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还没散干净,窗上福字边角微卷,腊肉还挂在檐下滴油,可日子已经悄悄滑到初六了。二月二龙抬头还早,但正月初六,街口修车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绸,小卖部门前扫得干干净净,连卖糖葫芦的老张头都换上了新围裙——这不是图热闹,是真有人在等这一天“开张”。马日,六六大顺,三六九朝外走……这些话不是顺口溜,是几代人踩出来的节奏,踩得踏实,踩得有回音。

前两天回老家,我娘正蹲在院里筛黄豆粉,簸箕一扬,金粉似的雾气扑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她说:“初六不吃驴打滚,一年运气就黏在门槛上出不来。”我笑她迷信,她倒不恼,只把刚蒸好的糯米团子掀开一角,热气裹着豆沙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那团子卷得紧,切出来圆润敦实,滚满黄豆粉后,真像头刚从坡上打完滚的小驴,一身土,一身劲儿。滚,是动,是转,是把旧年积的闷气全甩出去——谁家不盼着日子往前奔呢?

酸辣鸡爪是隔壁李姨手写的方子,她总说:“鸡爪抓得牢,今年才搂得住财。”话糙,但泡爪子的那盆汁水我亲眼看着调的:米醋得用本地老作坊酿的,带点微涩的后味;小米辣不是摆设,是掐着秒数放的,多一颗就呛喉,少一颗就发闷;柠檬片要手撕,不能刀切,怕断了那股清冽气。鸡爪煮好得立刻剪开趾尖,泡进冰水里“醒”两小时,等它吸饱凉意、弹牙发亮,再沉进料汁。冰箱里蹲一小时,拿出来时爪子泛着琥珀光,咬一口酸辣直冲天灵盖,可舌尖底下又泛起一点回甘——日子不就该这样?乍看刺激,细品有余韵。

生菜端上桌时还带着焯水后的水汽,油锅里蒜末一爆,蚝油一倒,锅气“滋啦”一声裹住菜叶,翻两下就出锅。绿得晃眼,脆得咯吱响。老板娘在菜市场专挑叶脉发亮的买,说:“初六开市,生菜不能蔫,蔫了就是‘生财’没底气。”她边说边把盘子往收银台边挪了挪,那儿贴着张手写红纸:初六吉时,开门纳福。

芝麻烧饼是后巷王师傅炉子里出来的。面团揉得软,油酥拌得香,擀开、卷起、再擀,反反复复,像在翻一页页旧日历。刷水、蘸芝麻,芝麻得是现炒的,一碰就掉香。烤箱“叮”一声,饼皮鼓起微黄的泡,芝麻粒粒焦脆,咬下去“咔”一声,满嘴是暖烘烘的麦香和五香粉的余味——翻面,真不是随便说说。面皮在铁板上翻腾,人心里那些疙瘩,也跟着松动了。

初六傍晚,老城区公交站挤满了拎行李箱的年轻人。有人袜子是崭新的,蓝底白边,脚踝处还印着未拆的吊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生拖着双肩包,在站牌下跺脚哈气,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妈妈刚发来的语音:“走啦?新袜子穿上了没?踩稳当些,别滑……”车来了,他跳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站台,风把衣角吹得啪啪响。

我站在巷口啃最后一口烧饼,芝麻掉在围巾上,怎么抖都抖不净。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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