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平分取”，不过是男人离场前的自我安慰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哭到连一句 “别走” 都说不出来？

我在火车站见过一次。

候车室里，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着。女孩眼睛通红，睫毛膏晕开了自己都没察觉。男孩就静静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谁都先不开口。

后来广播响起，男孩起身拎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沉默。女孩没有追，只是坐在原地，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不是撕心裂肺，而是没办法。

只能这样了。

后来读到毛滂这首《惜分飞》，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了那个画面。

《惜分飞 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
【宋】毛滂

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
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古人把泪比作露水，今人把苦咽进心里。

“泪湿阑干花著露”，就是那个女孩的样子。

哭得满脸都是，像带着露水的花，柔弱又让人心疼。

但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下一句。

“此恨平分取”。

毛滂说，这份痛苦，我们俩是平分的。

真能平分吗？

火车站那个女孩在哭，那个男孩呢？他一定也难受。

可是谁更难受呢？这种事没法衡量。

分手从来就不是五五分。总有一个先松手，一个被留下。

先走的那个，走远了也就慢慢好了。留下的那个，要在原地缓很久很久。

我觉得，“平分取”不过是写词人的心虚罢了。

他把人家姑娘留在富阳，自己住进僧舍，还写下这首词。写得这么深情，好像彼此一样痛苦。

可你想啊，他第二天起来，还能看看山听听潮水。

那个叫琼芳的姑娘呢？睁开眼，人去楼空，身边只剩他睡过的枕头。

这不叫平分。

这叫写词的人，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更无言语空相觑”。

这句最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句话都没有。不是不想说，是说什么都没用。

说“我会想你”？说了更难受。说“你忘了我吧”？那是骗人。说“以后还会见面”？自己都不信。

所以只能干坐着。等时间一点一点磨过去，等那个非走不可的时刻到来。

现在的分手也是。真到散的那一刻，话反而少了。

微信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可能就是一句“那我睡了”。对方回一个“嗯”。这就算完了。

那些真正想说的，都烂在肚子里了。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

这是分开之后的日子。

毛滂说得文气，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没劲透了。

干什么都没劲。吃饭没滋味，睡觉不踏实，走着走着会愣神。别人跟你说话，你得反应两秒才能接上。

这状态，经历过的人都懂。不是大病，就是整个人被抽走一块，漏风。

潮水带不走思念，只能带走时间。

“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这是全词里最轻的一句话，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毛滂说，我今晚住在深山的僧舍里，让这潮水把我的魂带回去给她吧。

潮水能带走什么呢？什么也带不走。

这就是人在没办法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一点念想。明知道没用，还是得做点什么。

古人还能托付给潮水，我们呢？

托付给深夜的朋友圈。发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再删掉。

或者就是一遍遍翻聊天记录，翻到最新一条，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愣。

什么也做不了。就是睡不着。

火车站那个女孩后来走了没有，我不知道。候车室人来人往，我检票进站，再回头，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你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就是最后一面了。

天亮之后，我们都要假装没事，继续赶路。

毛滂这首词，写的是千年前的离别。但那种想说说不出口、想留留不下的感觉，到现在也没变过。

唯一的变化是，我们比古人更会装没事。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跟人说说笑笑。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潮水还在那儿拍着呢。

虽然无法平分痛苦，但那份‘没办法’的无奈，恰恰证明了我们都曾真心活过。愿每一个在深夜听潮的人，终能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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