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电话

这次回家的路上，没有接到一个父亲的电话。

说来奇怪，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我又把它放回去，心里头竟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往次回家，绝不是这般光景的。

每次，父亲几乎是从我出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打电话了。他早上醒得早，有时候，4点多就醒了。便会问“出发了没有？”“到哪里了？”“堵车啵？”这三个问题，他总会轮番着问，每隔个把小时就来一遍。有时候我刚上高速，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有时候我正开着车不好接，他就连着打，一直打到我接为止。

挂了电话，过不了一个钟头，铃声又响了。

可现在，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静悄悄的“父亲”二字，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我把蓝牙耳机关掉，又打开，生怕是出了什么故障。可是，一路从深圳到老家，八九个小时的车程，那个电话始终没有响起。

我想起去年回家时，父亲老说自己口苦。我说口苦就去看医生，他说看了，吃了药也不见效。那时候我没太当回事，觉得老人家嘛，身体有点小毛病正常。再后来，他得了带状疱疹，胸前上、背上长了一圈红疹子，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电话里，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虚弱。

在我大叔的安排下，他们两个都是年过古稀的兄弟，到南昌住了院，我以为总能好起来的。南昌的医院不算差，我想着住上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该痊愈了。可是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沉，从“好一点点了”到“还是疼”，再到后来，干脆不说了。

我实在坐不住了，把他从南昌接到深圳来，在南山的医院重新治。那段时间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头涩涩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可父亲却高兴不起来。他躺在床上，反复跟我说：“叫你弟来，叫他带我回去。”

我说你自己也能回去啊，坐高铁三个半小时就到了，我送你去车站，到了那边让弟弟接你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怕。”

我心里纳闷，这有什么好怕的呢？他又不是没出过远门的人。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干活，一个人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都不在话下。现在从深圳到南昌，全程高铁，怎么会怕呢？

他见我没应声，又自顾自地低语了一句：“要是人好来好去的，一个人回去肯定可以。”

我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怕的不是路远，不是坐车，而是怕自己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他怕万一有个好歹，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他怕自己就这样，孤零零地倒在了异乡的路上。

我背过身去，假装去倒水，眼泪差点掉下来。

元旦那天，弟弟从南昌赶来，把父亲接回了老家。春节前，堂弟结婚，我也回了一趟老家。在酒席上碰见五叔，他拉着我的手，看了看远处坐着的父亲，低声对我说：“你看你爸，一下子老了很多，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父亲坐在凳子上，气色是真的不太好。

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什么。

直到这次五一回家。

五月二日是侄子二十周岁的宴请，我提前就告诉父亲，五一当天晚上到家吃晚饭。按以往的习惯，他那天一定是从早上就开始给我打电话的。问我出发了没，问我走到哪了，开累了就歇一会。这些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有时候我刚挂，他又打来，说忘了交代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可是这一次，我一路开车回去，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

我忍不住在服务区停下车，给弟弟打了个电话：“爸今天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弟弟说：“就那样，还是有点痛。”

我挂了电话，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那个从前恨不得每隔个把小时就给我打一次电话的父亲，如今连打一个电话的力气和心气都没有了。不是因为他不牵挂我了，而是他真的老了，老到连那份牵挂都变得力不从心了。

我这才想起五叔说过的话，“一下子老了很多”。我当时不在意，以为那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可如今我才明白，五叔是真的看在眼里的。他看见了一个老人的衰颓，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一直忙着看手机、看工作、看在眼前的一切，唯独没有好好看看父亲。

原来，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老的父亲，真的老了。

父爱是什么呢？小时候觉得父爱是沉默的，是严厉的，是不苟言笑的。长大了觉得父爱是唠叨的，是琐碎的，是总惦记着你有没有吃饱穿暖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父爱其实像山一样，它一直在那里，沉默、厚重、不言不语。你爬山的时候不觉得它高，站在山脚下的时候不觉得它大，可当你走远了回头一看，那座山一直立在那里，从未移动过。

而如今，这座山也开始老去了。它的山石开始风化，它的树木开始凋零，它不再巍峨挺拔，反而显得有些苍凉。可即便如此，它依然伫立在那里，依然用最后的气力，托举着他的孩子。

吃过饭，我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初夏的夜晚，风很轻，天上星星很亮。他忽然开口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了吧，你侄子这个年纪。”

我说：“差不多。”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父亲，他就老了。

我坐在他身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没有电话，没有工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听他说一些有的没的。

我想起有一句话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我以前不懂，总觉得陪伴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人在这里就行了。可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陪伴，是心在这里。是把手机放下，把心事放下，把所有的匆忙和借口都放下，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说话，或者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在他身边。

我忽然很想念那些再回家路上被他电话“骚扰”的时刻。想念他一遍一遍问“出发了没有”的声音，想念他啰啰嗦嗦叮嘱“开慢点”的语气，想念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又响起来的那种无奈。

原来，那些被我嫌弃的唠叨，都是他爱我的方式。原来，那些被我敷衍的电话，都是他牵挂我的证据。而我，直到他的电话不再频繁响起，才明白这一切。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的。平凡的日子，琐碎的日子，有时候甚至是无聊的日子。可这些日子，有他在，就是好的。

五一假后，我返回深圳，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的。我知道，这一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每隔一个小时就响起那个熟悉的铃声了。但是没关系，他不打给我，我打给他。

我不能让那座山永远为我遮风挡雨，但我可以多回来看一看它，多陪一陪它。在它还在的日子里，好好珍惜每一个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