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旸：允许自己不完美，是我花了30年才学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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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旸的父母，都是教师。父亲教化学，母亲教语文。他们对优秀的定义，不是“够好”，是“最好”。考第一，如果和第二名分差不大，父母会说：

“这个第一名不长久，第二名正虎视眈眈，你必须再努力。”

这为刘旸的卷王生涯，定下了基调。

11岁，全家从内蒙古搬到北京。他被北京同学嘲笑为“匈奴”“骑马上学”，极度自卑。有一次，学校400米比赛，不擅长运动的他一直在尾端，看台上的同学对他喊“加油”，他却觉得那是嘲笑。

他不相信失败的人值得被鼓励和认可。

高中时，他的目标是清华。卧室飘窗上，堆满小山一样的练习册。后来他没有考上清华，决定复读后，头一两个月，他哭得很厉害，于是放低了目标，次年如愿被浙江大学录取。他后来对心理医生说：

“任何事情都要尽快获得一个结果。玩一款手机游戏，当意识到没有尽头时就果断删除了，即使里面还充了好多钱。”

大学毕业后，刘旸进了新东方。

他依然改不了自己卷的气质。

他疯狂备课。别的老师用现成的课件，他每节课都重新写教案。他把课堂变成一场表演，段子、互动、励志故事，一套组合拳下来，学生笑得前仰后合，又被他一碗碗鸡汤灌得热泪盈眶。他研究新东方老师语录，总结如何出梗。他的课总是满座，走廊里都站着蹭课的学生。

很快，他就成了新东方的“年度讲师”，全司仅十位的集团演讲师。这个荣誉是按照学生评分、续班率、满座率综合评定出来的。那时候，同事宋浩的讲台上总是堆满学生送的花，他羡慕得不行，羡慕那种被认可的感觉。

2015年，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他参加“梦想之旅”——全国大中学生励志巡回演讲。有一场，和他搭档的老师先登台演讲，大家听得认真。轮到他时，看台上的人纷纷起身离场。人群的脚步声、凳子收起来的声音，咣当咣当地响，盖过讲话声。

“我站在台上，尴尬地假装试话筒。距离舞台最近的学生抬头看过来，我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这老师太惨了，他一定很难过。那一刻，我希望所有人能快点走光，我就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羞辱。”

他后来回忆，那几年巡讲，台下的学生们越来越难被点燃。那些眼睛，像死灰一样。与此同时，互联网教培兴起。对整个行业灰心了。他站在讲台上，发现自己讲的那些东西，学生不想听了。不是他不好，是时代变了。

“对我来说，已经到头了。”

他开始想：如果我不当老师，我能干什么？

02

答案早就有了。

2015年1月，刘旸第一次站上开放麦舞台。

那是北京胡同里一个酒吧，灯光昏暗，台下坐了不到二十个人。他讲了一个课堂上给学生讲过的段子。段子讲完，台下炸了。全场笑到前仰后合。

“那次表演给了我特别大的信心，感觉自己第一炮打响，成名了，在脱口秀的舞台上‘立’住了。感觉自己是来拯救这个行业的。”

那之后，他开始两边跑。白天在新东方讲课，晚上去开放麦讲段子。当时脱口秀还很小众，没有固定剧场，他们穿胡同，跑酒吧。想进场讲一段，要先自费买一杯酒水，他就买最便宜的。

有时候一杯酒水钱，够他吃两顿饭。他不在乎，他只想上台。

他加入了单立人喜剧，与石老板、周奇墨、小鹿并称“石墨鹿教”。2017年，他推出第一个个人专场《背水一赞》。但反响越好，他心里越难受。

为什么呢？

“这些瞎编出来的段子，有市场，有听众。但我知道，大家为我鼓掌，是在为老旧的套路鼓掌，为我的技巧鼓掌，欣赏这个玩意儿，觉得我的活儿好。但这些东西，可能已经被走在前面的同行抛弃。”

2018年，他获得上海国际喜剧大赛冠军，从李诞手中接过奖杯。兴奋只持续两个小时。没有任何报道，当时最大的媒体报道，是他自己的公号。没有人知道刘旸是冠军，也不会因为这个冠军，演出就好卖票。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黄执中的一句话：

“如果我继续做会计，顶多是一个三流的会计，但是做辩论，世界上会多一个一流的辩手。”

他问自己：如果继续当英语老师，我能排全国第几？

2020年，他辞职了。父母和妻子都支持。

但这条路，比他想象的难得多。

03

挫败是接踵而至的。

很多人不知道，2015年，刘旸参加过《奇葩说》第二季，海选就被淘汰了。他开车回家，停在地库里，引擎熄灭，世界安静下来。

他坐在车里想了半天，“做一辈子老师挺好的”。

2018年，他又鼓起勇气，参加《奇葩大会》，表现平平，播出时一个镜头都没留下。他问导演：“我的部分呢？”导演说：“剪了。”

2020年，他再次挑战《奇葩说》，这回他进了18强。他买了签名设计，清理了微博，所有调侃明星的微博都删掉，万一和人家一起拍电影呢？

但播出时，就像中国跳水队，没有任何的水花。最大的水花是登上微博娱乐榜第50位。他盯着那个榜单，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前后三次站在马东面前，终于有一次，他用谐音梗逗笑了马东。“讲到那儿，马东老师那种笑，就是乐得哈哈笑，我说我值了。当时我在想，如果我被淘汰了，至少马东对我笑了。”

2021年，《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第一季，初选阶段，刘旸就被刷了下来。节目组希望他和六兽一样，留下来做编剧。他走了。

他还是想以演员的身份站在舞台上。

线下，他的演出也变得不顺利。

2019年的一场开放麦，北京一个地下酒吧，台下坐了八个人。他讲第一个段子，没响。第二个段子，他想跟观众互动，被当成冒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一对夫妻全程在吵架，声音比他还大。

那时候，很多线上演员迎来了高光时刻，他作为“前辈”，却无人知晓。

2021年脱口秀综艺大爆发，同行陆续声名鹊起。周奇墨上了《脱口秀大会》，拿了冠军。小鹿上了《奇葩说》，火遍全网。他呢？他还在开放麦。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没响的段子。他觉得自己被超越了。不是被一个人超越，是被所有人超越。作为最早的进场者之一，他感到焦虑。

那也是他状态最差的时候。

他悄悄退出了单立人的微信群，跟很多老朋友断了联系。身体集中爆发毛病，耳朵、膝盖、脚踝、尾椎接连出问题。对于曾经无比热爱的单口喜剧也生出迷茫。

“不知道走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

积压已久的困惑被一点点倾倒出来。他问咨询师：

高中时被女同学当面拒绝课程组队，是不是因为我长相遭人嫌弃？新东方一个关系很好的老师离职后拉黑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咨询师看着他说：“那个女孩也许只是害羞。那个老师也许删掉了所有之前的同事。或者，干脆就是一次操作失误。”

“在那之前，我从没过这些可能性。”他发现自己囚禁在亲手铸造的牢笼里。那些他自认为的“遭人嫌弃”“被人抛弃”，大概根本不是他的错。

他逐步打开心扉，把以前很多痛苦的事，当成笑话讲给了咨询师。

咨询室里产生的笑点，被写进段子，组成了第五和第六个专场。

他的心态渐渐松弛下来。

04

2022年初，参加《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第二季前，刘旸上了四个月表演课。

第一节课，老师问大家来学表演的目的，他说为了演小品。李梅不满意：“你别和我说演小品，你现在不能认定你只能光演小品，你还能演别的，赶明儿你能演个电影。”他心想：我就是来学演小品的，演电影？怎么可能？

在一堂主题为“撕裂”的课上，李梅让他扮演程蝶衣控诉段小楼。他站在教室中间，脑子里全是张国荣的镜头。该哭的时候，怎么都哭不出来。

他试了各种办法，想童年，想没响的段子，想被综艺淘汰的伤心。不行。他的眼睛干得像沙漠。老师李梅看着他，说：“你觉得你有才华吗？我觉得你没有，这个时代没有怀才不遇，有才华的人早就被看见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他心里。刘旸崩溃了。眼泪像开了闸，哭得一塌糊涂，嗓子都哑了。他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李梅必须用这样的手段激发他。那一刻，他的情绪恢复了弹性。他明白：表演不是解放天性，表演是控制，得能先意识到感受，才能掌控它。

这些顿悟，帮助他顺利进入了马东的节目，帮他打开了线上的出口。

2024年夏天，刘旸同时参加了《喜人奇妙夜》和《喜剧之王单口季》。

他还是习惯性把自己逼成了“卷王”。录制地点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经常才从一边下来，就得跨越一千公里赶去另一边。他一天之内，要连着讲三场开放麦，接着去录《喜人奇妙夜》，然后去拍杂志，去健身，回家收拾行李去机场，落地上海后赶到录制现场，再登台讲脱口秀。

在《喜人奇妙夜》，他和所在的“四士同堂”创作了《八十一难》《心动的信号》《越狱的夏天》等作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剧本，一写就是一整夜。有时候写到天亮，看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八十一难》播出后，迅速出圈，弹幕里全是“教主太牛了”。

最终他的喜团获得冠军，他个人拿到了最佳编剧。

那一刻，他这么多年积压在心里的压抑、焦虑和恐慌，总算是释放了。在这个追逐的过程中，他也慢慢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比“争做第一名”更重要很多很多的道理，关于生活、友谊和事业的。

于是乎，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次参赛时，他顺利进入总决赛，不再执迷于什么，他开始讲自己如何从“卷王”变成“允许自己不完美”。

这个段子不适合线上，笑点不够密，节奏不够快。

但刘旸还是讲了。台下的观众，不是每个人都大笑，鼓掌。

可是他能接受，他第一次感到了松弛。

“我变了，我允许自己不完美，允许自己不去追求赢。”

一个紧绷的人，终于体会到了松的乐趣。

在节目播出自己大获成功后，刘旸出版新书《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特好笑吗？》。新书发布会上，他说：“我不再焦虑，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我学会了原谅自己。”

“最重要的是爱自己。”

有人问他如何面对负面评价，他引用导演朱虹璇的观点：

“如果批评是希望你停下，那就更要继续前进。就像笑话里那个逆行的司机。也许问题不在你，而在全世界。”

经过这么多年，他发现一个单纯的东西，还是热爱。他热爱脱口秀，无论输赢与否，无论走红与否，他都还是想一生做一个优秀的脱口秀演员。

他把“终生现役”放在微信签名里。

“无论喜剧变成什么形式，我仍然会创作那个最新的形式。因为生活一团糟，但仍热爱生活，这才是喜剧的本质。”

或许这也是我们人生必经的一个阶段，长大的过程，就是我们从一个“强目的性的人”，变成一个能接受“挫败、平庸和不完美”的人，从一个“必须争第一必须光彩夺目的人”，变成乐意成为一个有瑕疵、很平凡的人，从一个只知道奔往目的地的人，变成一个学会欣赏和接受风景的人。

毕竟，我们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赚多少钱，碾压多少人，非要比别人强，我们来人间一趟，最大的乐趣，是来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怎么升起，夕阳何时落下，无非是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

至于意义，别问什么意义，只管起舞好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