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特殊孩子拼搭一个包容的世界

六一儿童节前夕，上海迪士尼小镇的乐高品牌旗舰店里，三岁半的小言（化名）攥着一只拼到一半的玩具小羊，身体微微僵直。妈妈蹲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轻声说：“我们拼上去好不好？”

二十天前，小言才随家人从国外回到上海。对一个刚被确诊为孤独症的幼童而言，环境剧变、语言切换，意味着整个熟悉世界的坍塌。他目前只会叫“妈妈”，玩乐的技能停留在“把小羊头和身体拼到一起，再插上小车”。在店里，他时不时望向窗外涌动的人流，瞳孔微缩——那是感官过载的征兆。

但妈妈还是带他来参加这场乐高集团携手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举办的“十年同乐・奇想拼搭工坊”主题活动。不只为了游玩，更是刻意的试探：“这样人多、声光刺激强的环境，我想看看他的状态怎么样，以后才知道怎么给他做调整。”在儿童节这个属于所有儿童的节日里，当大多数孩子在游乐场里笑着奔跑时，有一群孩子连“走进一个热闹的地方”都需要事先演练。

“玩得少、玩得窄、玩得不平等”

“玩得少、玩得窄、玩得不平等”——这是北京市晓更助残基金会与乐高集团联合发布的《心智障碍儿童全面发展现状和需求调查报告》中，对心智障碍儿童玩乐困境的精准概括。

这份基于全国1135个家庭调研的报告指出，这些孩子的日常生活往往被康复训练和机构课表填满，自由玩乐时间被严重挤压。而在有限的玩乐中，形式单一、缺乏成人引导、缺少与普通儿童互动的融合场景，又使得他们难以通过游戏发展本应获得的社交与情绪能力。

乐高集团中国区企业社会责任负责人顾静秋在项目调研中听到了大量来自家长的真实声音：“首先是时间和空间的挤压。其次，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这些小朋友去玩。”

这种“不知如何陪玩”的无力感，在报告中被称为“高认知-低实践”困境——家长知道玩乐重要，但受限于时间、精力和专业资源，难以将理念转化为日常行动。超过93%的受访家长期待更多包容性公共空间和专业化支持。

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在长期接触残障儿童家庭中观察到另一个艰难现实：“很多特殊儿童家庭可能是单亲，或者只有一个人去工作，留在家里的父母既要照顾孩子，又要收拾家，非常辛苦，也很难有时间和精力好好陪孩子玩。”

他提到，一些心智障碍孩子没有危险认知，“有可能去玩火、玩电”，而一套能够吸引他们专注投入的玩具，某种程度上成为家庭照料者的“喘息点”。

但仅仅“有事可做”远远不够。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孤独症儿童教育研究中心主任胡晓毅曾直言：“我们常常强调干预的重要性，却容易忽略‘玩’本身就是最自然、最有效的干预。”

对小言这样的孩子而言，“会玩”的门槛远比普通人想象的高。普通孩子两岁就能自发玩起的“假装游戏”（也称想象游戏、虚构游戏），对他而言是遥远的高阶认知能力。他现在能做的，是“平行游戏”：在别的小朋友旁边，各玩各的，互不干扰。合作、轮流、分享——这些在幼儿园里顺理成章的事，对他而言是一条漫长的阶梯。

如何陪伴这样的孩子玩乐？小言妈妈的答案是：“跟随他的兴趣，慢慢加入不一样的玩法。”但具体怎么做，需要更专业的支撑。

从“给玩具”到“教陪伴”

这正是“乐在益起”项目尝试回应的命题。这个由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与乐高集团联合发起的项目，自2021年启动以来，已覆盖全国8家品牌旗舰店所在城市，超过200名员工参与志愿服务，累计服务超6万人次残障儿童。

项目的核心理念经历了升级迭代。顾静秋回忆，五年前刚开始时，“更多是为小朋友们提供一个玩乐场所，让员工志愿者可以陪伴他们”。但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很快反馈：单次活动让孩子们开心，但不够。怎么才能长期帮扶？

于是，项目开始“长”出新的层次：从最初的产品捐赠和志愿者服务，发展到对合作机构的社工、老师进行系统赋能。顾静秋说：“我们邀请这些组织加入‘乐乐箱儿童玩乐发展支持计划’的培训，教他们如何在日常服务中更好地跟小朋友互动。”

店长柠檬（化名）在迪士尼小镇店工作多年，亲历了这套方法论的演进。2021年第一场活动时，大家没经验，把所有孩子集中在一起。结果有个孤独症男孩因声音过载突然尖叫、倒地，妈妈抱着他，眼泪掉下来。“那次我们才知道，对他们来说，‘在一起’不等于‘能一起’。”

如今，活动有了更细致的流程：能力不同的孩子分开活动；设置“安抚区”，备好安静角落；志愿者的热情要“收一点”。这些经验，很多是从特教老师和家长那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一个更核心的认知转变是：对孤独症孩子来说，拼搭积木首先是一种自我表达的方式。顾静秋强调：“他们的作品本身可能就是他们想说的话。作为陪伴者，不能强迫孩子去互动或表达，更多的是以参与者、观察者的身份存在。”

这意味着，陪伴的姿势需要彻底调整——不是“教他玩”，而是“陪他玩”；不是急着让他学会合作，而是先让他觉得“人很好玩”。

活动当天，一个言语障碍男孩始终无法把两块积木对齐，反复失败后开始用手拍打桌面。旁边的志愿者没有说“我帮你”，而是默默递上一块更大的底板，降低了对精细动作的要求。男孩试了两次，成功了，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种“不帮的帮忙”，正是培训中学到的：“对特殊孩子，你替他做，他就失去了一次建立自我效能感的机会。”

公益与商业的交汇点

在传统的公益叙事中，企业捐赠往往止步于物资。但乐高集团正在呈现更深层的交织：门店的空间设计开始考虑感官超载儿童的需求——店铺内配备了耳塞；产品线也在变化，在“好朋友”系列中，出现了坐轮椅、戴助听器的人仔。

这些的变化背后，是一个多方参与的系统——基金会提供渠道，高校提供专业研发，门店提供场景。顾静秋提到，他们还与草根组织合作，“借助学术的力量、专业的力量，还有草根的经验，从全国层面铺开”。

这场公益活动，也正治愈着志愿者们。顾静秋分享，曾有一位同事工作受挫、情绪低落，参加盲童志愿服务后，看到视障孩子们那么积极地拥抱玩乐，“他觉得生活中再也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很多员工反馈，参与志愿服务后，“对公司更有归属感”。

六一儿童节的意义，在于每一个孩子都被允许以自己的节奏成长。《心智障碍儿童全面发展现状和需求调查报告》里有一句话：心智障碍儿童，首先是儿童。当一个孩子被诊断为“障碍”，人们往往先看到“障碍”，而忘了“儿童”。而玩乐，恰恰是儿童最朴素、最不可被剥夺的权利。

拼搭一个包容的世界，从来不是一家企业、一个基金会就能完成的事。它需要商业机构拿出核心能力，需要公益组织架起桥梁，需要高校提供专业支撑，需要一线教师日复一日的实践，也需要每一个普通人对“不同”多一分理解与接纳。

南方+记者 周中雨

【作者】 周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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