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讨论AI需要多少算力，很少有人问一句，算力需要多少石油。

谷歌、微软、亚马逊、Meta四家公司今年的AI资本支出加起来超过7000亿美元。这笔钱买的是GPU、服务器、光模块、数据中心，全部指向同一个东西：算力。整个科技行业都在赌AI算力的需求会无限增长，花钱的速度好像算力可以无限供给。

高盛前大宗商品研究主管Jeff Currie上周说了一句话，让很多科技圈的人不太舒服。他说：AI算力最大的投入是什么？它叫石油、能源、柴油、天然气，随便你怎么叫。

这话听起来像是石油行业的人在蹭AI的热度。但你往AI的成本链条上追一追，会发现他说的不是玩笑。

图源Statista 受AI热潮驱动，数据中心电力消耗量预计未来几年将大幅激增

往回追一步

AI需要算力。算力需要GPU。GPU装在服务器里，服务器装在数据中心里。数据中心是什么？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里面塞满了服务器，24小时不间断运转，每一台服务器都在消耗大量的电。

电从哪来？在美国，约40%的电力来自天然气发电，约20%来自煤炭。数据中心选址的第一考量不是网速，是电力供应，你得找一个电够用而且够便宜的地方。微软去年跟Three Mile Island核电站签了20年的购电协议，不是因为喜欢核电，是因为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大到需要一座核电站专门给它供电。

但电只是一层。数据中心的建筑本身需要钢铁和水泥。钢铁怎么炼？高炉烧焦炭。水泥怎么造？窑炉烧煤。钢铁和水泥的运输靠什么？卡车，烧柴油。芯片的制造需要大量化工品，光刻胶、特种气体、高纯度化学溶剂，这些化工品的生产原料是石油。服务器里的PCB板、塑料外壳、线缆绝缘层，原料也是石油。你往AI的成本链条上每往回追一步，都会碰到同一个东西，就是化石能源。

Currie用了一个很简洁的说法：所有的大宗商品，归根结底不过就是泥土与柴油。如果你没有了柴油，你就有大麻烦了。

柴油库存在逼近警戒线

问题在于，柴油正在出麻烦。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石油运输的咽喉，冲突前每天有超过2000万桶原油和成品油通过这里，占全球石油需求的1/5。今年3月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伊朗封锁了海峡。新华社的数据显示，海峡石油海运量降幅达94.1%。国际能源署称这是“历史上最严重的供应梗阻”。

摩根大通的报告说，截至4月底全球石油供应中断达到每天1370万桶，占全球日需求量的近15%。波斯湾国家被迫削减产量超过900万桶/日，不是不想产，是产了也运不出去，港口和储油罐已经满了。全球78%的闲置产能集中在波斯湾地区，但因为海峡封锁，这些产能一桶都释放不出来。

Currie特别提到了一个数字，美国柴油库存从前几周的120（百万桶）降到了102，正在逼近100的警戒线。100在原油交易的历史里是一个“神奇数字”，一旦跌破，市场就会从“赤字”变成真正的“短缺”。赤字是需求大于供给但还有库存可以撑，短缺是库存见底了、你有钱也买不到货。柴油不只是加油站里的燃料，它是整个工业体系的血液，运输、采矿、建筑、农业、化工，全靠它。柴油一旦短缺，不是某一个行业的问题，是所有行业的问题。

更让Currie震惊的是市场的反应。即期布伦特原油现货价格一度冲到了143美元/桶，跟期货价格拉出了30多美元的价差，这意味着现货供应极度紧张。但美国股市还在创新高。现在的美股就像电影《大白鲨》里的场景，海滩开放了，所有的孩子都在那里奔跑，而你却能清楚地看到海岸线上游弋的鲨鱼鳍。

图源S&P Global Currie本人接受采访

如果油到了150

多家机构已经给出了警告。国际能源署协调成员国释放了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但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刘英说，战略储备只是止痛药，不是手术刀。按IEA释放速度每天100到200万桶，最多弥补缺口的1/10。高盛的情景模型显示，如果海峡封锁持续120天，布伦特原油可能触及140美元。美国能源信息署已经把今年布伦特全年均价预测上调到96美元，并且预计即使战事结束、海峡重开，油价到2027年底都会维持高位。

150美元的油价意味着什么？对普通人来说，加油贵了、机票贵了、快递贵了。化肥涨了粮食跟着涨，柴油涨了物流成本跟着涨，所有商品的运输和生产成本都在涨。你在超市里感受到的通胀，相当一部分是从油价传导过来的。

但这里有一个大部分人没有想到的传导链：油价涨→天然气涨→电价涨→数据中心运营成本涨→AI算力的价格涨。科技巨头花7000亿美元建的数据中心，运行起来靠的是电，电的价格跟着天然气和石油走。如果能源成本大幅上升，AI算力的扩张速度就会放慢，因为同样的钱能建的数据中心变少了，能运行的服务器也变少了。刘英在分析中也指出：AI依靠算力，而算力的背后是电力，不少国家的电力依靠油气发电，高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运出油气的国家最受伤。

Currie说了一句更尖锐的话：科技圈花钱的方式好像AI算力是无限的、算力的成本是零。但如果没有天然气，超大规模计算平台怎么交付它们承诺的东西？

能源板块只占2%，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Currie还指出了一个很多投资者没有意识到的结构性风险。目前能源板块在标普500指数中的权重略高于2%。科技板块的权重超过30%。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的被动资金指数基金、ETF都重仓在科技股里，能源几乎没有配置。

如果能源价格上涨30%，对于2%的权重，指数基金不在乎，影响太小。但如果能源持续上涨，能源板块在指数里的权重从2%涨到5%呢？被动资金就不得不调仓了，卖掉一部分科技股，买入能源股，来维持指数的权重配比。这种调仓一旦启动就会自我强化，抛售科技股导致科技股下跌，科技股权重降低又需要进一步抛售，同时买入能源股推高能源股价格，能源权重继续上升又需要买入更多。Currie说的“自我强化的板块轮动”，指的就是这个。

他自己的投资布局说，做多原油、做多埃克森美孚和壳牌，买标普500的看跌期权。“我几乎笃定当下主流市场的投资逻辑全盘出错，反复梳理逻辑也找不到自身布局的漏洞。”这话听起来很狂，但他在商品市场干了30年，不是第一次跟主流对着干。

赤字和短缺之间

Currie反复强调一个框架，现在的石油市场处于赤字，但还没有到短缺。赤字是需求大于供给，库存在持续下降。短缺是库存见底了、有钱也买不到货。赤字的时候油价会涨但还能买到，短缺的时候油价会失控。

图源网络 “2026年柴油短缺，我们快用完了吗”

他估计五月末到六月初是转折点。美国柴油库存如果跌破100的警戒线，市场就会从赤字切换到短缺，那时候的反应不是油价涨10%涨20%，而是恐慌性飙升。“年初市场实际上有3.75亿桶的富余库存，这是去年积累下来的。正是这批库存撑到了现在。但库存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你在做AI相关的投资，不管是英伟达、微软还是谷歌，Currie的观点至少值得你想一想：你赌的是AI算力无限扩张，但算力的物理底座是能源，而能源正在走向近几十年来最严重的短缺。这两个赌注是矛盾的。不是说一定谁对谁错，但你至少应该知道这个矛盾存在。

Currie用《大白鲨》做比喻，海滩开放了，孩子们在奔跑，鲨鱼鳍已经露出来了。科技投资者在为AI的未来兴奋的时候，很少有人低头看一看脚下的沙滩，那些支撑AI运转的最基础的东西电力、天然气、柴油，正在变得越来越贵、越来越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