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42年5月27日，四川一处偏僻山村，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心跳越来越弱。

医生拼命往他身体里打强心针、打平血压针，轮换着打，打了一针又一针。

晚上9点40分，没有抢救回来。这个人，曾经是五四运动的总司令，是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他的遗嘱，没有给妻子留一分钱，只留了两样东西。

他叫陈独秀。

他曾经是这个时代最亮的那颗星

1879年，陈独秀出生于安徽怀宁。

那个年代的中国，旧学堂里的孩子们背四书五经，但陈独秀从小就看不顺眼这套，他眼里，旧中国到处都是需要砸烂的东西。

1915年，36岁的陈独秀在上海创办了《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

这本杂志后来成了整整一代中国年轻人的精神坐标。"民主"和"科学"这两面旗帜，就是从这里高高举起来的。

1917年，陈独秀被蔡元培请去北京大学，担任文科学长。

北大从此成了新文化运动的大本营，一批最锐利的头脑在这里碰撞。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陈独秀亲自起草《北京市民宣言》，连夜印好传单，跑到北京新世界游艺场的屋顶，把传单往下撒，当场被捕，关了三个月。

出狱那天，好友李大钊写诗送他："什么监狱什么死，都不能屈服了你，因为你拥护真理，所以真理拥护你。"

1920年，陈独秀和李大钊"相约建党"。41岁的他从上海出发，开始了组建中国共产党的奔走。

1921年建党，他没有出席一大，据说是与共产国际的安排有分歧，以他的脾气，不高兴就不去。但这不影响他成为建党核心。

中共一大到五大，他五度担任党的总书记。这是他人生最巅峰的时刻。

但在那道顶点之下，他付出的代价，比任何人看见的都要重。

1927年，大革命失败。陈独秀被撤职，被指责，随后离开了中央领导岗位。同年7月，他的长子陈延年在上海龙华被秘密处决，年仅二十九岁。

不到一年后，1928年6月，次子陈乔年在同一座城市被杀，年仅二十六岁。

两个儿子，先后牺牲，连一张合照都没留下。

陈延年临刑前，拒绝下跪，高喊"只有站着死，决不下跪"；陈乔年在狱中对战友说："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

这两句话，陈独秀后来知道了。

那个叫"李先生"的落魄中年人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大革命失败。这场政治风暴的代价，最终算在了陈独秀头上。他离开了中央领导岗位。

1929年，他因为对党内路线公开发表异议，被开除党籍。

从党的最高领袖，到被组织宣布开除，中间只隔了八年。

1932年，他在上海被国民党逮捕，判了"以文字为叛国宣传"罪，关进了南京老虎桥监狱。就在他隐姓埋名在上海东躲西藏的那几年，命运给他送来了一个人。她叫潘兰珍。

那是1929年前后，二十岁出头的潘兰珍在上海一家工厂打工，生活艰难，曾被人骗过、伤过。她后来搬进了一栋弄堂，不知道楼上住着一个叫"李先生"的沉默中年人。

这位"李先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不大出门，偶尔教她认字。

两个人相处久了，渐渐走到了一起。

潘兰珍从来不知道这个"李先生"是谁。直到1932年，"李先生"被警察带走了。报纸上的通栏标题写着：共产党领袖陈独秀在上海被捕。

潘兰珍这才知道，和她同居了两三年的这个男人，是国民党政府的头号通缉犯。

换了任何人，碰上这种事，大概都会悄悄离开。

但潘兰珍没有。她辞了工作，安顿好养女，一路赶到南京，在监狱附近租了房子住下来，隔三差五去探视。

狱中的陈独秀不是好相处的人。

他在监狱里仍然在读书写作，脾气暴躁，有时把身边的人搞得很难堪。但一看到潘兰珍出现，他就安静下来。

陈独秀后来说，潘兰珍出现在监狱探视室的那一刻，他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来。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各界呼吁释放陈独秀。8月23日，在狱中关了将近五年的他，终于走出了老虎桥的铁门。

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当众宣布：潘兰珍，是他的妻子。

一分钱都不要，只想把书写完

出狱后的陈独秀，成了各方都想争取的人物。

蒋介石派人来，带着钱，劝他出来做官；国库局甚至上门送款，被他"原封退回"。

陈立夫想请他做文章，先支付了一笔稿酬，但附带条件是改动书名，陈独秀回信说，"一字不能动"，把钱一并退了回去。

他一次次把钱推出门外，却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更深的贫困。

生活来源，几乎全靠江津当地的邓蟾秋、邓燮康叔侄，和北大同学会的接济。

有一次，一个来看望他的朋友出门后，悄悄把一些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去。陈独秀发现了，追出去还给人家。

朋友说这是送给潘兰珍买药的，他想了想，留下了很少一部分，说：够买药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1939年，他带着潘兰珍辗转来到四川江津鹤山坪，住进了一座叫石墙院的旧宅。

从那一天起，他几乎从政治世界消失了。没有党籍，没有职位，没有收入，活在国民党特务的监视下。

江津县长对人说，重庆方面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派人来了解陈独秀的动向。陈独秀心知肚明，基本不出门，也不与人添麻烦。

他在石墙院写下了一副对联："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

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小学识字教本》写完。

这部书，看名字以为是儿童课本，其实是他花了十几年在狱中研究的文字学专著，研究汉字的形义源流，想为中国的语文教育找一条新路。

他曾对友人说："我研究文字学，就是要从发展的观点出发，最终目的是让汉字走向大众化、拼音化。这是《新青年》未竟之功。"

他写得很慢，因为高血压越来越重，两耳几乎半聋，手也时常颤抖。

1942年5月13日，他写到了"抛"字。

然后，他再也没有拿起笔。

最后的十五天

写完"抛"字的前一天，1942年5月12日，陈独秀喝了半小杯蚕豆花泡的水。这是一个民间偏方，据说能治高血压。

但他采摘的那批蚕豆花，被雨淋过，又晾了几天，已经发霉了。泡出来的水颜色发黑，味道不对，但他当时没有在意。

就这半小杯，让他中了毒，腹胀不止。

第二天，5月13日，老友包惠僧来探望。陈独秀一高兴，多吃了些四季豆烧肉。肠胃病当夜复发，从此卧床，再没起来过。

5月17日，他在起身时突然晕倒，冷汗湿透了全身，昏迷了将近一个时辰。

5月22日，接连昏厥三次，每次都靠注射强心针才把他拉回来。重庆的两位名医收到病历后，研判病情，回信说"无挽救之方"，无法亲来。

5月23日，请来江津本地的两位西医，给他做了灌肠，大便得通，但病情没有减轻。

5月25日，陈独秀清醒着，把潘兰珍叫到床边，交代后事。他对她说："兰珍吾妻，望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求自立。"

没有抱怨，没有哀叹，就这十几个字。

他没有钱留给她。他留的，是他那些还没出版的书稿，和"稿费如有多余，也留她一部分"的嘱托，不是直接给她现金，而是这份还没有兑现的著述。

还有一句话："倘有合适之人，可从速改嫁，安度后半生。"

潘兰珍比他小整整二十九岁，他不想让这个女人守一辈子寡。

5月27日正午，陈独秀陷入昏睡，再没有真正清醒过来。强心针和平血压针，轮换着往他身体里打，一针接一针。

晚上9点40分，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去世了。

整整三年前的同一天，他搬进了石墙院。

他死后，《江津日报》在5月29日第一版末尾做了标题："一代人杰溘然长逝。"这是能找到的，几乎唯一一则公开报道。

葬礼由邓家兄弟主持，自发来了两百多人。

与此同时，国民党特务全程监视，料理后事的邓家叔侄事后受到了严格盘查。

他的墓地，是鹤山坪西门外约两里处一块叫"康庄"的坡地，背山，临长江。他活着的时候曾站在这里说："得此佳景，平生足矣。"

潘兰珍站在棺前，黑衣，哭得站不住。

她后来遵照陈独秀的嘱托，去四川一家农场干了四年活，靠自己的工资生活，没有动用那笔预付稿费，没有借过"陈独秀遗孀"的名义求任何人帮忙。

1946年，她回到上海，在一所小学的食堂找了份做饭的工作。

1949年，潘兰珍因子宫癌去世，年仅四十一岁。她的遗愿，是和陈独秀合葬。但她没有这个资格，陈独秀原配高晓岚的权利在那里。

他的那本《小学识字教本》，最终以残稿形式整理出版，书名一字未改。陈立夫当年要他改掉的那个名字，就这样留了下来。

如今，在安徽合肥，有一条路叫延乔路。路名取自陈延年、陈乔年两兄弟的名字。

不远处，另一条路叫集贤路。陈独秀就葬在集贤关。延乔路很短，集贤路很长，两条路各自延伸，最后都汇向同一条繁华大道。

他建了一个党，被这个党开除。他推开了所有人递来的钱，写了一本没能出版的书。他留给妻子的，不是积蓄，是两个字，自立。

这个人一辈子脾气倔，不肯弯，不肯认，一直倔到了最后一针强心剂。

【主要信源】

1. 《陈独秀在江津的最后岁月》，方志四川·四川省情网，杨智淋

2. 《风雨相伴十二年——陈独秀与潘兰珍》，人民网党史频道，201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