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1日，上海。

一声枪响，结束了中国游戏史上最荒诞的一页。

被执行死刑的人叫许垚。他1981年出生，西南政法大学本科，法国保罗塞尚大学硕士，美国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法学院硕士。他当过美国律所的律师，做过复星集团的总法律顾问，2017年加入一家叫游族网络的上市公司，年薪2000万。

他亲手把老板送进了坟墓，自己紧随其后。

林奇，游族网络创始人、董事长，39岁遭同事投毒身亡（图源：网络）

一个学法律的人，比谁都清楚投毒杀人的法律后果。他还是干了。

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被逼到绝路。是因为他觉得"不公平"——觉得那个跟他同年出生、同样39岁的老板，不配拥有他拼命打下的江山。

这起案件从2020年12月案发到2026年5月伏法，横跨近6年。2026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参考》总第152辑首次完整披露了死刑复核裁定书的全部细节。

6年后，真相才完整地摊开在阳光下。

01 两个1981年

这个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主角们是同一代人。

林奇，1981年生，浙江温州人。父母做传统制造业，从小痴迷游戏。2004年从南京邮电大学毕业，在浙江电信干了一年软件工程师，觉得没意思，辞职创业。2009年创办游族网络，赶上中国网页游戏的黄金期，靠《大侠传》《一代宗师》《女神联盟》几款产品迅速崛起。2014年，游族网络借壳梅花伞业在A股上市，33岁的林奇成为当时A股最年轻的董事长。

林奇在上海创办游族网络，打造了中国游戏行业的商业帝国（图源：网络）

上市那年，他身家约150亿。据媒体报道，智冠科技董事长王俊博曾感慨："看到林奇，让我想到三十年前创业的我。我花三十年做到的事情，他五年就做到了。"

同一个1981年，许垚出生在贵州贵阳。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差钱。关键是他读书厉害。18岁考入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22岁去法国读保险法，25岁又去了美国密歇根大学读法学。5年海外求学，西装笔挺、会喝红酒，标准精英做派。

2008年回国后，许垚进了美国杜威路博律师事务所香港办公室当律师。29岁跳槽到复星集团，从总裁助理做起，一路升到集团总法律顾问、法律事务部总经理。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这就是两个平行精英各自精彩的人生。

但《三体》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2018年，林奇做了一个豪赌：斥资1.2亿元从导演张番番手中买下《三体》全版权，成立"三体宇宙"公司专门运营这个IP。这笔收购的谈判执行人，就是许垚。

许垚接手谈判后，花了大半年跟张番番夫妇磨，最终把《三体》的全球影视改编权收入囊中。林奇对他刮目相看，随后直接任命他为三体宇宙CEO。

那年，许垚37岁，年薪2000万。

《三体》是林奇斥资1.2亿买下的中国顶级科幻IP，也是两人命运的交汇点（图源：网络）

一个是白手起家的温州商人，一个是履历光鲜的法律精英。两个人同岁，都在中国商业最黄金的年纪，手握中国最有想象力的科幻IP。

谁能想到，这段关系最终会走向毒药。

据游族老员工透露，林奇和许垚刚开始的关系不错。两人同岁，都有海外背景，聊得来。许垚加入游族时，是以"朋友关系"进来的，不是单纯的职业经理人。林奇对许垚寄予厚望，把公司最核心的资产——《三体》IP——交给他运营。

蜜月期很短。当《三体》的商业化迟迟打不开局面，"朋友"就变成了"仇人"。

02 裂痕：从2000万降至约450万

合伙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外部竞争，而是内部权力分配。

许垚当上三体宇宙CEO后，干的事情不少——对接IP授权、推进影视合作、搭建团队。但三体宇宙的经营业绩始终没有达到林奇的预期。许垚主导拿下了《三体》IP，但商业化落地缓慢，公司一直不赚钱。

林奇是个急性子，看重结果。你拿了两千万年薪，交不出匹配的业绩，他就不爽了。

裂痕从2019年开始加深。那年4月，林奇成立游族集团，开始收回所有子公司的财务审批权。许垚的权力范围在缩小，但表面还维持着体面。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

2020年3月，许垚的薪资被降低了5万元。4月，又降了5万元。从入职前的2000万年薪，一路往下掉。更致命的是，林奇开始从制度层面架空他——

5月到6月，游族集团收回了三体宇宙的公章和U盾。许垚不同意交出U盾，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林奇还招聘了法务、财务、人力管理人员来制约许垚，安排人绕过许垚直接向集团汇报。许垚的财务权、人事权、法务权，被一项一项剥走。有证人回忆，那段时间许垚"很激动，状态接近歇斯底里"。

他还曾对妻子表露心迹："一个非常令我恶心的老板，我甚至不想提他的名字"，"要想一些很危险的事吧"，"不用像囚徒困兽一样，在一个封闭无解的环境里只能想你死我活的事"。

许垚觉得自己功高盖主，觉得林奇过河拆桥。他向林奇要过股份，甚至自己拟好了协议，但林奇一直没签。

林奇的逻辑也很简单：你业绩没达标，凭什么给你股份？

两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赵宇尧的出现。

2020年10月中旬，林奇在三体公司高层会议上宣布：所有事项都要向新引入的赵宇尧汇报。11月26日，赵宇尧的审批权限被提升，可以审批三体公司所有事项。

翻译成人话：林奇找好了许垚的替代者。

12月15日上午，赵宇尧按照林奇的要求，跟许垚谈离职。

赵宇尧问他：你是继续留在三体公司，还是另谋出路？

许垚说：需要再想想。

当日中午，林奇把赵宇尧和另一高管赵骥龙叫到办公室，三个人讨论许垚的去留。林奇说，许垚继续留下的前提是要当CEO，但"他要的太多"，所以还是决定解雇他。

那天下午，许垚最后一次走进了林奇的办公室。监控录像显示，14时40分，他从林奇办公室走出来。

第二天，林奇死了。

许垚在法庭上接受审判，零口供对抗到底（图源：网络）

03 一瓶致命的培菲康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份死刑复核裁定书里披露的投毒细节。

这些细节，让任何一个看过的人，脊背发凉。

2020年5月，也就是许垚被降薪、被收权的那段时间，他开始在网上搜索"鹅膏毒肽""河豚毒素""氯化甲基汞"等剧毒物质的性质、致死量、中毒症状和购买渠道。

注意：5月，距离他12月动手，提前了整整7个月。

这不是冲动杀人。这是一场精密的、长期的、有计划的谋杀。

许垚的操作分几步走——

买毒。 他伪造了大学和生物公司的印章，冒用机构身份，通过网络购买了河豚毒素、α-鹅膏毒肽、氯化甲基汞等剧毒物质和医药器具。前后花费数十万元。

藏毒。 他在上海虹桥机场附近租了一个仓库，租期一年，用来存放毒物和进行调配实验。同时在自己位于游族大厦的CEO办公室里，也藏匿毒物、灌装毒胶囊。

踩点。 裁定书显示，许垚多次潜入游族大厦的高管餐厅，拍照、观察。他需要摸清林奇的饮食习惯，找到下毒的最佳时机和位置。

布局。 他向林奇推荐了一款非处方益生菌药品"培菲康"。一个CEO向老板推荐保健品，再正常不过了。林奇没有起疑。

投毒。 许垚将河豚毒素和α-鹅膏毒肽灌装进胶囊，趁餐厅冰箱里林奇存放的培菲康药瓶不备，将有毒胶囊替换进去。

2020年12月16日中午，林奇在游族大厦19楼高管餐厅跟六七名高管圆桌合餐。午饭后，他的秘书从餐厅冰箱取出两粒"培菲康"，和咖啡一起送到林奇办公室。

林奇服下了。

下午14时许，林奇在电梯里对司机说，手指尖发麻。回家途中，他说自己好像食物中毒了，手和嘴都麻了。车开到加油站时，他下车在绿化带呕吐。

18时16分，林奇被送到上海嘉会国际医院。他还能说话，对医生说嘴唇麻。没多久，先是没有了呼吸，然后没有了心跳。

抢救恢复了心跳，但他所有的神经系统反射已经消失。被转到华山医院后，处于"深昏迷、无自主呼吸"状态。医院做了脑血管造影，排除了脑梗死。全院专家会诊后，认为不排除中毒。

12月25日，圣诞节。林奇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年仅39岁。

法医在他的胃、小肠、大肠、肾脏中，检出了河豚毒素和α-鹅膏毒肽。

游戏行业的内部竞争与权力博弈，往往比外部市场更残酷（图源：网络）

据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测算，林奇体内摄入的河豚毒素剂量为4.94毫克至8.23毫克——远超食用河豚鱼中毒死亡的剂量。

04 不只是杀老板

裁定书还披露了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细节：许垚的毒，不只下给了林奇一个人。

早在对林奇动手之前，许垚就开始对同事下手了。

2020年9月至12月，许垚多次单独进入两位同事——赵宇尧和赵骥龙的办公室，踩点、拍照，然后在他们的饮品中投放氯化甲基汞。

中毒的不止这两位。赵骥龙的妻子张女士（当时是孕妇）、一位宋姓客户，也先后中毒。4人血液中均检出了较高的汞含量。赵骥龙中毒严重，历经全身换血治疗才侥幸保命。

为什么要毒他们？

因为赵骥龙是许垚在公司内部的竞争对手，赵宇尧则是林奇找来的"替代者"。许垚恨这两个人，恨到要用最慢、最隐蔽的方式，让他们一个个倒下。

一个年薪千万、受过顶尖法学教育的人，同时在办公室里给四个人下毒——一边上班、一边开会、一边表现得比谁都关心——一边在所有人的杯子里投毒。

这已经不是职场矛盾了。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彻底扭曲。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许垚到案后的表现。

他聘请了高级律师团队做无罪辩护，从零口供一路抗到底。他辩称自己买毒物是因为"想自杀"，后来"发展成研究毒素上瘾"。他声称毒物胶囊交给了林奇的生活秘书，暗示是秘书实施了投毒。甚至在看守所里，他还策划过"假立功"企图减刑。

法院怎么评价的？

上海高院的二审裁定书写道："许垚精心策划、预谋犯罪且犯意坚决，作案动机卑劣，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犯罪手段残忍，犯罪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人身危险性极大，社会危害性极高，到案后拒不认罪，无认罪、悔罪表现，应予严惩。"

最高法的裁定书则指出：全案虽系运用间接证据定案，但证据已形成完整、闭合锁链，认定许垚实施本案已排除合理怀疑，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

05 39岁创始人的身后事

林奇死了。但故事没有结束。

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被毒杀的丈夫和父亲的身份，还有一个千疮百孔的商业帝国。

林奇持有游族网络23.99%的股份，按当时市值约29亿元。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其中78.18%已被质押融资。他去世后，红塔证券起诉他的三个未成年子女，要求偿还2.67亿元融资借款。此前年报还显示，林奇占用公司资金约8亿元，由其妻许芬芬以货币方式归还。

资本市场用脚投票。游族网络股价从2020年7月高点28.19元一路暴跌，林奇去世消息传出后第一个交易日直接跌停，收于11.97元。全年市值蒸发超过185亿元。

游族网络从巅峰市值超300亿到创始人被毒杀、家族出局（图源：网络）

2020年，游族网络出现上市9年来首次亏损，净亏1.88亿元。2022年更惨，亏损6.3亿元。

许芬芬接过了公司，但她毕竟不擅长管理一家上市公司。林奇去世当年，她成为董事长，但公司连年亏损，市值持续缩水。市场上不断传出腾讯、B站、快手要收购游族的消息。

2022年12月，许芬芬最终以10.2亿元的价格，将11.72%的股份转让给了一个叫"上海加游"的公司。买方背后的实控人，是一个叫宛正的低调人物——1984年出生，东华大学毕业，在游戏行业摸爬滚打了近20年。

2023年4月，宛正正式出任游族网络董事长。许芬芬辞去所有职务，林奇家族彻底退出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

一家曾让刘慈欣的《三体》走向世界的公司，一家巅峰市值超过300亿的游戏帝国，因为一场投毒案，创始人殒命、家族出局、市值腰斩。

宛正入主后，游族网络股价确实有了一波反弹——从年初到2023年4月底，涨幅超过122%。但公司的核心业务——游戏——并没有本质起色。2022年的6.3亿亏损，是游族上市以来最难看的成绩单。《三体》IP的商业化进程，在林奇死后也陷入了漫长的搁置。

一个创始人被毒杀的公司，和一个没有创始人的公司，哪个更惨？

答案显然是前者。

06 人心才是最大的黑暗森林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想一个问题：许垚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有学历——三个法学学位，横跨中美法三国。他有收入——哪怕降薪后也有数百万年薪。他有地位——CEO头衔，手握《三体》这个中国顶级IP。在外人眼里，他是标准的人生赢家。

但他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凭什么？

凭什么林奇是老板我是打工的？凭什么我拼死拼活拿下《三体》版权，最大受益者是他？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把我的年薪从2000万砍到约450万？

这种"我本可以"的执念，才是杀死林奇的真正凶器。

许垚的极端行事风格，其实早有征兆。在复星集团法务部门工作时，他刚被提拔为部门"二号人物"就开始谋划取代"一号"，采用跟踪偷拍、群发邮件等方式攻击上司，导致复星不得不将法务部门拆分为二。他最终也是被辞退才离开复星，然后找到林奇以朋友关系进入游族。

一个在职业经历中多次与上司发生极端冲突的人，你指望他在利益冲突面前保持理性？

有人说这是"高智商犯罪"。我不这么看。

许垚确实聪明——他知道选什么毒物，知道伪造印章规避追踪，知道用多个手机号隐匿行踪，知道零口供对抗审讯。但真正的聪明人不会去杀人，因为杀人是最不可控的变量。你控制不了毒发时间，控制不了医院抢救能力，控制不了法医的检测水平，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理防线。

全案没有一份直接证据指向许垚投毒的瞬间——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拍到他下毒。法院最终是"全案运用间接证据定案"，靠的是一条完整的闭合证据链。这说明什么？说明许垚的"高智商"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

他不是"高智商犯罪"，他是一个高学历却缺乏情绪管理能力的人。学历给了他买毒物的知识，但没有给他承受挫折的能力。

刘慈欣在《三体》里写了一个精妙的设定：宇宙是一个"黑暗森林"，所有文明都在隐藏自己的位置，因为一旦暴露就会被其他文明消灭。

但刘慈欣没写过这种场景：两个文明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喝着同一台饮水机里的水，吃着同一盘菜，其中一个在悄悄往对方的药瓶里灌毒。

现实世界里的黑暗森林，不在宇宙里。在人心里。

许垚被执行死刑后，三体宇宙公司发了一份声明："案件尘埃落定，正义终得伸张。"

2023年，倾注林奇心血的电视剧《三体》播出，收视口碑双丰收。片头的总制片人署名是"林奇"，后面跟着一个黑色的框。

他看不到了。

2023年电视剧《三体》播出，片头总制片人署名是"林奇"，后面跟着一个黑色的框（图源：网络）

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