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去的母亲:三日别离,一生念想

致远去的母亲:三日别离,一生念想

2026年3月25日,农历二月初七,星期三,早晨6点,天未亮,窗外灯光点点。


四年前的今天,2022年3月25日,农历二月二十三,星期三,是妈妈正式出殡的日子。那一天,我们走完了出殡、告别、火化、安葬的全部流程,也彻底告别了那个温热的、属于妈妈的身影。

这个日子,前几年我始终不敢触及,一碰就心痛到无法呼吸。我拼命想忽略它、绕过它,可白天的克制,终究抵不过夜晚的侵袭——那些画面总会在梦里反复回放,提醒着我,我从未真正忘记。

既然躲不开,那就写下来吧。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和自己的心说说话,也和天上的妈妈,说说话。

四年前今天的前三天,妈妈还是个温柔的、能和我们交流、能写字画画的热腾腾的生命。可仅仅三天后,我们就要亲手送她最后一程。这种从鲜活到冰冷的强烈对比,直到现在想起,依然让人难以接受,身体不由得会哆嗦一下,无常就会跃然心头。

身边很多人安慰我,说这是好事——妈妈寿终正寝,未曾遭罪,这是她告别现世最好的方式。可那时候的我,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悲痛,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份“好”。

记得那天早上六点起,亲人们就排着队,到妈妈的香桌前,对着她的照片上香、磕头、跪拜。家里挤满了人,空气却沉闷得让人窒息,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弟弟妹妹的朋友们都来帮忙,还有专人指挥整个流程,一切都按部就班,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烛火要小心翼翼地照看,香灰要仔细收好;后来,孩子们被安排端着妈妈的照片、香灰炉,举着裹着白纸条的柳树枝,还有妈妈要带走的衣物被褥。有人在前面引领,带着我们这些失去妈妈的孩子,也带着妈妈的灵魂,走出了那个她生活了一辈子、装满了我们所有回忆的家。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弟弟将香灰炉重重摔在地上,咣的一声,特别响,香炉碎得彻底,香灰撒了一地。身后的子女、亲人们再也忍不住,齐刷刷跪在地上,哭声瞬间爆发,一遍遍地呼唤着“妈妈,妈妈,妈妈”,那声音里的不舍与绝望,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人们说,摔碎香炉,是让故人安心离去,去往另一个世界,不再牵挂家里的琐事。可我知道,那份牵挂,从来都不是一个破碎的香炉就能斩断的。

之后,我们分别上车,护送着妈妈的灵位,一路前往殡仪馆——那个安放妈妈最后身体的地方。我手里空空的,浑身像被抽掉了脊椎骨,软绵绵地站不稳、立不住。身边的好友兰和梅一直寸步不离地扶着我,老公默默站在我身后,用他的肩膀护着我,轻轻地又很有力量地撑着我。

我哭着、喊着“妈妈,妈妈……”,一遍又一遍,满心都是不舍。我知道妈妈一定能听到,我也知道,她和我一样,舍不得。妈妈曾说过,想走得干脆利落,可她一定没想到,会走得这么匆匆,匆匆到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无常就是这样,从来不会给我们选择的机会,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带走我们最珍视的人。

我做了几十年医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也安慰过太多失去亲人的人。我会安排殡仪馆的人为逝者穿衣、抬走,会发条短信说“逝者已逝,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可那些安慰,如今想来,都太过肤浅。

我从未真正懂得,失去亲人——尤其是失去妈妈,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也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去安慰那些和我一样,被夺走全世界的人。

我也曾参加过奶奶、姥姥、大舅母的葬礼,可那时年纪太小,从未有过像妈妈离世这样的感受——糊涂、迷茫、崩溃、撕心裂肺,仿佛天塌下来一般,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那些送走妈妈的仪式,那些俗世的规矩,就像一把钝刀,一点点扯断我和妈妈之间的联结,逼着我接受“妈妈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殡仪馆的,只知道那天来了很多亲朋好友,都是来送妈妈最后一程的。妈妈被安放在松鹤厅,取“松鹤延年”之意,大家都希望,妈妈能走得安稳、有尊严。

厅里布置得肃穆而安静,妈妈的遗像摆在正中,静静地看着我们,仿佛从未离开。轻柔的音乐在厅里回荡,妈妈的棺木庄严地放在前方中央,周围摆满了鲜花,棺木的盖板是透明的。

我匍匐在盖板上,仔仔细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妈妈——妈妈很安静,也很美,很大气,白净的脸庞,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嘴唇泛着淡淡的红色,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豪气大方又雅静端庄,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再也看不到妈妈被病痛折磨的虚弱模样,再也看不到妈妈笑着腼腆地回应我们的孝敬与宠爱的样子了,妈妈睡得很好,再也不失眠了,睡得如此踏实,如此让人心碎。

我扶着棺木,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我知道,再过一会儿,我就再也看不到妈妈的真人了。我想用眼睛、用心,牢牢记住亲爱的妈妈最后的模样,想伸手摸摸妈妈,可管理人员说,不能揭开盖板,也不能哭,不能让眼泪掉在妈妈身上,说这样对妈妈不好,对后人也不好。

我不懂这些规矩,只能任由眼泪悄悄滑落,流过脸颊,滴到脖颈,浸湿衣襟,落到地上。我一遍又一遍地尽量悄悄喊着“妈妈”,喊着“我想你”“我爱你”,希望妈妈能带着我的爱,去往那个我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不再孤单,能带着满满的爱,开启新的旅程。

那一刻,我忽然变得“虚无”,觉得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我就那样匍匐在棺木前,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安排到旁边列队,开始告别仪式。

告别仪式上,有主持人主持,有人致辞,有人回忆妈妈的一生,可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我只是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妈妈所在的方向,脑子里反复浮现着她熟悉的身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轮到我们一个个上前,做最后的告别。走到棺木前,俯下身,再看妈妈一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句语无伦次的“妈妈,再见了”,“妈妈,再也见不到了”,“妈妈,你要好好的”,“妈妈,好舍不得你呀”,“妈妈,我爱你”……

那些话,无用却痛心,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所有的不舍,都装进这几句简单的话语里。

告别结束,我们一一与前来送行的亲戚朋友们握手,接受他们的安慰与鼓励。我的两个朋友依然站在我身后,扶着我,她们温暖的手,是我那时唯一的支撑。

那一刻,所有的克制都崩塌了,我顾不上体面,顾不上矜持,自顾自地哭着、流着泪,自顾自地唠唠叨叨,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把所有想对妈妈说的话,都说尽。

明明几天前,她还好好地和我打电话,说家常,怎么、怎么、怎么转眼之间,就再也叫不应了?那个热腾腾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明明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我明明是个医生,看过那么多离别,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当离别落到自己身上,会是这样的痛彻心扉。

我从未经历过与妈妈的离别,这样的离别,太过沉重,太过难受,让我无法自控。

妈妈都不在了,我还怕什么呢?那些体面、矜持、修养,在失去妈妈的痛苦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我只想好好哭一场,只想做一个失去娘的孩子,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悲痛、思念和哀伤。有人告诉我,我的哭声,妈妈会接收到,妈妈会感到她的爱很值得,很不舍。

告别仪式结束后,我们一行人从二楼走到一楼。妈妈的身体被放在推车上,身上盖着绸缎被子,脸上蒙着盖头,棺木被推进电梯,又送到一楼。工作人员让我们上前,再看妈妈最后一眼——这一次,我们可以摸到妈妈了。

我轻轻地躬下腰,伸出手,抚摸着妈妈的脸,绵绵的,凉凉的;又悄悄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她的手,软软的,也是凉凉的。我轻轻地跟妈妈说:妈妈,妈妈,妈妈,泪水不敢落在妈妈身上,只能流下来含在嘴里......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家里睡觉,我和妈妈总会握着手入眠,她的手暖暖的,热热的,会轻轻回握我,那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温暖。

可仅仅三天的功夫,一切都变了。我想着妈妈被放进那个冷冰冰的柜子里,心疼得快要窒息。那个曾经给我温暖、给我依靠的妈妈,那个活生生的妈妈,怎么就变得这么凉了?

然后,灵车“噌”地一下,载着妈妈,推进了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后,是燃烧的火焰。我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妈妈啊,妈妈”,那声音从胸膛里、从头腔里奔涌而出,朝着那个我再也见不到的身影。

兰和梅紧紧地靠着我、扶着我,老公默默站在我身边,扶着我的肩膀,生怕我摔倒。

之后,我们来到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都在经历着这场最痛的告别,都在等待着与亲人最后的诀别。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煎熬得让人窒息。

直到工作人员叫我们,再出来时,曾经那个活生生、热腾腾的妈妈,只剩下一盒轻轻的骨灰。据说,工作人员曾揭开盒子让大家看一眼,可我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我不敢看,也不想看。我不敢碰那个盒子,不敢去想,盒子里装着的,就是我曾经最爱的大气的胖胖的妈妈。

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都空了,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我觉得,我自己也跟着离开,去了。

之后,我们端着骨灰盒,按照安排的次序,跟在后面。一路上,有吹吹打打的声音,还有那首熟悉的《妈妈的吻》——“妈妈的吻,甜蜜的吻,让儿思念到如今”。可我知道,妈妈的吻、妈妈的拥抱,再也不会有了,永远都不会有了。

我们来到一面墙前,墙上挂着妈妈的照片,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或许,她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人为她送行。我们依次上香、磕头,对着那张熟悉的照片,对着那个深褐色、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骨灰盒——那个曾经高大温柔的妈妈,如今,就静静地躺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仪式结束后,我们又上车,送妈妈去山上的公墓。

妈妈在世的时候,常常会和爸爸讨论以后的去处。爸爸总想回老家,入土为安,爸爸说他要长眠在奶奶身旁;妈妈也想回老家,可又舍不得我们——她说,走得太远,孩子们想来看妈妈的时候,会很麻烦。妈妈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几十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妈妈想留在这儿,这样我们来看她,就方便不累。

妈妈把身后的事,都想得那么周到,可妈妈和爸爸的意见,却一直没能统一。其实,爸爸也和妈妈一样,既想回老家,又舍不得我们。

倒是弟弟,一直默默操心着家里的事,操心着爸爸妈妈的身后事。他见爸爸妈妈年纪越来越大,知道那一天总会到来,便提前一个人悄悄购置了墓地,为紧急情况做准备。他说,他怕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我们手足无措,无处安放亲爱的爸爸妈妈。

如今,这个墓地真的用上了。弟弟把妈妈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慌乱,我知道,这是他能为妈妈做的最重要的事。

上山的路很长,坡很陡,弯也很多。据说,爸爸妈妈以前也曾一起来过这里,他们都觉得这里很好——高高的山上,长满了树木,春天一到,漫山遍野都是鲜花,视野开阔,能看到脚下的河流、城市,还有远方的大川。只是那次回家后爸爸生病了,我知道爸爸的心结,他想到不远的将来,真的会走了,虽然做好了心里的准备,但是谁能不依恋这个世界呢?

是啊,这里真的很好,安静、开阔,适合妈妈在这里长眠。

那天的太阳很亮,风很大,可我的心,却空落落、冷冰冰的,满是悲凉。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有无尽的痛,蔓延在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指挥着,我们来到墓碑前——一块庄重的黑色墓碑,上面用隶书竖着刻着妈妈的名字,两边刻着她的出生和离世日期,下面是我们儿女孙辈的落款。墓碑前有一个平台,揭开厚厚的石板,是一个四平八稳的空洞。

弟弟把骨灰盒轻轻地放进去,又摆上了一些摆件——都是些世人认为,另一个世界需要用到的东西,无关实用,只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对离去亲人的一份期盼与牵挂,一份自我安慰。

合上石板,摆好祭品,上香、扎花、送花,还有那根裹着白纸条的柳树枝,一切都按规矩就绪。亲人们一个个来到坟前,上香、磕头,对着妈妈说心里话。

从此,妈妈就长眠在这里了。

我可怜的妈妈,仅仅三天的功夫,就告别了这火热的现世,在这里,独自长眠。想到她从此孤零零地住在这里,要面对风吹日晒,要独自承受寂寞与寒冷,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拧着的搓着的痛。

妈妈走了,什么都没有带走——妈妈的家,妈妈的画,妈妈常用的小包,妈妈所有珍爱的物件,都留在了世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活一世,真的没什么意思。一个人走了,就真的走了,活着的人哭也好、笑也好,妈妈都再也不知道了。我们做的这一切,赋予的所有寓意,不过是活着的人,给自己的一份安慰罢了。

然后,我们逐个离开了妈妈,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指挥的人说,不准回头,要一直往前走——他是怕我们太过伤心,想让我们慢慢放下,开启新的生活。

可我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个被鲜花围绕的墓碑,望了一眼我的妈妈。

我还是不敢相信,妈妈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那一刻,我像个丢了魂的人,浑浑噩噩,不知归途。

从此,妈妈就长眠在这里,与山川为伴,与清风为邻。

三天时间,一场生离死别,全部走完。

从一个有温度、有呼吸、能笑能说话的人,变成一抔骨灰、一方墓碑。

快得让人无法接受,痛得让人无法站立。

我不想写妈妈多么伟大、多么慈祥、多么勤劳,多么善良,那些话语,太轻、太飘,根本装不下我此刻心底的疼痛与思念。

我只想记下这一天的每一个流程、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心碎。因为,这是我送妈妈走的,最后一段路。

以后再想起妈妈,不是教科书式的赞美,而是这一天撕心裂肺的送别,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遗憾,是深入骨髓、从未停止的悲痛和思念眷恋。

……

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早晨,在成都的春天里,在我自己的小家书房里,在四年后的今天,我就这样啰啰嗦嗦地写下了我的心声,写下了我对妈妈的思念。

原谅我,写了这么多;原谅我,把这份沉重的思念,讲给你听。

朋友们,如果你偶然刷到这篇文章,觉得冗长、觉得无厘头,不想看,就请悄悄划过去吧。

我只是想把这份思念留在这里,留下我思念妈妈的心路历程,留下我记忆里,妈妈离开的这一天。

此刻,我已经泪流满面,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为妈妈流泪。

我已经很久不敢提起妈妈,不敢想起妈妈,可这几天,我只想尽情地、舒展地,和妈妈“待”在一起,让泪水不受压抑,让文字自由流淌,让妈妈看到,她的女儿,依然爱着她,依然思念着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就写到这里吧,我已泣不成声。

妈妈,四年了,好快呀,又好漫长,女儿我依然想念你。妈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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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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