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岁那年妈妈出门买盐就此消失,我辗转多个家庭,活成无根的野草

四岁的那个深秋傍晚,暮色把村庄染成灰黄色,村口的梧桐叶子落得满地沙沙响。我们家在镇上开一间杂货铺,货架上摆着糖果、肥皂、散装的白酒,父亲忙完地里农活,靠在柜台边抽旱烟。

母亲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顶,轻声跟我说:“阿远,你乖乖守着铺子,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一包盐,很快就回来。”

我点点头,扒着柜台,目送她裹着蓝布头巾走出大门。

那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街上还有晚归的行人。我趴在玻璃柜台上,数路上走过的行人,等着妈妈回来。一粒一粒剥水果糖吃,糖吃完了,天边彻底沉下来,起了凉凉的晚风,依旧看不见母亲的身影。

我心里开始发慌,跑过去拉扯父亲的衣袖。父亲扔掉手里的烟蒂,眉头紧紧皱起:“你顺着路,往村口找找看。”

我攥紧小小的拳头,沿着土路往村口跑。路上遇到一个挎竹篮的老婆婆,站在路边盯着我笑,那笑容看得我浑身发毛,我不敢多停留,拼命往前冲。跑到村口的代销点,店里灯火亮着,来来回回找遍路边、田埂,到处都找不到母亲。

冷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我哭着跑回杂货铺告诉父亲,妈妈不见了。

没过多久,天上下起冷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房的屋顶。父亲搬出来塑料布,盖在门口堆放的红薯筐上。那个夜晚,我们守着空荡荡的铺子,一夜无眠。

我不知道是第二天,还是隔了两三天,父亲坐在煤油灯底下,声音沙哑地跟我说:“你妈走了,跟别人走了。”

来处

从那天起,父亲嘴里总念叨母亲的不是,还会叫我跟着一起数落她。年纪太小的我听不懂那些刻薄词语的含义,只听得见语气里的怨愤,跟着张嘴念叨,念完之后胸口堵得厉害,小小的心里装满被丢下的委屈。

我残存最早的记忆,是三岁的时候,母亲抱着坐在床沿,轻轻问我:“阿远,你爱不爱妈妈?” 我脆生生回答爱。 她又贴着我的耳朵说:“那你心里只能最爱妈妈一个人。”

我牢牢记住这句话,可到头来,最先转身离开的却是她。

父亲原本和大伯母,也就是他的原配妻子,育有两个女儿。年轻时候的父亲头脑活络,做粮油杂货生意,在镇子上小有名气,他从来没有重男轻女,原本计划送大女儿去读卫校,在那个年代,这是很多女孩子不敢奢望的机会。父亲心里打的算盘很实在:柴米油盐都可以讲价,唯独医生手里的药,讨不来半点情面。

后来有一回外出收账,被旁人戳脊梁骨:“再能挣钱又如何,没有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这句话狠狠刺痛了父亲。

恰好我的生母,那时候正在周边走乡串户卖针线零碎,为了凑一笔超生罚款,找上父亲借钱。几百块钱,在当年不是小数目。两个人达成了一笔现实的交易:这笔钱不用归还,她要为父亲生下一个儿子。那时候母亲本就有家庭,她丈夫知晓整件事,日子窘迫,便默许了这一桩交易。

背后藏着多少拉扯算计,年幼的我无从知晓。按照父亲最初的打算,生下我之后带回老家,对外宣称是收养的孩子。现实却脱离掌控,父亲舍弃原来的家庭,生母抛下自己原先的丈夫与孩子,两个人连夜离开故土,去往南方小城重新生活。

父亲没有读过书,留给大女儿一张画满圆圈的纸条,想用来表达离婚的心意。大姐曾经一路追赶,终究没能追上他们远去的脚步。许诺给大姐的卫校,随着这场出走彻底落空。后来大姐千里迢迢南下投奔,父亲一心想要斩断过往,刻意疏远,大姐只能靠自己借钱,在异乡开一间小杂货店谋生。

几任继母

母亲不辞而别之后,日子一下子变得潦草。父亲疼我,舍得给我买零食糖果,可一个男人过日子,处处都是粗疏。

上小学一年级,学校统一订校服,校服藏青配米白,袖口很容易蹭上饭菜油渍。父亲不会洗衣服,洗完的校服,上面永远留着一块块洗不干净的油斑。别的小朋友校服干净挺括,唯独我的,永远灰蒙蒙一片,课间的时候,我总下意识把袖子往身后藏。

在我八岁的一个黄昏,煤油灯昏昏黄黄映在桌面上。晚饭桌上,父亲郑重和我谈话。 “阿远,想不想要一个新妈妈?有妈妈,你的校服就会洗得干干净净,下雨天,也会有人撑伞来学校接你,你就和别的小孩一样了。”

他清清楚楚,知道我最介意校服上洗不掉的油污。

我摇摇头:“我不要,我的妈妈已经走了。”

父亲又提起母亲离开的旧事,反复开导。小孩子拗不过大人,最后我低下头,小声说,那好吧。

没过多久,一位来自邻省的阿姨要来家里。父亲满心欢喜,还没正式领证,就把攒下的大半积蓄交给对方,打算搬到县城做生意。等我们收拾行李搬去县城,人却彻底失联。父亲不敢去讨要,对方还没有结束上一段婚姻,怕惹来麻烦,这笔钱只能打了水漂。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回头,投奔大姐,重新回到镇上租门面,再开一间杂货铺。

没过多久,父亲又打算找个伴。又是晚饭的灯下,我早早学会察言观色,顺着父亲的心意点头。第二位继母踏进家门,父亲开口,我便顺从地喊了妈妈。可她很快把自家亲戚全部接过来投奔,接连开店,生意全部亏本,没熬多久,她也悄悄离开了。

第三位继母是本地人,待人温和,说话柔声细语。照旧是昏黄灯火下,叫我喊妈妈。那一刻,我以为破碎的家终于可以完整。

家里的校服终于可以洗得洁白清爽。待人宽厚,隔壁家有智力缺陷的小男孩常来买零食,就算货不多,她也总会特意给他留一份。

就在我读小学六年级,快要升初中,父亲常年抽烟咳嗽,查出了肺癌,将近六十岁。继母日复一日守在床边照料。偏偏我进入叛逆期。店铺收银抽屉放着零钱,父亲重病无力管束,我便偷偷拿钱,跑去游戏厅消磨时间。

父亲离开

父亲病重的那个秋天,我在游戏厅玩到深夜才回家。南方秋夜微凉,瘦得脱形的父亲,独自坐在门外竹椅上,大姐和继母陪在一旁。

我姗姗归来,他没有责骂贪玩的我。他看向继母,郑重托付:“以后阿远就交给你。我答应过带他去县城公园,我怕是去不成了,往后有空,你要带他去看一看。”

转头又嘱咐大姐:“你不用压力太大,有空多照看这个弟弟就够。”

没过多久,父亲住进医院。一天下午天色灰蒙蒙,大姐突然来到学校接我,同行的还有只比我大一岁的外甥。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盖上白布。大人抬着担架,我跟在后面,小小的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一路跟着,看着担架送进医院后方太平间。

寿衣、棺材早就备好。乡亲帮忙换上寿衣,入殓装车。坟坑已经挖掘完毕。当地习俗,女儿不能下车,不能参与下葬。那天所有规矩都被打破,大姐二姐全部下车,站在土坑边上,看着棺材缓缓落下去,哭声漫过整片山野。

父亲童年很苦,祖辈遭遇变故,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带着姑姑一路乞讨活下来,一路打拼,才挣下一份家业。到头来,埋进一方黄土。

站在坟前,我忍不住反复想,如果世上没有我,姐姐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父亲原本的家庭安稳和睦,因为我的到来,几家人的命运全部搅得分崩离析。那一场以生育为目的的交易,到底值得吗?很多夜里,我会冒出念头,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被再次推开

按照父亲临终嘱托,本该由继母抚养我长大。可父亲头七还没过完,她便找到大姐,说我顽劣,偷拿家里钱财,她管教不动,把我送到大姐家里。

我回去收拾自己的衣物,却撞见残酷一幕:曾经善良宽厚的继母,已经和那个常来买零食的男孩父亲住在我们老房子。房屋重新粉刷,换上崭新床垫。父亲留下的存款、房屋,全部归她。父亲临终交代带我逛公园的心愿,早被抛之脑后。他们没有办理结婚证,法律层面,她本就没有抚养义务。最后,仅仅靠着血脉亲情,大姐把我接下。

大姐开了一间乡镇批发部,给各村小卖部配送酒水零食。电话接单,清点货物,装车送往各个村落。寄人篱下,我早早懂得,不能白白接受照顾,我要干活,才有留下来的资格。放学之后,我就到仓库帮忙分拣配货。别的工人都是成年人,仓库里只有我和外甥两个半大少年。

经历一次次被抛弃,我骨子里长出讨好的性子,拼命干活,总以为做得越多,我就越是这个家真正的一份子。

南方的冬天阴冷潮湿,下过雨的乡间土路泥泞不堪。有一回送货,货车车轮陷进泥坑。姐夫开车,我赤手伸到冰冷泥水里垫石头,泥水浸透衣袖,寒风刺得手指失去知觉,咬着牙把车子推出来。

漫长送货路上,就是我读书的时间。名著、悬疑小说,都是在颠簸货车车厢里读完。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就是我的白噪音。没有零花钱买书,就和外甥凑钱买书,回家谎称是借来的。

可我终究是外人。作业只能在路上匆匆赶写,有时候车子颠簸,根本写不了字。曾经成绩靠前的我,慢慢开始抄同学作业。十二岁,我已经熟练清点上千种货品,读书这件事,却一点点往后退。

奔赴素未亲近的生母

直到现在,我还会反复做同一个梦:一大家亲戚围坐,所有人劝我,去找我的亲生母亲。

大姐后来又生了小儿子,我一点点帮着照看襁褓里的小外甥。在当地,养大两个男孩,要准备彩礼房子,担子沉重。姐姐一家要养活自家三个孩子,还要负担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现实的压力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

有一天晚饭过后,家里开家庭会议。二姐二姐夫,大姐姐夫,外甥全部坐在屋内,气氛压抑凝重。

大姐开口:“阿远,我们联系上你亲妈了,你愿不愿意过去找她?到她那边,日子会好过些,我们也会供你读书,直到成家。”

我当场拒绝。我对母亲只剩模糊童年碎片,我并不想念她。可是一屋子成年人轮番劝说我。最让我心里崩塌的,是从小一起玩耍的外甥,我在这个家最亲近的人,他开口说道:“舅舅,你去吧,到妈妈身边会更好。”

我盯着地板砖的缝隙,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少年,面对一群成年人,我没有争辩的底气。挣扎过后,我轻轻点头答应。屋子里所有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大姐带我坐长途大巴去往邻省的城市。路上难得温情,给我买一身新衣裳,拍了大头贴。抵达陌生城市街边,她把我放下,指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她就在那边。”

我往前走两步,回头望去,大姐已经转身。我追上去喊姐姐,她塞给我几百块钱,迅速坐上出租车,车子扬长而去。

我顺着方向往前走,在一片老旧居民区,看见了我的生母。隔了十多年,我一眼认出她。脊背微微佝偻,正在整理回收来的纸箱废品。我走到她身后,生涩地叫一声:“妈。”

她猛地回头,看见我,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跑出去想找大姐,车子早已不见踪影。她拽着我上了二楼,空荡荡的屋子,她跟我说:“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可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没多久,楼下回来一个中年男人,是她现在一起过日子的人。母亲嘱咐我不要多说话,就说姐姐强行把我送过来,我无家可归,暂时落脚在这里。

夜里,她煮一碗面条,面条很足,卧上肉片。吃完之后,她直白跟我讲起过往。当年和父亲没有感情,当初走到一起,就是为那几百块钱。从旁人嘴里听说是一回事,亲耳听见亲生母亲讲出来,我的世界轰然碎裂。

当年那个傍晚,她说出门买盐,实际上是跟着别人连夜逃离,一路辗转来到这座城市。

同住的男人打心底不接纳我。盛夏闷热,夜里直接关掉我的风扇,理由是大家都舍不得用电,凭什么我特殊。我后来才懂,生母之前还有两个儿子,也来找过这个男人寻求接济,本就微薄的积蓄,要负担三个男孩子未来,对他来说是沉重负担。

我和母亲之间隔着十几年空白,隔阂深重。时至今日,我甚至不知道她确切的名字和年纪。我是未成年人,异地无法就读公办学校。母亲找借口,凑了两三千块路费,把我送回我的户籍老家县城读书。

独自挣扎长大

我一个人坐上长途大巴,回到老家的旧院落。村里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世。学校没有宿舍,晚自习结束,我们把课桌拼在一起,铺薄被子,就睡在课桌上。

一到周末,全部同学归家,偌大校园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

同班同学把我的境遇告诉退休老校长。老人看见我独自在校徘徊,招呼我去他家吃饭,跟我说,任何时候都可以过去。一开始我拘谨,不敢频繁登门。遇上长假,校园空无一人,我饿极了,直接喝自来水管的凉水。

同学们悄悄达成默契,今天这个喊我吃饭,明天那个叫我,找借口约我钓鱼、出去玩,小心翼翼照顾我的自尊,用这种方式,让我吃上一口热饭。那段吃百家饭的岁月,是灰暗少年时光里难得的暖意。

当初姐姐许诺资助我读书,我打电话过去说生活费不够。一开始姐夫沉默不说话,后来一次,是大姐接起电话,声音疲惫决绝:“你再打电话过来,我就要跟你姐夫离婚。”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我再也没有拨通过那个号码。如今到了当年他们的年纪,我懂得现实重压,可那份决绝,依旧在心底留下印记。

初中艰难读完,父亲早年上户口,把我的年龄改大了两岁,我早早达到打工年纪。暑假去餐馆端盘子,送快递,几份工叠加,赚一点微薄收入,在小县城租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

高中我谈过同桌的女孩,性子安静温柔。后来她外出进厂打工,慢慢疏远。我坐长途汽车赶过去,发现她已经有新的交往对象。我没有怨恨她,原生家庭一无所有的我,确实给不了普通人安稳生活。

分手之后我陷入崩溃,一时冲动伤害自己,躺在出租屋,楼下夜市热闹喧嚣,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唯独我的世界一片漆黑。等到恢复意识,我打车赶往医院,鲜血一路滴落,面对司机,只能撒谎自己意外摔倒。

缝合伤口走出医院,抬头看见一轮皎洁圆月。那一刻,心里好像慢慢和命运和解。

我不想做随风飘荡的野草

接连经历母亲出走、继母离开、被姐姐送走、感情分开,我害怕不断被抛弃的命运。

高中毕业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最终没有踏入大学校门,至今想来满心遗憾。我背着简单行囊,只带一本书,辗转来到一座小城,在山间景区书店找到店员的工作。包吃住,日子清净,可以看书,养花种菜。

也是在这里,我发现自己对文字的热爱。既然做不成小说家,文字还能用来做什么?看到一句精彩广告标语,我下定决心踏入文案行业。工资微薄,买不起正版课程,就买廉价的网络课程,熬夜快速学完。花钱加入社群,主动把练习稿件发出来,主动对接老板接文案私单。书店月薪三千,接私活第二个月,收入便翻了数倍。

我慢慢深耕广告文案,一路走到今天。

很奇妙,我写过许许多多关于亲情、母爱的文案。恰恰是因为我从未完整拥有过,我才懂普通人心里期盼的母爱模样。我写过:“总催你好好吃饭的母亲,自己常常随便对付一口”;写过“你随口提的一道菜,她会四处打听做法”。

我后来和生母断了联系。曾经打电话和她说失恋的委屈,等来的只有一通指责,怪我留不住女孩。我没有反问她,能不能拿出成家需要的彩礼。我们之间,早已没有办法好好沟通。她有另外儿女可以养老,我的出现,只会成为负担,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结局。

现在我有了相伴的女朋友。她曾经感慨,羡慕我没有原生家庭的牵绊,活得自由。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并不想做一株没有根,四处乱飞的野草。

我也很盼望,能有一双手,稳稳牵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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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标签:美文   野草   妈妈   家庭   父亲   大姐   母亲   继母   生母   校服   村口   外甥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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