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是在菜市场门口忽然停下来的。
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他去买豆腐。老周家的豆腐,卤水点的,三块五一斤,他买了二十年。老板娘照例给他多切了一小块,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时随口说了句:“方叔,您上次说要带阿姨来尝尝豆腐脑,还没来呢。”
老方接过豆腐,笑了笑没说话。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卖菜的老刘。老刘蹲在自己的菜摊后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老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我哥没了。”老刘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昨天晚上走的,心梗,才六十七。”
老方站在原地,手里的豆腐慢慢渗出水珠,顺着塑料袋往下淌。
六十七。老刘的哥,他认识。去年冬天还在这菜市场见过,站在老刘摊子旁边帮忙称菜,嗓门大得很,隔老远就喊“老方,今天的萝卜好得很,拿两个回去炖”。这才几个月的事。
老方拎着豆腐往家走。路过小区广场的时候,几个老太太正在跳扇子舞,音响里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以前每次经过都要站一会儿,看她们跳,觉得热闹。今天他没停。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有点薄了,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地上的小石子。
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对准锁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把钥匙他用了三十年了,齿都磨圆了,可从来没想过要换一把。
开门进去,老伴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演的是个什么家庭剧,里面的年轻人在吵架。老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豆腐买这么久?”
“老刘他哥没了。”
老伴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哎。”老伴叹了口气,接着织毛衣。毛衣针碰来碰去,发出细细的嗒嗒声。那是一件给小孙女织的毛衣,粉色的,已经织到袖子了。小孙女今年三岁,住在城东,一个月来一次。上次来的时候还够不着茶几,这次来的时候已经能踮着脚去够电视柜上的糖罐子了。
老方坐在阳台上,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肺上有点阴影,让他戒烟。他戒了,但有时候还是想抽。想抽的时候就点一根,抽两口,掐灭,过过瘾。
阳台对面的楼,三楼那户人家正在搬家。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抬着冰箱往楼下走,一个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眼神空空的。老方认识她,姓吴,以前是小学老师,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去年老伴走了,上个月听说儿子要把她接过去,把这房子卖了。
老方看着那辆搬家公司的车。车厢里已经装了一些东西:一台旧缝纫机,一个藤椅,几盆花。那盆花他认得,是吴老师的老伴生前养的君子兰,年年开花,开得特别好。今年那花没开。吴老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然后上了车。车开走了,单元门口空荡荡的。
老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冬天,他跟老伴说想去一趟云南,看看洱海。老伴说好啊,等开春了去。开春的时候又说,等五一吧,五一假期孩子们回来。五一的时候小孙女发烧,没去成。后来又说国庆,国庆的时候老伴腰疼,也没去成。一晃一年就过去了。洱海还在云南,他们还在家里。
想起前年,老周约他一起去办个游泳卡,说老年人游泳对身体好。他说行,过两天就去。过两天变成了过两个月,过两个月变成了过两年。老周的游泳卡都续了两次了,他还没去办。
想起大前年,他想学用智能手机,让儿子教他。儿子说下次回来教你,下次又下次。到现在他用的还是那个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看着别人拿手机扫码付款、看视频、视频通话,他觉得自己像个从土里挖出来的。
想起很多很多个“以后再说”、“等一等”、“不着急”。
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
六十五岁那年,他退休。单位给他开了欢送会,送了一个保温杯,上面刻着“光荣退休”四个字。那天他挺高兴的,觉得终于可以歇歇了。六十六岁,他学会了在楼下下象棋,每天下午跟几个老头杀两盘。六十七岁,他开始觉得日子有点重复,但也没多想。六十八岁,他偶尔会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六十九岁,他开始注意到身边有人走了。七十岁,他第一次在体检报告上看到了“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
今年他七十一了。
七十一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血压稍微高了点,血糖稍微高了点,膝盖下雨天会疼,眼睛看报纸得戴老花镜。但能吃能睡能走能动,别人都说他身体好,看起来像六十出头。
可他自己知道。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楼梯,一步两个台阶。现在他一步一个台阶,扶着扶手。以前他一觉睡到天亮,现在半夜总要醒一两次,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以前他吃什么都香,现在吃什么都得想想——这个太油,那个太咸,这个不好消化,那个对血糖不好。
以前他觉得来日方长。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楼下的老张,比他还小两岁,上个月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老方的棋友老李,去年查出了肺癌,做了手术,现在说话都费劲。以前每天早上在小区门口打太极的陈师傅,年前走了,走得特别突然,头天晚上还在群里发消息说“明天降温大家多穿点”。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心里,像石头一样。
老方坐在阳台上,太阳慢慢移到了西边。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客厅。
“老婆子,”他说,“我们明天去办游泳卡吧。”
老伴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你不是说膝盖不行吗?”
“游慢点。”
“那云南呢?”
“下个月去。我查了,机票不贵。”
老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说,“那我现在去把那个旅行箱找出来,去年就说要买新的,一直没买。”
“别找了,明天我陪你去商场买。”
老伴放下毛衣,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的确认,好像在确认这个老方是真的。
老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隔壁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他忽然想,这辈子还剩多少天?他算了一下。如果活到八十岁,还有九年。三千多天。如果活到八十五岁,还有十四年。五千多天。这些数字看起来不少,可过起来,其实很快。就像过去的七十年,一眨眼就没了。
以前的那些日子,好多都记不清了。可有些日子,又记得特别清楚。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一百多趟。老伴第一次跟他回老家,坐在拖拉机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笑得直不起腰。有一年过年,全家一起包饺子,儿子把饺子捏成了小兔子,煮出来全成了片汤。这些事情想起来就像昨天,可其实已经是几十年前了。
老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老伴正跪在地上,从床底下往外拽那个旧旅行箱。旅行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轮子坏了一个,拉链也不太好使了。
“别拽了,”他说,“明天去买个新的。”
老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这个呢?”
“扔了。”
“真扔?”
“真扔。”
老伴笑了,踢了一脚那个旧箱子。“早该扔了。”
老方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关节有点变形,但还温热。
“明天,”他说,“我们去买箱子,办游泳卡,顺便去老周家坐坐。后天,把儿子他们叫回来吃顿饭。下周,订机票。下个月,去云南。”
老伴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老方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对面三楼那户人家的灯亮了,新搬来的人家在做饭,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他忽然觉得,来日方长这句话也许是对的,只不过要加个前提——你得知道,来日并不方长。
你得今天就去买箱子,今天就去办游泳卡,今天就去订机票,今天就去牵住那个人的手。
因为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老方拉着老伴的手,走到阳台上。夕阳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楼下的广场舞又开始了,音乐声很响,很热闹。
“走,”老方说,“下去看看。”
“你不是嫌吵吗?”
“今天不嫌。”
两个人慢慢下了楼。老方的膝盖有点疼,但他没吭声。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老伴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广场舞的灯亮起来了,那些老太太在光里跳着笑着。旁边有几个老头在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卖菜的老刘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把青菜装进三轮车里。
老方忽然走过去。
“老刘,剩下的菜我都要了。”
老刘抬起头,愣了一下。“方叔,这都蔫了。”
“没事,包饺子。”
老刘把菜装好递给他,没收钱。老方非要给,两个人推搡了半天,最后老刘收了五块钱。
老方拎着那袋菜,和老伴慢慢往回走。上楼的时候,他停在一楼拐角处,喘了口气。墙上贴着一张通知,说这个单元要加装电梯,征集住户意见。通知贴了快一年了,纸上落了一层灰。
“这个电梯,”老方说,“我们签字吧。”
“你不是说爬楼梯能锻炼身体吗?”
“签了也能爬。但不签,可能就永远装不上了。”
老伴看着他,又笑了。这个老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老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了很多。想明天要买什么样的旅行箱,想云南的洱海到底长什么样,想小孙女穿上那件粉毛衣会不会好看,想儿子一家来吃饭要做什么菜。
想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翻了个身,握住老伴的手。老伴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老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阳台上那几盆花上。那是老伴养的,一盆茉莉,一盆月季,一盆不知名的草。茉莉正在开花,香味飘进屋里,淡淡的。
老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云南,站在洱海边,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老伴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笑得直不起腰。远处有海鸥在飞,天很蓝,水很清。
梦里他很清楚,这是梦。
但他不想醒。
更新时间: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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