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上古方国探源——寻访沂沭河畔四千年前的子爵侯国鄅国

引言：石碑下的古国密码

在临沂北城新区柳青街道鄅古城村，一方饱经风雨的石碑伫立在村东公路之侧。这是1992年6月临沂市人民政府所立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碑，上面镌刻着“鄅古城遗址”几个大字。碑文记述：鄅国为周初大封诸侯的封国之一，距今三千余年；遗址面积约20万平方米，尚存部分夯土城基，采集有龙山文化石斧、黑陶器盖、罐口沿，周代灰陶罐、汉代铁锛等遗物，是临沂历史上见于文字记载最早的古国。

鄅国古城遗址碑

石碑短短数行，牵出一段扑朔迷离的上古历史。鄅国究竟是周初新封诸侯，还是夏代延续下来的古老方国？文献典籍留下诸多线索，而近些年，鄅古城村北墓地的考古发掘，正在用地下实物，一点点解开这座子爵古国尘封千年的谜底。

鄅古城村，如今归属兰山区柳青街道古城社区，坐落在沂河以西、柳青河以东，南距临沂老城约8公里，向南距离临沂市政府7.5千米。这片沃野平畴的沂河中游平原，便是先秦鄅国的都城故地。村落因古国故城得名，是临沂为数不多直接沿用先秦方国名号传承至今的村落。千百年间，巍峨的国都城墙早已湮没在田垄民居之下，唯有村名，默默守护着一个先秦小国的遥远记忆。

一、爵位之辨：典籍之中的鄅国身世之谜

周初定天下，大行分封。《荀子·儒效篇》记载：“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七十一诸侯，姬姓宗室占五十三国，异姓仅十八国。后世考证发现，这十八个周王朝新封异姓诸侯，如姜太公受封的齐国，爵位多为公、侯、伯爵，周王室新封体系内几乎不见子爵。周代的子爵诸侯，大多不是周初新封，而是夏、商遗留的旧有方国，周人灭商之后，承认其原有势力，保留旧爵予以羁縻。

《左传》凡记鄅国君主，皆称“鄅子”，“子”即子爵，这一称谓成为辨析鄅国起源的关键证据。《汉书·地理志》记载：“东海郡，开阳县，故鄅国。”民国《临沂县志》载：“鄅，国名，子爵，妘姓，夏后氏之裔。”国都旧名曰“启”，正是大禹之子夏启之名。地名与爵位相互勾连，不少学者据此推论：鄅国并非西周才始封立国，其族群根基可以上溯至夏代，距今约四千年，周初只是承认其既存邦国地位。

但石碑碑文与部分方志，又将鄅国记作周初分封的诸侯国，约公元前1046年受封，立国三千余年。两种观点并存，让鄅国的起源，长久成为海岱考古的一桩学术议题。

不管立国始于夏还是西周，史书清晰记下了鄅国在春秋时代的悲剧命运。鄅国国土狭小，居于沂河中游，以农耕为本。《春秋·昭公十八年》记载：“六月，邾人入鄅。”《左传》详叙事件本末：“鄅人藉稻。邾人袭鄅，鄅人将闭门。邾人羊罗摄其首焉，遂入之，尽俘以归。鄅子曰：‘余无归矣。’从帑于邾，邾庄公反鄅夫人，而舍其女。”

鲁昭公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524年，鄅子出城主持藉稻大礼，劝农巡耕。邻邦邾国抓住机会长途奔袭，攻破鄅国都城，大肆掳掠人口财物。国都沦陷，鄅子失去立足之地，只能跟随家属流亡邾国。之后宋国出面施压，围困邾国虫邑，才逼迫邾国归还部分被俘民众。

经此浩劫，鄅国元气大伤。春秋晚期，约公元前505—前476年间，鄅国故土并入鲁国。《左传·哀公三年》记载“季孙斯、叔孙州仇帅师城启阳”，杜预注：“启阳，今琅琊开阳县。”昔日鄅国都城“启”，被鲁国修筑为启阳城。汉景帝二年，即公元前156年，为避汉景帝刘启名讳，启阳改名开阳。东汉时期，这里成为琅琊国治所，开启了临沂城市发展的新篇章。

除此之外，《谷梁传》收录“邾人入鄅”一事，与《春秋》互为参证；《广韵》记载“鄅子国在琅邪，其后以国为姓”，记述鄅国灭亡之后国人以国为氏；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沂水》写下“沂水又南迳开阳县故城东”，从地理层面锁定故城方位。浩如烟海的文献，为古国勾勒出文字轮廓，却仍需要地下考古来印证补全。

二、公众考古开放日：北墓地传来新惊喜

2025年8月13日，琅琊新闻网报道，临沂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在北城新区兰山区鄅古城村北墓地发掘现场，举办公众考古开放日活动，让沉睡地下的鄅国遗存，走到大众面前。

考古遗址现场

这片墓地，地处柳青街道兰州路与沭河路交叉口东南侧，距离鄅国故城遗址不远。鄅国故城就在西安路与沭河路交叉口以东，和北墓地同属一片古代城邦的文化圈层。在正式发掘之前，考古队伍经过系统性勘探，项目范围内探明多处古代墓葬与古窑址，地下埋藏信息十分丰富，全部发掘工作由临沂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主持开展。

在此之前，民间早有传说，鄅古城村南部的一处高地名叫“林子”，相传便是鄅子之墓。过去只停留在口头传说，没有经过科学考古验证。而村北墓地的勘探发掘，为寻找鄅国贵族墓葬、还原子爵方国社会面貌，带来全新的期待。

考古人员在勘探与发掘过程中，不断有实物出土。遗址地层堆积层次分明：最底层是龙山文化遗存，出土石斧、黑陶器盖、陶罐口沿，黑陶光亮薄脆，是海岱地区龙山—夏代典型器物，实证早在四千年前，这里已经形成规模较大的史前聚居点。中间两周文化层堆积厚重，出土周代灰陶日用器皿，还发现铜戈、青铜箭镞等兵器，见证春秋鄅国城邦的生产、战争场景。上层汉代地层出土铁锛等器物，对应开阳作为琅琊国治所的时代。

龙山、两周、汉代遗物层层叠压，证明此地从史前，历经夏商周，一直延续到汉代，是一处长期不间断居住的城邑。

这次村北墓地的发掘，更是把视野从城址本体，拓展到鄅国人的墓葬世界。城址见证活着的城邦，墓葬埋藏逝去的先民。一座座古墓的揭露，有望出土青铜器、陶器，甚至是铭文资料。如果未来能够发现带铭文器物，将直接回应长久以来的学术争论：鄅国究竟起源于夏代旧邦，还是纯粹周初分封的封国。

三、城与墓互证：一座城邑的四千年文脉流转

地面之上，省级文保石碑记录周初分封；田野之下，龙山黑陶诉说四千年前的先民聚落；新发掘的北墓地古墓，等待揭开贵族阶层的秘密。文献记载与考古发掘，在这里形成互证。

客观来看，目前还没有出土金文直接证实夏代就存在“鄅”国号。石碑碑文立足传世传统，将鄅国记为周初分封的三千余年封国；而从爵位制度、都城地名“启”，再到遗址底层龙山文化遗存，又提示此地存在夏代方国的可能性。两种视角并不完全冲突：夏代这里已经是大型聚落方国，周王朝接管东方之后，将其确认为子爵封国，继续存续于沂河岸边。

国力弱小的鄅国，在春秋诸侯兼并浪潮之中难逃覆灭命运。国都倾颓，百姓离散，故国化作鲁国城邑，后来更名开阳，成长为琅琊国都，一步步演变为后世临沂城的重要源头。

城墙早已消失，宫阙化为尘土，但是，村东的保护石碑，田地里捡拾的古陶残片，还有如今正在发掘的北墓地古墓，共同保留了古国的印记。公众考古开放日，也让普通市民得以走近考古现场，触摸沂沭流域早期城邦文明。

尾声：地名留住的文明记忆

鄅古城，一个简单的村名，穿越两千多年，一直流传到今天。这里有《春秋》记载的战争往事，有爵位制度折射出的上古方国格局，有龙山黑陶代表的史前文明，更有正在发掘的古墓带来的无限遐想。

文献书写历史，考古还原真实。随着鄅古城村北墓地考古工作持续推进，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更多地下惊喜会浮出地面，进一步厘清鄅国的起源、族属与兴衰，让这个湮没于典籍的子爵古国，以更加清晰完整的面貌，重现于世人眼前。

（ 作者 陈青 本文依据鄅国古墓最新考古成果及聂邦瑞先生的高论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