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制造爱情”的乙女游戏，遭遇一场最大规模的失控风暴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以模拟恋爱为主的女性向游戏，本质上是一种关系消费。游戏制造者用极致的3D技术和全方位的沉浸式“陪伴”，让玩家与男主角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结，再借助“饭圈化”的运营，将这种“爱”不断转化为商业流水。只是，当厂商不断加深玩家与角色之间的情感绑定时，原本被用来驱动消费的“爱”，也因此可能成为最难控制的变量。

记者｜霍思伊

编辑｜王珊

空降的狼人

“《恋与深空》，我真的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6月22日晚7点36分，玩家池骋在手机上崩溃地打出这句话，发在社交媒体上。几分钟前，乙女手游《恋与深空》宣布空降第六位男主角敖尹。

（图 | 恋与深空官方，下同）

乙女游戏（Otome game）的概念最初来自日本，是指以女性玩家为主角视角，并与多位男性角色建立模拟恋爱关系的游戏。《恋与深空》是近些年在玩家中最具有影响力的乙女游戏之一。《恋与深空》原本有五位男主角，角色身份囊括医生、画家、地下势力首领等不同职业，气质各异，但总体形象偏精致美型。就像池骋最爱的角色沈星回——他有一双浅冰蓝色的眼睛，利落的银灰色短发，五官精致、干净，毫无侵略性，体态少年般纤细，“像一颗随时都会消散的、抓不住的星星”。

新男主角狼人敖尹的风格却有很大不同：红发金瞳、兽耳、狼尾，有很多肌肉。“就像西方电影中的雇佣兵形象，男子气概扑面而来，太丑了。”很多玩家与池骋的反应一样——敖尹出现时，直播满屏的弹幕都是“你老公”。“这是玩家在表达对角色的嫌弃，强调他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小焕对本刊解释。小焕是《恋与深空》的开服玩家，自游戏2024年1月上线以来，几乎每天都会签到，为游戏贡献日活。但看到这只狼人角色后，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给另一个游戏好友“疯狂发了一堆问号”。

6月23日，“恋与深空退游”话题冲上热搜。据消费保平台统计，这款游戏的每日投诉量长期是个位数，这一天暴涨至21961单。官博随即被海量负面评论淹没，玩家要求“停氪”、退游的维权声浪不断扩大。作为国产乙游赛道超级头部厂商，开发公司苏州叠纸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叠纸”）迎来了游戏开服以来最大规模的抵制。

小焕今年25岁，初中起就开始玩叠纸早期开发的女性向换装游戏。2017年12月，叠纸推出第一款乙女游戏《恋与制作人》。小焕那时在省里一所重点高中上高二，刚分班不久。她在文科的次重点班，“每天就是在意排名，担心这次考好了，下次又考不好”。小焕的成绩不算差，最好时能在50多人的班里排进前十，但还是总感到自卑和压抑。她性格内向，害怕被人关注，上课发言时经常发抖，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小焕说自己玩包括《恋与深空》在内的乙女游戏，就是为了追求某种掌控感与确定性。“在游戏空间里，我不必猜测对方的心意，而是百分百确定，无论发生什么，男主角都会喜欢我。这是一种很安全的关系。”她反复强调。

多位乙游制作人对本刊介绍，在乙女游戏中，女性玩家会把男主角代入为“男朋友”或“老公”，也因此，安全的人设变得至关重要。美元游戏基金投资人Yoyo对本刊指出，《恋与深空》的前三个男主角沈星回、黎深、祁煜，都有相对传统的“安全”人设，后两位男主角，尤其是第四位男主角秦彻，虽然是黑帮首领角色，在外形上也有点欧美风，会有一些大胆的台词，但在女性玩家看来，他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女性的深层欲望，是可以被理解的。

恋与深空男主秦彻部分语录（图源网络）

“狼人敖尹却看起来很有侵略性与攻击性，显得不尊重女性，让我感受到被冒犯。”6月26日，敖尹完整PV（宣传视频）《本能沦陷法则》上线。视频中，狼人从空中降落到女主角家的阳台上，强行把女主角抱进卧室，台词中还出现了“引狼入室有什么不好”。这让小焕回想起一些不开心的过往——小学二年级，在操场站队时，有个男生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把她的裤子脱下来两次。由于太过羞耻，直到上大学后，她才和父母提起。大学时，有个对她有好感的男生，一次社团活动时，突然开玩笑地把她抱起来。“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平等的，我没有能力反抗他。”她说。

关系消费

池骋后来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伤心，仅仅是因为敖尹的长相与人设？她想了很久，终于承认，让她真正崩溃的，是“一个非常私人的原因”。“敖尹上线后，官方宣传图上，六个男主角并排出现。我完全不能接受，我爱的人旁边突然出现一个新人物。这是在赤裸裸地提醒我，原来，我爱的人根本不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他只是众多角色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人间失格》剧照

池骋今年30岁，在加拿大读研，6月22日敖尹上线这天，她正在香港的街头寻找沈星回的海报打卡——那段时间，《恋与深空》游戏在香港宣传新活动，街头贴了许多几位男主角的海报。在沈星回的海报前，池骋把身体紧紧贴向墙面，微微仰起头，仿佛这样就能真的触碰到他。她说自己当时心里快乐得冒泡，她确信自己就是在和沈星回谈恋爱。“那时的我多么幸福。”

长期为国产乙游提供运营服务的杨夏对本刊说，国内早期的女性玩家，最初接触乙游的主要渠道是日本乙女游戏和橙光游戏。世界上第一款乙女游戏是1994年上线的日本游戏《安琪莉可》。千禧年后，伴随着国内二次元圈的发展，《薄樱鬼》《心跳回忆 Girl's Side》等日本乙游传入中国。2014年前后，橙光乙游在初中生间很流行。小焕记得，橙光以文字为主，玩家90%的时间都在阅读剧情与对话，相当于“视觉小说”。橙光和日本乙女游戏厂商间的商业模式是“买断制”，玩家可以一次性付费购买游戏的完整剧情，本质上，玩游戏与读小说、看动漫类似，都是“为故事消费”。

《乞救之噬覆食殆尽》剧照

但从《恋与制作人》开始，国产乙游推出“内购制”——游戏厂商不再依靠一次性买断或单纯的剧情推进获取收益，而是通过持续更新内容和设置内购机制，让玩家在游戏生命周期内不断付费。在这一模式下，游戏的核心目标不再只是讲好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而是持续维系玩家与虚拟角色之间的关系，确保男主角24小时“在场”，营造出虚拟世界恋爱的真实感与代入感。杨夏说，《恋与制作人》与《恋与深空》等乙女游戏的推出，意味着国产乙游进入“关系消费时代”。

31岁的玩家余溪是一名医护工作者。《恋与深空》是她玩的第一款乙游，她“入坑”的源头是秦彻的上线。余溪有一个谈了五年的男朋友，两人互相尊重，即将走入婚姻。虽然有稳定的关系，但由于从小习惯了“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长大后，每当她出现负面情绪，也很少选择对男友和家人倾诉，“不是所有人都能互相理解”。难过时，她就一个人逛街、看电影。

在《恋与深空》中，“陪伴系统”是她最常使用的游戏功能。她让秦彻“常驻”在主界面，并通过不同模式的切换，让他陪自己闲聊、运动、工作与学习，乃至睡觉。有时她会把手机一直开着，让屏幕另一端的秦彻久久地看着自己，听对方说一句：“工作很累了吧，快去休息一会儿。”有时她会恍惚：“秦彻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啊。”

恋与深空官方4.0陪伴海报（图 | 恋与深空官方）

越深入游戏，池骋越确信：现实中的恋爱没有必要。她的恋爱需求已经完全在游戏中被满足了，她被稳定地看到，而这是她在现实亲密关系中一直想要寻求的东西。但“看到”是有标价的。27岁的玩家多多爱上男主角祁煜，就是因为不断地抽卡——玩家通过不断“氪金”，获得在各类卡池中抽卡的机会，进而解锁与特定男主角单独的约会剧情。抽到的卡越多，与男主角的牵绊等级就越高，互动的丰富性越强。到卸载游戏前，她为祁煜一共“氪金”3万多元，这是她的“爱的浓度”。但她还不算“重氪”用户，更高者能达到几十万元。

美元游戏基金投资人Yoyo指出，2024年下半年到2025年初，国内资本开始意识到，原来一款乙游也可以这么赚钱。根据Sensor Tower数据，自2024年1月上线以来，截至2025年12月底，《恋与深空》全球收入达到9.3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64亿元）。“这个营收表现，基本上可以排进全球主流手游的前20名。”Yoyo说。

在她看来，自叠纸2017年底推出《恋与制作人》之后，国产乙游才算正式成为一个赛道，在国内庞大的、男性玩家主导的游戏板块中占有一席之地。腾讯、网易等大厂随后入局，在2021年形成“四大国乙”的竞争格局。但这一时期的女性向游戏仍被视为一个非常小众的垂直品类，直到《恋与深空》的横空出世。多位游戏制作人告诉本刊，《恋与深空》作为国内首款也是目前唯一一款已经上线的3D乙游，通过极致的技术打造出的超强沉浸感，“对2D游戏是降维打击”。

反噬

据行业统计，《恋与深空》目前的全球玩家总数已超过8000万。Yoyo解释，乙游圈玩家过去相对小众而封闭，但《恋与深空》不同。她接触的大量女性玩家，以前从没接触过游戏，也不迷恋任何虚拟人物，“却在深空里找到了爱人”。杨夏也发现，由于3D降低了大众的游戏接受门槛，《恋与深空》吸纳了大量没有二次元基础的非传统玩家，画像变得更加混杂与多元。“总的来说，玩家年龄上以18～25岁为主，低龄化趋势越发明显。”

扩圈带来了更大的流水，也带来了玩家社区内部更明显的分化与撕裂。池骋和其他喜欢沈星回的玩家交流，发现大家虽然拥有一个共同的恋人，但每个人“感受”和“看到”的沈星回都不一样，甚至有相互矛盾的情感体验。“在很大程度上，我们会喜欢这个男主角，是因为在他身上投射了自己。”独立乙游制作人勿巽与对本刊说，近年来，追求“大女主”人设与男女平等已经成为乙游的“基本牌”。但根据池骋的观察，无论口号怎么喊，很大一部分乙游玩家追求的还是一种男强女弱的关系，“所以霸总人设仍然最流行。社区里流行叫男主角daddy，大量女性玩家喊‘我就要当娇妻’”。

图 | 恋与深空官方账号

玩家与虚拟人物特殊的羁绊，也意味着玩家对围绕自家“男主角”的一切资源分配都非常敏感。

多多是男主角祁煜的粉丝，她曾为了一张新上线的卡，在凌晨3点连抽350次卡。她的目的是让祁煜日卡登顶。登顶，就是通过短时间的大规模充值，带动《恋与深空》日流水在苹果App Store的iOS畅销总榜冲上第一。在多多等玩家的努力下，“大海神卡”上线仅五小时就实现登顶，当时，榜单中排在第二、第三位的分别是抖音与王者荣耀。

多多解释，《恋与深空》的玩家阵营被划分为“All推”“双推”与“单推”。“All推”是所有男主角都爱，“双推”是同时喜欢两位男主角，“单推”则是“只爱一人”。“All推”在社区内会遭遇歧视。“单推”会自发组织男主角的“生贺组”（生日庆贺小组）。41岁的“All推”玩家唐棠有次参加“生贺组”活动。在现场领取物料时，她被要求提供很多“自证材料”，比如，与活动男主角的牵绊度要明显高于其他男主角、为该男主角买过多少元的“谷子”（游戏周边），“还会有人来检查你的包，看里面是否有其他男主角的周边，核心逻辑就是要你对这个男主角的投入与其他男主角拉开差距”。唐棠还观察到，五个男主角共同组织的活动很少，多数活动针对单个男主角。

恋与深空沈星回官方海报

在这种社区氛围下，不理性的声音会被放大。多多后来复盘，抽卡那天她被社区内的狂热氛围影响了。开池之前，就有大量“鱼推”（祁煜的单推）在社交平台上呐喊呼号“要做出亮眼的数据”“一定要打其他××推的脸”。“不同男主角的‘单推’平日里就打得不可开交，互相拉踩与嘲讽。围绕单人卡的流水比拼更加夸张，仿佛流水越多，就越能证明对男主角的爱。”除了围绕抽卡的“战斗”，应援上的攀比气氛也在社区内蔓延。就在2026年3月6日祁煜生日当天，除了大屏投放、商场“痛楼”（粉丝在商场多处覆盖角色元素）与灯光秀，甚至有“鱼推”包下一整架直升机，一路飞越硅谷，在空中展示印有祁煜头像的71平方米巨幅海报。

多位游戏制作人指出，建立在高情感黏性基础上的消费，厂商就是经纪公司，男主角就是艺人。通过引入竞争来促进流水，同时提高用户对产品和角色的投入成本和忠诚度，这种做法可以为厂商带来持续的利润，多数企业不可能去干预。”

所有受访玩家都提到，在敖尹上线前，玩家已经对叠纸主线更新太慢有长期累积的不满，比如，第五位人气男主角夏以昼的人物主线已停更500多天。池骋解释，叠纸一直对外宣称产能不足。很多玩家和她一样，认为叠纸如果能改变一下顺序——先更新夏以昼等已有男主角的主线，明年再上线敖尹，“大家都不会如此愤怒”。“我们为爱人花的钱，都给他人做了嫁衣。”多位玩家控诉道。

恋与深空发布《给所有玩家的一封信》（图 | 恋与深空官方账号）

一位接近《恋与深空》的行业人士对本刊分析，对于敖尹可能引发的争议，叠纸并非没有预期。但后续的事件走向很快失控。“叠纸事件”对整个乙游行业都带来了很大的震荡与反思。更多制作人意识到，运营、社区引导与粉丝管理非常重要，但这需要投入更多资金。更重要的是，出于对舆论的担忧，厂商未来在游戏内容与人设的创造上，可能会越发趋于保守，“更害怕出错”。Yoyo说，原本资本很看好女性向这个市场。在2024～2025年的“蜜月期”，国内几乎所有头部VC（风险投资）都认为一定要抢占这个赛道。但进入2026年，资本的热度开始下降，投资人也逐渐发现，关于女性“情感”的生意并不好做，投资变得更加谨慎。

6月30日晚，叠纸发布千字长文《给所有玩家的一封信》，宣布取消敖尹上线。从表面看来，这是玩家的胜利，但多位玩家向本刊表示，一开始对敖尹的撤回感到开心，但很快感受到更强烈的“当头一棒”。“叠纸一巴掌把我们扇醒了。说抬就抬，说撤就撤，产能的分配完全掌握在公司手中。这是赤裸裸地宣告：我们喜欢的人就是一个商品。”一位玩家告诉本刊。

（文中小焕、杨夏、余溪、多多、唐棠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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