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娃儿长大了

　　岁月温凉，烟火寻常。回首来时路，三十年风雨辗转，半生浮沉起落，那些曾压在肩头的困顿、藏在心底的惶恐、落在眼角的酸楚，终被时光温柔消解，化作儿女成长的岁岁安然。站在流年渡口回望，最动人的馈赠，从来不是岁月顺遂、世事无忧，而是蓦然发觉，我的娃儿，早已悄悄长大，撑起了一家人的温柔与圆满。

　　三十年前的光景，依旧清晰如昨。彼时的我，年少青涩，一无所有，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分毫积蓄，前路茫茫，满心都是对生活的惶恐与茫然。凭着一腔赤诚与满心欢喜，怀揣着父辈攒下的半生积蓄，那六百块带着体温与期许的血汗钱，我与一见倾心的玲定下终身。一纸婚约，是年少最郑重的承诺，也是我当时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可生活从不会轻易善待平凡之人。正当我步履维艰、苦苦摸索之时，命运猝不及防降下重击。父亲骤然患病，匆匆离去，年仅五十八岁。至亲离世的悲痛，前路无望的迷茫，瞬间将我彻底击垮。那段日子，我万念俱灰，深陷绝望，甚至生出退缩的念头。我想着自己一无所有、风雨飘摇，给不了心爱之人安稳余生，不如放手退场，主动褪去婚约，让心爱的姑娘奔赴更好的人生，以一场成全，完成爱的升华。

　　最困顿落魄、一无所有的至暗时刻，最见人心冷暖。玲与她的家人，没有半分嫌弃与退缩，反而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我。他们不信命途定局，不惧清贫苦难，笃定地相信，落魄只是一时，我的本心与担当，终能撑起一片天地，给玲安稳幸福。这份不离不弃的偏爱与信任，是我半生岁月里最珍贵的救赎，撑着我熬过了无人问津的寒冬，扛过了人生最灰暗的时光。

　　一九九二年三月，春风和煦，我的长子平平如约而至。我为他取名平平，不求他大富大贵、鹏程万里，唯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我将年少未竟的期许、人生未尽的遗憾，都悄悄寄托在他身上，盼他平安成长，替我奔赴那些我未曾抵达的远方，实现我年少落空的梦想。

　　平平的成长之路，我始终倾尽所有、用力托举。那些年，生活依旧坎坷辗转，日子饱经风霜沧桑，我尝遍人间百味，历尽世事艰难。可再苦再难，我从未让孩子受半点委屈。从小学、初中、高中到大学，十余载求学路，我拼尽全力扛起生活重担，从未让他因学费生活费窘迫难堪，从未让他因父母平凡卑微、家境清贫黯淡自卑，更从未让他在旁人眼底抬不起头颅。

　　我默默负重前行，只为护他前路坦荡。最终，我的平平昂首挺胸走出校园，稳稳接过大学文凭，体面从容地步入职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归途。

　　只是年少的孩子，终有懵懂青涩的时光。年岁代沟、性格使然，让我们父子二人，始终少了些促膝长谈的温情。他长大后奔赴远方，忙于学业、奔波生活，我们的交流愈发稀少。工作之后，常常许久没有一通电话、一句问候。那些我深夜辗转、心灵脆弱无助的时刻，终究没能等来他的半句安慰、一丝体谅。

　　为人父者，亦有软肋与心酸。每每夜深人静，看着清冷的屏幕，心中难免满是失落惆怅，也曾暗自伤心落泪，感慨亲子疏离、岁月微凉。

　　但时光最是温柔，成长自有归途。随着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浮沉，平平慢慢读懂了生活的不易，看懂了父母半生的隐忍与付出，明白了“儿行千里父担忧”的深沉深意。不知从何时起，疏离渐渐消散，温情缓缓归来。如今的他，懂得牵挂家人、体恤父母，时常微信问候、电话问安，琐事愿意诉说，困惑懂得请教。

　　犹记一次我痛风发作，身体不适，远在他乡的他满心牵挂，接连打来两通电话细细叮嘱、再三问询。听筒那头温柔的惦念、真切的关心，瞬间抚平了我多年的委屈与怅惘。那一刻，心底暖意翻涌，我真切地知道，我的平平，真的长大了。

　　二零零三年五月，暖风拂面，我的女儿思琪悄然降临。我为她取名思琪，期许她一生踏实勤恳、初心不改，常怀向上之心，追光而行，向世间所有优秀的人与事看齐，活成温柔且坚韧的模样。

　　女儿自小聪慧灵动、乖巧可人，眉眼温柔，自带暖意，深得家中长辈疼爱。更让我欣慰的是，女儿降生之后，家中境况日渐安稳，我再也不用为柴米油盐、生计开支日夜焦虑奔波。那些年，满心皆是欢喜与慰藉，一句“吴思琪真棒”，成了我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藏不住的骄傲，溢于言表。

　　可亲子相伴，从来都是一场磨合与成长。岁月流转，昔日软糯乖巧的小丫头，步入高中后，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与执拗。当年为了督促她佩戴牙套、矫正牙齿，几番劝导争执，换来的是她的横眉冷对，年少倔强的她甚至赌气发誓，再也不听我的叮嘱。

　　那场年少的执拗，成了我们父女之间一道浅浅的隔阂。整整三年高中时光，我心中郁结难消，也极少去学校为她送菜送饭，默契地保持着一段疏离的距离。待她步入职场，长大成人，又常常因为她的过敏性鼻炎反复争执，琐事累积，矛盾渐生，几度争执激烈之时，我甚至气急难忍，动过责罚她的念头。

　　世间父女，从无隔夜怨，至亲血脉，终究抵得过所有隔阂。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自有成长路。时光缓缓沉淀，岁月慢慢治愈所有缝隙。如今的思琪，早已褪去年少青涩执拗，出落得温柔通透、成熟懂事。她远赴广东打拼定居，觅得温柔良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知心伴侣与安稳归宿。

　　曾经让我日日牵挂的牙齿问题、反复困扰的鼻炎烦恼，她都懂得好好调养、用心善待自己，再也不用我日夜惦念、事事操心。往后余生，有人与她立黄昏，有人问她粥可温，相伴相守，岁岁相依。家中不久便会添新的烟火气息，延续阖家安康的幸福暖意。

　　昨夜风雨绵绵，夜色温柔，一家人围坐席间，温一壶陈年老酿，话半生过往、岁岁家常。旧事娓娓道来，温情缓缓流淌，所有过往的坎坷、争执、疏离，都在烟火温情中烟消云散，满心皆是松弛爽意、岁月安然。酒酣席散，我起身走向吧台准备结账，才恍然发现，满桌佳肴、一席温情，早已被懂事体贴的女婿悄悄结算妥当。

　　趁着微醺暖意，奔赴女婿家中歇息。他乡陌生的居所，被细心调试成温暖舒适的温度，一夜安眠，岁月静好。凌晨夜半起身，智能马桶自动掀盖的细碎惊喜，让漂泊他乡的我，猝不及防接住了晚辈细致入微的温柔照料。细碎暖意，润物无声，让我深切感知，儿女已然长成我的依靠。

　　清晨六点半，天色微明，女婿易瑶早早起身，备好温热早餐，悉心送我奔赴高铁站，伴我踏上返程新化的路途。高铁一路向前，穿山越水，千里风光掠过窗前，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半生过往翻涌眼底。

　　恍惚间梦回一九九四年，年少的我孤身南下广州，一无所有、一穷如洗，饥不果腹、衣不蔽体，在陌生的城市颠沛流离、举步维艰，前路迷茫，不敢有半分期许。三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困顿落魄的少年，熬过风雨、扛过苦难，如今女儿在千里之外的广东安稳定居、落地生根，我亦能从容踏足南国土地，以一位父亲的身份，被晚辈温柔善待、体面相待。

　　那些当年不敢奢望的安稳、不敢想象的圆满，历经半生风雨，终一一如期而至。

　　半生风雨半生路，一世烟火一世情。回望来时路，有颠沛流离的苦，有至亲离世的痛，有亲子疏离的怅，更有不离不弃的暖、岁月回甘的甜。

　　岁月不语，默默见证成长;时光无言，悄悄馈赠圆满。如今儿女皆已长大成人，各自安稳顺遂、温柔向善，懂得感恩、懂得担当、懂得体恤。半生奔波劳碌，所有的负重与坚守、隐忍与付出，皆有回响、皆有归宿。

　　此时此刻，风雨尽歇，岁月安然。我由衷感慨，我的娃儿长大了!不负岁月，不负韶华，不负半生耕耘，不负人间烟火。我为懂事孝顺的儿女骄傲，更为披荆斩棘、从未言弃的自己骄傲!

　　半生浮沉终圆满，岁岁平安皆可期。（吴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