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总是一点一点地来的。先是腊梅悄悄地开了,暗香浮动;接着迎春花耐不住性子,在还有些寒意的风里,就绽出了点点金黄。然后呢?然后是杏花,是桃花,是樱花,你追我赶地,把整个天地都闹得喧腾起来。可是,这样的春天,总还有些矜持,还有些试探的意思,像少女初赴约会,心里欢喜着,却又羞怯着。
到了四月,就大不同了。
四月里,春天才真正放开了手脚。你看那路边的梧桐,前几天还只是疏疏朗朗地挂着些嫩芽,忽然间,叶子就巴掌大了,密密匝匝的,把天空剪得零零碎碎。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便活了,跳跃着,闪动着,像一群顽皮的孩子。我常在午后走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小路,那时阳光正好,暖洋洋的,不冷不热,照在身上,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着。
公园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密密地缀满枝头,远看像一片云霞,近看每一朵都精致得像个梦。风来的时候,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下雪一般。有人带着孩子在花树下野餐,铺一块格子布,摆上水果和面包,孩子跑来跑去,大人坐着说话,偶尔抬头看看花,脸上都是满足的神情。这景象,让人想起丰子恺的画,简简单单的,却满是生活的滋味。
四月天,也是多雨的。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这样的雨天,最适宜在家读书。泡一杯新茶,看那碧绿的叶子在杯里舒展开来,茶香袅袅地升上来,混着雨的气息,说不出的妥帖。窗玻璃上挂着水珠,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偶尔有鸟鸣传来,清脆脆的,在这雨里,格外好听。
我忽然想起林徽因的诗来:“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年轻时候读,只觉得美,却不大懂得其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四月天不就是这样么?一切都恰到好处——花是半开的,叶是嫩绿的,风是暖的,雨是柔的,没有三月的料峭,也没有五月的燥热。就像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可能。
黄昏的时候,我常去河边走走。河水涨了些,映着天色,是那种沉沉的蓝。岸边的垂柳绿得正浓,枝条拂着水面,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有老人在钓鱼,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热闹是她们的,老人不要,他只要这一份宁静。再远些,是新建的高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在这暮色里,像是天上的街市。
四月天,也是清明时节。人们去扫墓,踏青,在怀念与新生之间,完成一年一度的仪式。我去墓地看祖父,带了他生前喜欢的菊花。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祖父的照片在石碑上微笑着,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我站了很久,想跟他说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默默地鞠了躬,转身离去。回来的路上,看到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耀眼得很。生死之间,原来只隔着一片花田。
夜里,月光特别好,清亮亮的,不像月亮,倒像一面刚拭过的铜镜。我坐在阳台上,听得到远处池塘里的蛙声,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也跟着静下来。楼下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月光下,像一盏一盏的灯,发出柔和的光。有夜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这四月天的夜晚,有着白天没有的深邃和宁静。
四月,就这样不急不慢地过着。花开着,叶长着,日子流淌着。这大概就是人间最好的时节了罢——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还有期待,像少年人的心事,蓬勃而又羞涩,明朗而又朦胧。
更新时间: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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