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勇｜巧茶匠

巧茶匠

作者：张 勇

惊雷乍动，万物生机盎然。可这陈仓的天仍有些灰暗，春雨就这样稀稀落落地下了几天。绵细的雨丝轻轻洒在塘边的垂柳枝上，嫩绿的芽苞像是睁开了惺忪的眼睛。风轻摇，雨滴像那嫩芽滴落的泪，在塘中荡起涟漪，迎接惊蛰到来的日子。

早春的茶芽，是茶人心中的期盼。今年春早，家乡的茶园随着惊蛰的到来，也忽然热闹起来。茶姑的双手，在一垄垄茶树间欢快地跳动，与林间的鸟儿和鸣，弹奏属于春天的旋律。她们把这春的味道装进腰间的茶篓，制成毛茸茸的“高山云雾”，像风信子一样，把这醇香送进千家万户。

吃午饭的时候，远在家乡制茶的朋友庞红云来了电话，他对我说：“今年的头锅‘高山云雾’已经制作完了，寄给你的已在路上。”于是，在餐间和爱人讲起了和庞红云相遇相知的往事。

和庞红云认识是从他的茶叶店开始的。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秋天，国庆节刚过完，单位安排休年假。又快两年没回老家了，趁着孩子不在身边，就决定回家乡看看。虽已入秋，少了许多夏日的暑气，但对于我这个少小离家、长期工作生活在北方的人来说，还是有一些闷热得喘不上气的感觉。晚饭后，索性去江边走走。

故乡的秋夜，江风里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光斑。我沿着江堤慢慢走，不知不觉就过了十点。等觉得腿脚有些酸困，想在路边歇一歇时，四周已经安静了下来，行人寥寥。

我在熊猫大道街口的一张石凳上坐下。这条大道白天车水马龙，这个点却空旷了许多，只有路灯还亮着，把道边的树影拉得老长。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对面街边有一团暖黄色的光，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是一家店铺，还开着门。

门头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巧茶匠”。字是行楷，圆润里透着点力道。我好奇，便起身过了马路。

推门进去，一股清幽的茶香就扑了过来——不是那种厚重的陈香，而是清冽的、带着丝丝甘甜的香气，像雨后山间的空气。店不大，陈设简洁明了，两张原木色的茶桌摆在两个不同方向，靠墙是一溜货架，架子上摆着各种包装好的茶叶礼盒。靠大门两侧的墙边摆着各种茶具。大门正对面的茶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头收拾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招呼道：

“来啦？坐嘛坐嘛！”一口带着浓重川音的普通话，热络得像是招呼老邻居。

我仔细打量店老板，他个子不高，四十岁上下，浓眉大眼，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纹，脸庞还有一对深深的酒窝，看着就透着一股诚恳。

我在茶桌前坐下，他顺手递来一杯温水：“先喝口水，走累了吧？看你在对面坐了一会儿。”

我有些意外：“您看见了？”

“咋没看见嘛，我那会儿正好在门口透气。”他笑着，也坐下来，“晚上喝茶的人少，难得有人进来。想喝点啥子？”

我说不懂茶，让他随意。

他想了想，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绿色的铁罐：“那就喝个蒙顶甘露吧，这时候喝它正合适。这是我老家的头采春茶，我自己制作的。你看店里的各种茶，都是我们自己的产品。”

他打开罐子，递到我面前：“你闻闻，这是今年明前头采的。那股子嫩香，像不像刚从山里摘下来的？”

我低头闻，一股清鲜的气息直透鼻腔，确实带着春天草木初生的那种鲜活，还隐隐有一点豆香。

接下来的过程，他做得很慢。

先用热水把盖碗和公道杯里里外外烫了一遍，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用茶则从罐里拨出茶叶，送到我眼前让我看。那茶叶微卷，色泽嫩绿，表面覆着细细的白毫，在灯光下像蒙着一层薄霜。

“你看这个毫毛，”他指着茶叶表面，语气认真，“这才是真正的甘露。高山茶，芽头肥，毫毛密。好茶自己会说话，样子就是它的简历。”

水壶里的水刚沸，他却没有立刻冲泡，而是揭开壶盖等了等。

“泡绿茶，水温不能太高了，八十五度左右最好。”他解释道，“太烫了，嫩叶子就熟过了头，那股鲜活气就没了。”

感觉水温差不多了，他提起壶，沿着盖碗边缘缓缓注入。热水触到茶叶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香气猛地升腾起来——是那种清雅的、带着板栗香的嫩香，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唤醒了。他快速盖上盖子，只等了短短十几秒，便出汤入公道。那茶汤是浅浅的嫩绿色，清亮亮的，像早春山涧里的一汪活水。

“尝尝。”他抬手示意，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我端起杯，茶汤入口极鲜，极润，几乎感觉不到涩，只有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咽下去之后，整个口腔里都是那种清冽的回甘，久久不散。

他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这时笑起来：“喝出来了嘛？这茶不浓，是清清淡淡的那种，但是有层次。就像认识一个人，表面看着简单，处久了才晓得里头有东西。”

那一晚，他就这么一泡一泡地泡着，从绿茶喝到花茶，从花茶喝到黄茶，从黄茶喝到红茶，从红茶喝到藏茶。他一边泡一边讲，讲他的家乡晏场的山水，讲那里的山水滋养的高山有机茶，讲有机茶园的深耕养护过程，讲茶姑采茶季的艰辛，讲茶叶的摊晾、杀青、揉捻、渥堆发酵、整形、提香工艺，讲他学习种茶、制茶的心路历程。讲到动情处，他伸出双手对我说：“你看我这双手，因为长年在铁锅里炒茶，手上的指纹都没有了。有一次去派出所打指纹留存个人信息，指纹怎么也过不了关。我反复说明情况，镇上领导也出面保证，派出所还进行了详细记录才完成。”

第一眼看到那双手，我愣住了。

手掌摊开，纹路模糊一片，像被橡皮擦反复擦过的纸，只剩下光滑的、微微发亮的皮肤。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清晰的纹路，原来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印记，而眼前这个人，却在几十年的铁锅里，把它们一点点炒没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同情。他不需要同情。那双手虽然没了指纹，却比任何一双手都更有力量——它握过数不清的茶叶，掌握过无数次火候，在滚烫的铁锅里，翻炒出别人喝不到的香气。

我只是觉得，这世界有时候太相信机器了。机器不认识这双手，可这双手认识每一片茶叶的温度。

看着那双手，我忽然很想再喝一杯他炒的茶。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是凌晨四点。于是，我们互留了微信和电话，相约过几天去他的茶园和厂里看看。

晏场镇离城区五十公里，我约了同学白凯和付勇一同驱车前往。沿周公河向南，路过望鱼古镇，便进入海子山景区。景区的旅游公路蜿蜒曲折，云雾缭绕，青翠的山野被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只有近处高耸的古树冲出云层，才能隐约看见叶缝间洒落的阳光。光影打在浓厚的雾上，闪出七彩的虹，远处还传来叠布泉的轰响。车行缓慢——路是凿山而建的，不宽畅，左边是笔直的岩墙，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那雾妖娆地飘舞着，从沟壑的低处攀沿上升，如浪卷般翻滚，似云似海。

穿出浓云密雾，车已上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抬眼望去，另一个山头是耸入云端的高楼。白凯告诉我，那是正在打造的康养中心，几年以后，这里将是可以容纳数万人的康养新城。云雾缠绕在高耸的楼宇间，忽而向下，弥漫整个街区，绰绰人影便消失在浓厚的雾霭里，只有斑斓的灯，谄媚地闪烁着；忽而向上，那藏在雾中的人流又奇迹般地显现出来，妆点街景的繁华。那云像飞天的仙女，悠然地飘向远方。

俯望这雾中的山，一垄垄一丛丛清冽冽的古茶树，依山势伸向远方，直到掩进浓雾中的密林。低凹处，有一潭清泉，斗大的水柱从崖边滴落，在水中砸起丈高的水花。站在观景台，听这水落玉盘的声音，似见席地而坐的仙人在弹奏那首传承已久的《高山流水》。

不知何时，庞红云已经来到身边。他手指那片茶园对我们说：“那就是我的茶园。”于是，我们跟随他走近茶园，了解高山有机茶的培植知识。他一边走，一边躬身拨掉茶丛边的蕨根杂草，一边告诉我们，有机茶不施用化肥，不打农药。因为这里的土质肥沃，共生的蕨类植物生长很快，每年除草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因为这片茶园在景区内，每到采茶季节，很多外地的游客都会来这里体验采茶炒茶，对推介高山有机茶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他的几片茶园都分布在这山野间，这里是蒙顶山茶核心产区之一，自然环境好，茶叶品质高。坚持有机生态做好茶，是他的初衷。

看完茶园，我们又开车去他厂里参观。厂址设在晏场镇宝田村，占地十几亩，厂前是宝田河，水质清澈凛冽，沿河两岸民宅相接。站在河边，能看到苍翠的海子山和那青腰带般悬挂在山间的茶园。

现在是茶农的淡季，宅院地坝边有三三两两的老人聚拢一堆打牌聊天。河中，还有半大的孩童踩水嬉戏。庞红云带我们参观茶厂，仔细讲解从茶青入厂到制作完成的全过程。而后坐在茶厂的接待室品茶。其间，庞红云告诉我们，他是1979年出生的，从爷爷开始种茶制茶。他十几岁初中毕业就继承父业，为了学习制茶技艺，他先后前往福建、浙江、云南，一边打工一边学习。2002年，他在村里注册成立茶厂，决心带领乡亲种茶致富，改变家乡面貌。经过多年努力，企业已初具规模。他本人也从一个青涩的打工人，成长为国家一级制茶师、国家一级评茶师、四川省制茶大师、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蒙顶山茶技艺名师。由他亲手制作的多款茶品，在省市的斗茶竞赛中获得金奖、银奖。他始终坚守“大巧天成·匠心好茶”的理念，依托优良的自然环境，坚持有机生态之路，为顾客选好叶，制好茶。

最后，庞红云拿出他压箱底的“高山云雾茶”让我们品鉴。仔细观察茶则上的云雾茶，条形微卷，毫密条壮，香气四溢。他将茶叶徐徐倒入盖碗，再将公道杯中凉好的山泉水注入盖碗，十几秒出汤，香气便扑鼻而来。入口鲜爽醇厚，滋味悠长。

他讲得投入，眼神发亮，手的动作始终不慌不忙。每一次注水，每一次出汤，都像是认真完成一个简单的仪式。

不知道喝了多少泡，茶汤的颜色渐渐变淡，味道也从鲜爽转为清甜，但那种干净的余韵还在。

回到市区，已是华灯初上。我们在巧茶匠附近的苍蝇小馆简单吃过晚饭，又意犹未尽地去店里聊起茶来。店里的茶客坐满了两张茶桌，多是附近的邻居，逛店买茶的人络绎不绝。他总是笑眯眯地招呼、迎来送往。

同来的同学说该回家了，我们起身谢过庞红云，沿江边慢步。江风吹过来，才发觉脸上是热的。回头看，那团暖黄的灯光还亮着，隔着一条空旷的街道，像一个安静的记号。

庞红云的匾上写着四个字：“巧茶匠”。

巧的不是手，是心。匠的不是技，是人。

大巧天成，匠心好茶。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还有人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到连指纹都消失，只剩下茶香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