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暑,又逢中伏。「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草木尽焦卷,川泽皆竭涸。轻纨觉衣重,密树苦阴薄。莞簟不可近,絺绤再三濯」,南方湿热交蒸,北方烈日暴晒,且行且高歌,怎一个「热」字了得。

我是火体,惧热多汗,为天生夏天怕热的人。不过,怕的绝不是阳光的明媚,而是那份苦不堪言的闷热。冬日再寒,可凭衣物抵御,可借炉火及设备取暖。但夏天之热铺天盖地,给人以无孔不入的纠缠,哪怕穿再单薄的衣衫,躲再阴凉的角落,也难以逃脱。故而,大暑一到,意味着一年中最热、最闷、最难熬的日子正式登场。每年盛夏对怕热如我者,不仅没有热烈的浪漫感,反倒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难耐煎熬。遑论如今厄尔尼诺暖流(El Niño Phenomenon/El Niño)肆虐全球的夏天早已摆脱季节桎梏,北半球很多地区四月到十月长达七个月的超长夏天成为常态,一年似只有夏冬。

今日闲暇,把壶推盏。水刚淋下去,整间屋子便醒了。
那是一只素白的瓷壶,搁在褐色粗陶的茶海上,滚水下去,白气氤氲,一股清香便从这雾气中钻出来,幽幽地,像深山里初开的兰。我向来是不大懂得品茶的,那些关于香、回甘的说法,于我总隔着一层;但这股子香气,却实实在在地,将我从纷乱的思绪里,轻轻地拽了出来,拽到这个安静的、只属于茶的当下。

我这屋子,其实简陋得很,但因了这茶的缘故,竟也生出几分“室雅何须大”的意味来。朋友送我一幅字,写着“吃茶去”,便挂在墙角。那字的笔意是萧散的,正如这午后的时光。我寻了个旧的陶罐,插上一枝干枯的莲蓬,那蜷缩的、姿态各异的面貌,与这茶香、与这墨迹,竟也和谐地共处一室,生出一种不刻意的、疏朗的美。
而这茶,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便不只是一种饮品,倒成了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心境。我常想,古人喝茶,是极讲究的。但他们讲究的,怕不只是茶的好坏,更是那一种由茶而生、与天地自然相接的态势。我读明人文震亨的《长物志》,里头说:“构一斗室,相傍山斋,内设茶具,教一童子专事茶役,以供长日清谈,寒宵兀坐。”这“长日清谈”与“寒宵兀坐”,是何等的境界!那茶室,便是这境界的容器,收容了主人的闲情与雅致。我虽没有那样的斗室,但这方寸之地,此刻,便是我的天地了。

人们常说:“茶如人生,第一道,茶苦如生命,第二道,茶香如爱情,第三道,茶淡如清风”。一杯清茶,三味一生,人的一生宛如一片茶叶,或早或晚要溶入这纷纭变化的大千世界。在融汇交融的过程中,每个人都要从生到死,贡献出自己的毕生,走完自己人生历程。在人生这个大舞台上,人们只会关注那些主角,不会去刻意地留心那些配角,就像品茶人很少在意杯中的每一片茶叶一样。人生如茶,多一片或浓,少一片或淡,无论是浓烈或者清淡,都要去细细的品味,苦乐都是滋味。
自古以来,茶与琴棋书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喝茶,能让你融进更多不同的圈子。古琴、书法、国画、插花、香道......无不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事。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里,茶就是一股清流,洗涤内心的污垢,不管是精神抑或是肉体,都能在茗茶中得以悟道。

不知不觉,壶里的水已添了三遍。茶色,也从最初的清淡,变得醇厚,又慢慢回归到清淡。这多像人生啊!起初是淡淡的,带着新奇与青涩;而后经历世事,便浓郁起来,有苦,有香,有回甘,百味杂陈;待到一切沉淀下来,终究又回到那最初的平淡。然而这平淡,却非当初的平淡了。它里头,有了一切的滋味,又仿佛空无一物,只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余韵。苏东坡说:“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这“十分满”的茶汤里,映照出的,却是“真局促”的人世。于是,这茶便成了一个小小的出口,一个可堪寄托的“别境”。

思绪飘得远了,又被茶香拉了回来。杯中的茶,已凉了。我端起来,一饮而尽,一股清冽的甘甜,从舌尖一直润到心里。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传来断断续续的昆曲,像是隔了很远的岁月。我看着那干枯的莲蓬,它弯曲的颈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与时间无关的故事。茶,不在装点,而在滋养。用茶的清气,涤荡屋宇的浊气;用片刻的安宁,涵养内心的秩序。这由茶而生的美,便在这方寸之间,在我的呼吸里,静静地流淌开来。

时光,原来是可以这样的,缓慢,而又丰盈。于缓中品岁月之幽韵,于盈里悟人生之真味。且惜此寸阴,静赏繁花,淡看云舒,品茗悟道,岁月自能酿就清醇佳酿。
《中伏感怀·七律》——作者
中伏骄阳似火燃,山川燥热笼尘烟。
田禾渴盼甘霖润,市井犹期爽气旋。
巷尾蝉声愁里闹,窗前月影静中怜。
且随节序心休躁,静待秋凉梦亦圆。
更新时间:2026-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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