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 年 11 月 27 日下午，陕西乾县，梁山。

几个农民在山坡上放炮采石，修西兰公路要用石料。

前两炮炸过，没什么异常。

第三炮响完，半空里飞出几块石条。

石条是人工凿的，上面有字，还连着像钢筋一样的铁条。

放第三炮的人叫贺社社。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把姑婆陵炸开了。

姑婆，是当地人对武则天的叫法。

消息报到县里，县委书记和县长都不太信。

理由是民国年间，孙连仲用洋炸药都没炸开。

县里还是派了人上山。

一、炸到的是墓道，不是地宫

天快黑的时候，姓杨的干部到了现场。

他看见的确实是石条。

他让农民用碎石把炸点盖住，说了两句话：不准在这里再炸石头，炸出石条的事也不准张扬。

当天夜里他往县里汇报。

12 月 4 日，陕西省文管会派杨正兴、雒（luò）仲儒进驻乾陵勘查。

炸点位置在梁山主峰东南坡，无字碑以北一公里。

梁山有三峰，北峰最高，主峰就是北峰。

墓道开在北峰半山腰上。

同一份勘查，方位有两个写法：一说南面中腰，一说东南半山腰。

差几十度。

墓道口外面三四米。

墓道。

不是地宫。

从墓道口到放棺椁（guǒ）的后室，中间还有几十米长的石条、几重石门。

这一炮炸开的，是整座陵的第一道门。

二、石条上有名字

露出来的石条上刻着字。

不是碑文，是人名。

勘查记下来的字一共 363 个，其中有“焦才”“合一”这样的名字。

石匠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自己凿的那块石头上。

唐代官府工程有这套规矩，叫物勒工名。哪一块石头出了问题，顺着名字去找人。

一条墓道，就这么被几千块带名字的石头填死。

每块长 1.25 米，宽 0.4 到 0.6 米，重一吨到两吨。

从南往北，顺坡一层层扣上去，一共 39 层。

最上面那一层，平面露在外面的有 410 块。

石条是白石头，凿口还新。

一千二百年过去，缝里灌的铁已经锈成一条条红褐色的线。

三、封门的三道锁

石条怎么连成一体，古籍写得很具体。

第一道，燕尾形细腰铁栓板，嵌在相邻两块石条的凹槽里，把左右拉住。

第二道，上下之间凿透孔，插铁棍贯穿，把上下串起来。

第三道，熔化的锡铁汁灌进缝里，冷却以后和石条长成一块。

冷兵器时代的斧凿碰到这种结构，没有办法。

今天的炸药也不轻松。

不是炸不开，是炸开一处，整片还在。

公元 683 年，武则天任命吏部尚书韦待价主持这项工程，第二年建成。

706 年，她又被人抬进来，合葬。

一座陵，两次动工。

这条墓道被打开过两次。

第一次是往里放，第二次是往里再放一个人。

四、那句话挂了两本书

有两处古籍记了同一个细节。

《唐会要》写：乾陵元宫，其门以石封闭，其石缝铸铁，以固其中。

《旧唐书·严善思传》写：乾陵玄阙（què），其门以石闭塞，其石缝隙，铸铁以固其中。

两句话只差两个字。

问题在于，它们被当成两条独立的证据在用。

今天引乾陵封门技术的文章，有的注《唐会要》，有的注《旧唐书》。

读起来像是两个来源互相印证。

实际上是同一句话，被抄进了不同的书里。

《唐会要》是北宋王溥（pǔ）编的，材料来自唐代的实录和诏令。

《旧唐书》是后晋修的。

两本书都可能收录同一份唐代官方文书。

一份文书，两条出处。

查证据链的人，最容易被这种重复骗过去。

五、严善思在706年就说过要凿

那句话后面还有六个字，通常被截掉。

“今若开陵，必须镌（juān）凿。”

说这句话的人叫严善思，太常博士。

神龙二年，706 年，武则天死在洛阳，要合葬乾陵。

满朝都在议礼制，他在算工程。

他的意思是：那扇门用石头封死，缝里浇了铁。今天要开，就得凿。

凿，就是动先帝的棺。

这份奏疏最后没有被采纳。

武则天还是合葬了。

乾陵在 706 年被重新打开过一次。

1960 年，试掘队看到石条中段上层有移动和损坏。

当年的报告给了一个解释：这很可能是二次启陵葬武则天时留下的。

一句唐代的奏疏，解释了一千二百五十年后的现场。

六、石条总数有四个数

1958 年到 1960 年的勘查，清出了一批数字。

这批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但一直没定下来。

人民日报 2012 年一篇文章写：39 层，约 4000 余块。

中国青年网 2016 年写：39 层，用石近 4000 块。

360 百科写：39 层约用石条 8000 块。

《乾陵百谜》写：二千余块。

最大和最小，差四倍。

按 4000 块算，39 层平均一层 103 块。

按 8000 块算，平均一层 205 块。

按 2000 块算，平均一层 51 块。

而顶层平面露在外面的，勘查给的是 410 块。

410 不是每层的数，越往下越窄，块数会少。

这个除法没人做过。

一个被引用了六十多年的数，连量级都没统一。

七、墓道长度有三个数

长度也一样。

人民日报写：长约 63 米，宽近 4 米。

陈安利《唐十八陵》写：长 63.1 米，宽 3.9 米。

《乾陵百谜》写：全长 63.7 米。

63、63.1、63.7。

差 0.7 米。

对一条 63 米的墓道来说，0.7 米不算大。

问题不在误差，在于没有一份公开的实测数据被固定下来。

三个数各自流传，谁引谁都不注明。

再加上堑壕深 17 米、石条 39 层、平面裸露 410 块。

这些数字凑在一起，像一张清单。

清单上没有落款。

还有一项多数引文省掉了。

堑壕深 17 米。

石条是从 17 米深的壕沟底下往上砌的，砌到地面，再回填。

这一句既不在标题里，也不在结论里。

八、1960年4月3日开工

1959 年，勘查继续。

1960 年 2 月，陕西省成立乾陵发掘委员会。

4 月 3 日，正式开始发掘墓道。

开工那天距那三炮，一年零四个月。

这句话要读慢一点。

不是“试掘”，是“发掘”。

委员会的名字也不叫考古队，叫发掘委员会。

那个年代，全国都在动。

1956 年，定陵被主动发掘。

1958 年，定陵地宫打开。

万历的棺椁被抬出来，丝织品在空气里变黑。

乾陵的申请，就是在这个气氛里递上去的。

主持其事的人，势头正盛。

一条 63 米的墓道，从 4 月 3 日挖到 5 月 12 日。

四十天。

九、5月12日，石条全部露出来

1960 年 5 月 12 日，墓道砌石全部披露。

“全部披露”四个字，是当年的工作记录。

意思是石条全部露出来了，一层不缺。

从墓道口一直看到底。

那天如果再往前一步，就是撬石条。

石条下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记录写到这里就停了。

没有开石门，没有清淤，没有取任何一件器物。

发掘委员会还在，工程停了。

墓道被回填。

回填这件事，后来的文章很少提。

大家记住的是“没被盗”，很少人记住“挖开过”。

没被盗是真的。

挖开过也是真的。

两件事都是真的，只是第二件不太被讲。

十、郭沫若提议，周恩来批了一句话

1960 年，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提议发掘乾陵。

他是史学家，也是诗人，对武则天有兴趣。

《乾陵发掘计划》递上去。

周恩来在上面批了一句话。

“我们不能把好事做完，此事可以留作后人来完成。”

这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

引用的人大多停在这里。

它的意思很直白：不是不能挖，是这一代人不必挖完。

1961 年，乾陵入选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同一年，定陵的教训开始被总结。

丝织品、漆器、纸质文物，一出土就变。

乾陵的温度、湿度、密封状态，一千二百年没变过。

打开就是一次不可逆的改变。

1958 年农民一炮炸开，1960 年挖到底，又被挡了。

两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石条前面。

十一、黄巢只留下四个字

现在说“乾陵挖不开”，通常会摆出三次盗掘。

第一次是黄巢。

唐末，黄巢攻下长安，派兵挖乾陵。

流传的版本是四十万人，挖了几个月，挖出一条四十多米深的大沟，没找到墓道口。

四十万人这个数，出自哪里，没有人指得出来。

能找到的最早记载，是《陕西通志》引一本已经失传的唐人著作《雪航肤见》。

那本书里只有四个字：武后陵，黄巢伐之。

四个字。

没写多少人，没写挖多深，没写挖了多久。

郭沫若看过这些材料，他的结论是：黄巢拟盗掘乾陵未逞。

一个“拟”字。

四十万人和四十米深沟，是从这四个字里长出来的。

十二、黄巢沟的土是谁倒的

梁山主峰西侧，今天确实有一条深沟。

当地人叫它黄巢沟。

沟是真的，这一点没有争议。

争议在沟通到哪儿。

有一种解释是这样：当年修陵的人，把从玄宫挖出来的碎石倒在西南山坡。

一千多年后，那堆碎石还在。

黄巢的兵看见碎石，判断隧道口就在那底下。

几十万人顺着碎石往下挖。

挖出的沟越来越深，石条一块没见。

这个解释把两件事接上了：沟为什么在那儿，人为什么挖错。

它有一个弱点：谁也没法证明唐代的碎石堆就是这个位置。

但有一条能验证。

墓道在主峰东南坡，黄巢沟在西侧。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隔着整座山。

十三、温韬那六个字，后来长出了雷雨

第二次是温韬（tāo）。

《新五代史·温韬传》写他“在镇七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

昭陵被挖开，石床、石函、铁匣，钟繇（yáo）、王羲之的笔迹，纸墨如新。

这一段写得极细。

写到乾陵，只剩六个字：惟乾陵风雨不可发。

风雨不可发。

没说雷电，没说显灵，没说吓跑。

宋人程大昌《考古编》补了一句：史载温韬概发唐陵，独乾陵不可近，近之辄有风雨。

从“不可发”到“不可近”，多了三个字。

再往后，故事里出现电闪雷鸣、飞沙走石、士兵四散。

六个字变成一场戏，用了大约三百年。

十四、孙连仲和孙殿英

第三次是民国。

流传的版本是：军阀孙连仲派工兵用黑色炸药炸开墓道表面封石，往下看不到底，正犹豫，一阵狂风，天昏地暗，于是回填。

这条的出处，是翦（jiǎn）伯赞和郭沫若 1960 年春游乾陵时的介绍。

也就是说，它的来源是两位学者在 1960 年听到的口述。

再往前追，追不到档案。

这里还有一层容易混的地方。

孙连仲是西北军将领，后来在台儿庄打过仗。

孙殿英是 1928 年盗清东陵的那个人。

两个人都姓孙，都在民国，都被叫过军阀。

坊间讲“乾陵被孙某人炸过”，很容易串成一个人。

清东陵确实被炸开过，随葬品装了三十多辆大车。

乾陵没有。

十五、今天那片柏树坡

今天去乾陵，从无字碑往北走一公里。

主峰东南坡上有一片柏树。

树不高，间距整齐，坡面比周围平。

那底下就是墓道。

1958 年的炸点，1960 年的探方，都在这一片。

石条回填以后，上面种了树。

没有碑，没有说明牌，没有围栏。

游客大多在无字碑和六十一蕃（fān）臣像那里停住，不上来。

蕃臣像的头都不见了，脖子上的断面很清楚。

导游会讲那个传说：明代的外国使节觉得祖先给人守陵丢脸，煽动百姓砸的。

这个说法也没有出处。

一座陵里，有名字的石匠、有断面的石像、有封死的门。

名字是刻上去的，断面是砸出来的，门是灌死的。

三样东西都在，讲它们的话一直在变。

坡上的柏树长得很好。

免责说明：本文所引《唐会要》《旧唐书·严善思传》《新五代史·温韬传》《考古编》《陕西通志》《雪航肤见》均按原书文字引用。石条总数、墓道长度的不同数值分别注明来源，不作取舍。孙连仲盗掘乾陵一说，现存最早转述为翦伯赞、郭沫若 1960 年春游乾陵时的口头介绍，未见档案，本文只记录该说的流传路径，不判定真伪。黄巢“四十万众”“四十余米深沟”二数未见原始出处，文中已标明其源头仅《雪航肤见》四字。“墓道回填”依 1958—1960 年勘查与发掘记录及后续试掘现状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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