起，父亲就按时到床前探望：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三奶奶；中午回家放下农具，不进屋就先去三奶奶那里；晚上吃完饭，也第一时间过去。他给三奶奶捶背、洗脚，每次先试好水温，再把水盆搬到床尾，把脚放进去，用毛巾盖好，泡上十几分钟，再揭起毛巾对脚进行全面揉洗。三奶奶是小脚，俗称“三寸金莲”。脚趾都被缠断压到脚心，只留大脚趾在前，所以清洗时得格外细心，每个脚趾下面都要轻轻清理。三奶奶与父亲总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三奶奶入土为安，一日三时，父亲从未间断。

父亲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光环，却始终怀揣一颗宽厚善良的心。都说厚德载物，我们铭记于心，代代相承。

他天性宽厚，从不与人争执结怨。一路走来，宽容待人。许是他的仁厚感动了天地，母亲给他生育了五男二女。父亲不善言辞，极少说教，却用一生的行动，教会我们如何待人、如何尽孝、如何做一个良善之人。

母亲在世时，他偶尔还会发发脾气；可母亲2019年离世后，直到他去世的这六年里，他再也没有发过一次火。或许，母亲在时，他还有一个可以任性和随意的角落。

然而，历经风雨的父亲，于2025年6月25日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3岁，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也是洼梁村自建村657年以来，唯一突破“90岁大关”的人。以往，村里长寿的老人，都在89岁离去，无论男女，仿佛有一道魔咒，困扰着整个村庄。 父亲89岁那年，也遭遇了一场车祸，人和车被撞飞老远，三轮车都报废了。当时父亲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吐着东西。有人叹息：“你看，身体这么好，还是活不到90岁。”大家都以为，他没救了。

当急救车到医院时，父亲头脑已逐渐清醒，他说自己没事，不用住院。因为岁数太大，怕有内伤，医生还是安排了全身检查，结果令人震惊——“全身没有问题”，可以出院。这件事不仅惊到了我们这些孩子，全村人乃至所有听说此事的人，都传为奇谈：“89岁被车撞，车子废了，人却没事！”最后，人们总结出一句话：“行善积德，必有厚福。” 这句话，也成了我如今为人处世的座右铭。

父亲后来的四年里，身体虽常有磕绊，但他都能积极乐观、开心快乐地化解。我们五个儿子，在母亲2019年11月29日离世后，便轮流陪伴父亲，每人一周，践行标准的“三陪”：陪吃，每周都有不同的伙食；陪睡，每周都有不同的儿子聊天；陪玩，每周都会去不同的地方晒太阳、看风景。父亲，成了我们家庭聚会的主心骨，更是维系全家情感的黏合剂。全家人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两个姐姐虽未安排轮值，可每周必来，肉、菜、水果样样都买，算下来比我们付出的还多。

融洽的家庭氛围，幸福的老人与晚辈，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感染着村里的每一个人，也打动着所有知晓我们家故事的人。后来，好多家庭还复制了我们的模式，让老人能在晚年享受到“养儿女防老”的幸福生活。

父亲用一生践行了善良，也用长寿和圆满的晚年，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

现在闲来就去老院子枣树下投喂那几只猫，它们争着抢着，好不热闹。总觉得父亲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