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时候总会偷偷的落泪

我关上门，就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屋里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一只疲倦的钟摆，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敲着无人理会的更。我把身体蜷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在自己的洞穴里，舔舐着白日里看不见的伤口。灯光是昏黄的，软软的，像一捧陈年的旧棉絮，将我轻轻地裹住。这本是极好的庇护所，可那泪，便是在这样的静谧里，毫无征兆地，来了。

它们来得那样轻，那样柔，没有一点声音。先是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像两泓即将决堤的、苦涩的湖。我不去拭它，只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朦胧的光。可终究是托不住那重量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的弧度，蜿蜒而下，是温热的，像心底淌出的、无人倾听的血。它们流过嘴角，我尝到一种咸涩的、带着铁锈气的味道——那是灵魂生锈的味道。我不哭出声，那太奢侈了。成年人的哭泣，是一场无声的坍塌，是在心里为自己举行一场小小的、无人的葬礼。

为什么要流泪呢？在这万物寂静的时刻，我常常这样问自己。仿佛是一条鱼，生来便在水里，旁人只看得见它游弋的优雅，却不知那水，原是它一生都躲不开的、咸涩的孤独。我的孤独，便是我寄居的那一汪深水。白日里，我要在这水里吐出璀璨的泡泡，证明我的鲜活与存在；可到了夜里，这水便浸透了我的鳃，我的鳞，我整个柔软的、不再设防的心。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黄昏，那一天的斜阳也是这般昏黄。我曾遇见过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她篮子里的栀子花，白得像一场未做完的梦。她递给我一枝，笑着说：“送给你，先生。你看起来，有点孤单。”我那时年轻，只觉得被一个孩子看穿了窘迫，便匆匆走了。可如今，在这无边的、属于我一个人的夜里，那朵未曾接受的白色栀子花，却在我心底，散发着清幽而残忍的香。它提醒我，有些温暖，我们曾经拒绝；有些道路，我们选择了更冷的那一条。从此，便只能在幻想里，虚构一场相遇，再虚构一场离别。

是啊，我们生来便是孤独的旅人。在人生的站台上，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可从起点到终点，那个陪你坐到底的人，却永远是自己。那些短暂的相遇，那些花开的欣喜，不过是给这漫长的旅程，添上几笔可供日后追忆的、朦胧的色彩罢了。色彩褪去，底色便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那便是这亘古的、无垠的、深蓝色的孤独。

我擦了擦脸，泪痕在夜风里，凉飕飕的。这泪，原来是从心底的深处，从那些填不满的、时间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的。它们是我灵魂的潮汐，在月亮的暗面，悄无声息地涨落。

于是，我不再抗拒了。我让自己沉溺在这悲伤的、静谧的、温暖的泪河里。慢慢地，泪不再流了，可那份湿漉漉的凄凉，却浸透了整个房间。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出去，是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灯的窗，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里面盛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孤独。我们隔着千千万万个孤独，彼此隔绝，却又在这隔绝里，奇妙地、悲伤地，连在了一起。

原来，这孤独的泪，不只我一人流着。原来，我们都一样，在各自的生命里，是一个个沉默的、忧伤的、却依然醒着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