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6个月前夫结婚邀我,我说在坐月子,15分钟后他出现在产房

离婚6个月前夫结婚邀我,我说在坐月子,15分钟后他出现在产房

楔子

请柬上“新郎陆廷舟”五个字烫得人手心发颤,沈栖盯着那行“诚挚邀请沈栖女士莅临”看了三秒,手机又亮了:“来喝杯喜酒,毕竟夫妻一场。”她按着发紧的肚皮,回了四个字:我在坐月子。消息显示已读的瞬间,走廊尽头电梯发出刺耳的急停声。十五分钟,他来得比她预产期还准时。

第一章 月子中心的婚礼请柬

产房走廊尽头的感应门开开合合,暖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脑涌进来。沈栖靠在待产室的床头,手边那杯红枣茶还没凉透,手机屏幕又亮了。

“沈女士,一位姓陆的先生在一楼前台,说找您有急事。”护士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带着点为难,“我们跟他说探视要预约,他……”

“他是不是还穿着新郎官的衣服?”

护士顿了一下:“呃,是深色西装,胸口别着花。”

沈栖闭了闭眼。十五分钟,从城东的酒店到这儿,高架上得开到一百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最后那条消息还停在“我在坐月子”四个字上,对方的对话框里没有别的回复,只有接二连三的“正在输入”。

“让他上来吧。”她说完又补了句,“不,让他到走廊等着。我现在不方便见客。”

电话刚挂断,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皮鞋踩在PVC地胶上原本没什么声响,可那人走得急,一声接一声,几乎要钉进地缝里。

“沈栖。”

隔着待产室的木门,陆廷舟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带着喘。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能看见他的影子在门外来回挪。护士伸手拦他:“先生,这里不能进,里面是待产区。”

“我就说几句话。”

“您有什么事站这儿说也一样。”

门缝下沿透进来一条光,沈栖能看见他的鞋尖抵在门槛外。她把手边那杯红枣茶挪到小桌板上,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陆廷舟,你婚礼几点开始?”

门外静了两秒。

“十一点十八。”他答得也快,可尾音有点飘,“沈栖,你刚才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隆起的腹部,“我坐月子,不方便喝你的喜酒。心意领了,礼金回头让快递给你寄过去。”

“你——”他明显噎了一下,抬手就要推门,被护士横着手臂挡了回去,“先生,您不能硬闯。”

“我跟我前妻说几句话怎么就成硬闯了?”

“这里是产房,您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沈栖听着门外的动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半年前民政局签字那天,他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离婚协议上走得飞快,好像多耽搁一秒都嫌晦气。现在倒好,西装革履地非得往产房里闯。

“陆廷舟。”她抬高了一点声音,“你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你婚礼还办不办了?”

“流程走完了。”他声音低下来,贴着门缝,像怕被走廊里别的人听见,“证也领了,酒席在吃,我出来透透气,看到你回的消息……”

“看到我回的消息,就扔下满堂宾客跑过来了?”沈栖替他把话说完,语气不急不缓,“你新娘知道吗?”

门外没声了。

护士趁机又补了一句:“先生,您真不能站这儿了,待产区要保持安静,里面还有别的产妇。”

沈栖听着他退开半步,鞋跟在地胶上蹭出吱呀一声。可没过三秒,他又凑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刚才说坐月子,谁在坐月子?你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了?”

这话像根针,戳得不重,可正好扎在沈栖最烦的那根弦上。她伸手够到手机,点开请柬又看了一眼。新郎陆廷舟,新娘宋婉。日期是今天,时间十一点十八,地点在城东那家她以前念叨过三次、他总说贵得离谱的酒店。

“陆廷舟,咱俩离婚半年了。我身体好不好,在不在坐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他这一声没收住,走廊里另一个待产室的家属探出头来看。护士真急了,直接按了呼叫铃。沈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估摸着是值班医生来了。

“行。”她深吸一口气,手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你要说就在这儿说。你别进来,我也不出去。你想问什么?”

门外的影子定住了。

“你——真生孩子了?”

“你看我肚子像怀了假孕吗?”

“孩子谁的?”

这四个字出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护士台那边打印机吐纸的滋滋声。沈栖没马上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浅印,戒指摘了半年,印子早消了,可现在摸着还是觉得那儿空落落的。

“陆廷舟,你结婚的日子,跑过来问我孩子是谁的,你觉得合适?”

“我就问这一句。”

“不合适。”沈栖声音淡下去,“你回去吧,别让你新媳妇等急了。”

门外传来护士拦人的动静,还有陆廷舟说了句“我等她答”。紧接着走廊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沈栖一听就知道是谁。

“陆先生是吧?麻烦您跟我到会客区。”周砚穿着白大褂,手里还端着个文件板,语气客气但没半点商量余地,“产妇需要静养,您在这儿站着,里面的孕妇都跟着紧张。”

“周砚。”陆廷舟认出他,声音沉下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周砚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把门上的磨砂玻璃挡了大半,“我知道沈栖怀孕七个月还跑工地量房,知道她产检单上家属签字那栏一直是自己名字。您还想知道什么?”

门外彻底安静了。

沈栖靠在床头,听着陆廷舟的呼吸声慢慢粗起来,像在忍什么。她太了解他了——这人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绷得紧,连喘气都要压着。

“她……七个月还跑工地?”

“您别‘她她她’的,她有名有姓。”周砚翻了一页文件夹,声音不轻不重,“陆先生,您今天大喜,我劝您先回去把酒敬完。沈栖这边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周砚。”沈栖隔着门喊了一声,“行了,别说了。”

周砚回头看了门一眼,到底没再往下讲。

陆廷舟的鞋尖在门槛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往后退了一步。可临走前他忽然开口,声音贴着门缝过来:“沈栖,等我那边结束,我过来。”

“别来了。”

“我过来。”又说了一遍,然后脚步声就远了。

沈栖听着那声音拐过走廊拐角,进了电梯,才慢慢把后背靠回枕头上。周砚推门进来,把文件夹往床头柜一搁,看了她一眼:“你告诉他了?”

“没。”

“他问孩子是谁的,你也没说?”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沈栖低头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在里头踢了一脚,正好踹在她掌心,“他今天结婚。”

周砚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她把红枣茶续上:“他婚礼没结束就跑过来,说明宋婉根本拦不住他。沈栖,这事儿你瞒不久。”

沈栖没接话,伸手点开手机。请柬页面还开着,底下那行“来喝杯喜酒,毕竟夫妻一场”刺得眼睛发酸。她退出去,把手机扣在床头,想了想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把陆廷舟的名字从“免打扰”名单里拖了出来。

走廊那头,电梯叮的一声响。护士台的小护士探头喊:“周医生,楼下保安说那位陆先生又上来了,还带着个人,说是他母亲。”

周砚看了沈栖一眼。

沈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让他上来。我正好有句话要跟陆阿姨说清楚。”

第二章 产房门外十五分钟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沈栖侧身靠在门框上,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比走廊尽头的白墙还要淡三分。她没看陆廷舟,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那位穿驼绒大衣的妇人身上。

“陆阿姨,您也来了。”

陆母把手里的保温桶往陆廷舟怀里一塞,高跟鞋敲着地砖走近两步,目光从沈栖脸上刮到脚上,又往她身后那间单人病房里探了探。“栖栖,你这就没意思了。离婚归离婚,怀了孕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不说,现在满世界都知道我们陆家——”

“阿姨。”沈栖打断她,“您孙子在保温箱里躺着呢,您要真关心,先问孩子好不好,别先问‘我们陆家’面子往哪搁。”

走廊里推着护理车的护士脚步慢下来,被周砚一个眼神劝走了。陆廷舟把保温桶搁在护士台边上,回头看沈栖,眼神比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句“坐月子”时清醒了些,可下颌绷得死紧,那是他压着火的样子。沈栖太熟悉了,从前他项目上出了岔子也是这副神情,回家一个字不提,闷头在书房坐到后半夜。

“孩子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压得低,“我问最后一遍。”

“你问最后一遍我就要答?”沈栖抬起眼皮,“陆廷舟,你是不是忘了咱俩在民政局那天怎么说的。你说项目忙,我说行,你连离婚协议都是让助理送来的。签字那天我等你到下班,你没来,我自己签的。从那天起,我身体上的事,就不用你过问了。”

陆母脸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离婚是因为工作忙,又不是感情——”

“阿姨。”周砚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笔,手里捏着张检查单,语气不冷不热,“沈栖血压偏高,医生嘱咐少说话。您二位要是来探病,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到五点,现在还没到。要是来问话的,我建议换个地方,这儿是产科。”

陆廷舟的目光落在周砚手里那张单子上。单子折了一半,可露出来的那截正好印着两行字——姓名沈栖,产后复查,医嘱栏里写着“注意休息,避免情绪波动”。他伸手就去够,周砚手一收,晚了半步,他已经看清了“产后”两个字。

“产后复查。”陆廷舟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七个月跑工地,现在在这儿产后复查。沈栖,你当我不会算日子?”

沈栖没接话,手指搭在门把上,指节泛白。

“我算着日子呢。”陆廷舟往前半步,周砚横臂拦住,他没硬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栖的眼睛,“离婚前两个月我就没怎么回家,你怀孕,那孩子——”

“陆廷舟。”沈栖终于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厉害,像是把半年攒的什么东西都压在这一眼里,“你婚礼十一点十八开场,现在十点四十。从这儿到城东酒店,不堵车二十分钟。你现在走,来得及。”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沈栖说着真抬脚往外迈,被周砚一把扶住胳膊。

“你刀口还没长好,走哪儿去。”周砚转头看陆廷舟,脸上那点客气终于散干净了,“陆先生,她说得够清楚了。您是体面人,别让保安上来请。”

陆廷舟没理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那边响了两声就接起来,声音甜得发腻:“廷舟,你跑哪儿去了?爸都问两回了——”

“帮我跟爸说一声,我这边有事,晚到。”他语气平平的,说完就挂了。

沈栖靠在周砚手臂上,忽然笑了一下:“陆廷舟,你这毛病真是一点没改。以前项目上出了事,你也是这句,‘我这边有事,晚到’。晚到多久?到晚到变成不到?”

“沈栖。”

“你新媳妇电话都打过来了,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她把手从周砚胳膊上抽回来,自己站稳了,“回去吧。孩子的事,等我出了月子再说。现在我不想跟你吵,也没力气吵。”

陆母在旁边听出点不对劲来:“等出了月子再说?栖栖,你这话的意思……孩子真是廷舟的?”

沈栖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往里走,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陆廷舟盯着那扇门,忽然伸手把周砚手里的检查单抽了过去。这回周砚没拦,抱着手臂看他。单子上写得清楚:孕三十九周加二,顺产,产程六小时,新生儿转入观察室。底下还有一行家属签字,龙飞凤舞一个“沈”字。

“她一个人签的?”陆廷舟声音有点哑。

“不然呢?”周砚把单子拿回来折好,“你婚礼请柬发到她手机上前一个小时,她刚能下床走路。你问她孩子谁的,你让她怎么答?答了又怎么样,你能把今天这婚退了?”

陆廷舟攥着那张单子的一角没松手。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没接,直接按了静音。屏幕上“宋婉”两个字闪了七八下才灭,隔了两秒又亮起来,这回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陆母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廷舟,小婉说亲家那边都到了,你再不去——”

“妈。”陆廷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您先回去,帮我跟爸说一声,我晚点到。”

“晚到多久?”

“不知道。”

陆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拎起保温桶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一路,电梯门合上之后,陆廷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周砚看他一眼,也没赶他,回办公室前撂下一句:“坐着行,别堵门。护士推车进出不方便。”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沈栖那间病房的门又开了一条缝。沈栖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长椅上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人,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你还没走?”

“我说了等你那边结束过来。”陆廷舟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火气退下去了,剩下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让我坐会儿。”

“你坐这儿算怎么回事。”

“算我欠你的。”他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声音很轻,“沈栖,我不问孩子是谁的了。我就问一句——你一个人签手术单的时候,怕不怕?”

沈栖扶着门框,指甲在木漆上刮了一下。

“怕。”她说,“但怕也得签。我那时就想,这孩子是我的,跟谁都没关系。你回去结婚吧,陆廷舟。你坐这儿,我心里不踏实,还不如你走了干净。”

门又合上了。这回陆廷舟没再坐着,站起来把领带重新系好,对着门缝低声说了句“我晚上再来”,转身往电梯走。手机第三次震起来,他接起来,宋婉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走廊里都能听见:“廷舟你在哪儿呢?仪式马上开始了,爸脸都黑了——”

“路上。”他说了一个字,挂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病房门。门缝底下塞着个什么,他刚才坐的位置脚边,多了张对折的便签纸。他弯腰捡起来,上面是沈栖那手他认了五年的字,只有一行:别来了,好好过日子。

他把便签揣进西装内袋,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第三章 半年前那场离婚

沈栖是在结婚第三年发现那些照片的。

那天陆廷舟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预览。发信人备注是“宋婉-华远集团”,内容只有半句:“照片你看过了吧,我觉得还是原图更好看。”沈栖本来没想动他手机,可那半句话像根细刺,扎了一下又一下。她拿起来,输入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六位密码,界面跳转,对话框里躺着三张图。

第一张是宋婉靠在陆廷舟肩上,角度亲昵,背景是某场行业酒会的宴会厅;第二张两人举着红酒杯,宋婉笑得眉眼弯弯,手背若有若无地蹭在陆廷舟小臂上;第三张最要命,灯光暗下来,宋婉半个身子探过去,嘴唇快贴到陆廷舟耳廓,而那人的手虚扶在她腰后。

沈栖把手机放回原处,原样摆好,屏幕朝下,充电线弯折的角度都没变。然后她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初冬的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却觉得比屋里透气。

陆廷舟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洗衣机前面分拣衣服。他把毛巾往沙发背上一搭,随口说:“明天有个应酬,晚点回,你先睡。”沈栖嗯了一声,手底下把深色衣服和浅色分开,动作稳当得很。她本来想问,宋婉是谁,华远那个项目不是早就结束了吗。但嘴张开又合上,想着等他主动说。这一等,等了两个礼拜。

两个礼拜里陆廷舟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先是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出了问题,施工单位报上来的钢筋送检数据对不上,监理那边卡着不签字,工期一拖,违约金按天算。他天天泡在工地上,偶尔半夜回来,一身灰一身烟味,倒头就睡。再往后丈母娘那头出了事。陆母打来电话,声音高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说邻居家儿媳妇二胎都生了,你们结婚三年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没有,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有病就去看,别耽误了。

沈栖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炖着汤,火苗蓝汪汪的。她说:“妈,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你那个设计工作室一年到头挣几个钱?廷舟忙成那样,你也不知道心疼人,孩子又不生,你就让他一个人在外头打拼?”

这话不知怎么的拐了个弯,那天晚上陆廷舟回来,皱着眉头问沈栖:“我妈说你这半年都没去看过她?过节也没打个电话?”

沈栖正在电脑前面改图纸,头都没抬:“中秋我买了东西让快递送过去的,重阳节打了电话,她聊了三句就问我什么时候辞职要孩子,我不爱听,挂了。你要觉得我不懂事,你去跟她解释。”

“我这一天到晚的——”

“你一天到晚的忙。”沈栖把键盘一推,转过椅子看着他,“陆廷舟,你妈觉得我配不上你,从结婚第一天就这么觉得。三年了,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陆廷舟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完,疲惫从眉心往外渗:“我这不是在中间调和吗?”

“调和?”沈栖笑了一声,很短,“你在家吃过几顿饭?调和给谁看?”

那场架吵到一半,他手机响了。沈栖瞥了一眼屏幕,“宋婉-华远集团”几个字跳得欢快。陆廷舟拿着手机去了书房,门带上,聊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不少,说项目那边找到人帮忙协调了。沈栖问他谁帮的忙,他说华远的宋总介绍了几个关系。

“宋总?那个宋婉?”沈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筒里,“她不是华远集团行政主管吗,哪来这么大本事协调关系?”

“人家现在是宋总了,上个月提的。”陆廷舟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好几口,“栖栖,你别多想,就是正常人情往来。”

沈栖没再问。她心里存了事,嘴上就更寡淡。陆母那边得了儿子递过去的话,大概是觉得儿媳妇终于服了软,隔三差五往家里跑,拎着中药包来,说某某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逼着沈栖当着她面把药煎了。沈栖不煎,陆母就抹眼泪,说陆家要绝后了,说陆廷舟他爸走得早,合着就盼这么个孙子。

有一回陆母走了之后,沈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包没拆的药,跟陆廷舟说:“我去医院查过,一切正常。你但凡去查一回——”

“我查什么查?我身体什么样我自己不清楚?”

“那你妈天天逼我喝药,你瞎了看不见?”

陆廷舟没接话,把药包收进柜子里,说了句“回头我跟她说”。回头是哪天?沈栖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第二天又没回家,第三天半夜回来说工地出了点事,第四天早上她在他换下来的衬衫领口闻到了不熟悉的香水味。很淡,但确实有。

再后来,那三张照片从微信对话框转移到了陆廷舟手机相册里。沈栖是在一个周末早上看到的。他难得在家,睡到九点多还没醒,手机搁在床头,相册开着。沈栖本来是想关掉屏幕,手指划了一下,看见那几张图被存了下来,还标注了个文件夹名,叫“项目资料”。

项目资料。沈栖站在床尾,看着陆廷舟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很。

那天下午陆母又来了,这回把话挑明了:“沈栖,你要是生不了就直说。廷舟现在公司里那个宋总我见过,人家家里条件好,帮了廷舟不少忙。你占着这个位置不干正事,心里过意得去?”

沈栖当时正在给一个客户改方案,鼠标在手里停了两秒。她说:“妈,这话你让你儿子来跟我说。”

“他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那您回去告诉他,”沈栖站起来,把电脑合上,“明天上午我有空,民政局门口,谁不来谁孙子。”

这句话说出去,沈栖回卧室坐了一整晚。她没哭,就是坐着,手机攥在手里,相册里的照片截图存了一份。天亮的时候她给自己冲了杯麦片,喝到一半胃里翻上来,跑到卫生间干呕。吐完她拿验孕棒测了一下,两道杠。

她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外面天刚蒙蒙亮,陆廷舟的枕头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人从昨晚就没回来。沈栖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最底层,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九点半民政局,带身份证,户口本。发给了陆廷舟。

那天上午十点二十,两个人坐在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上。陆廷舟来了,胡子没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问她:“栖栖,一定要这样?”

沈栖把离婚协议推过去,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他,车归她,存款对半分,工作室的股份各不牵扯。她拿笔敲了敲签字栏:“签吧。你妈看不上我,你也懒得护着我,外头还有人等着你,咱别耽误彼此。”

“外头有人?谁跟你说的——”

“陆廷舟,你自己手机里存的什么,你心里有数。”沈栖看着他,“那三张照片,你告诉我叫项目资料。行,我信你一回。但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晚上不回来我得从宋婉的朋友圈里找你的地址?”

陆廷舟脸色变了。

沈栖没给他接话的工夫:“你不用解释。我怀孕了,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孩子我自己养,你过你的去。”

她说怀孕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陆廷舟手都抖了,笔差点掉地上:“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跟你妈说还是跟宋婉说?”沈栖把笔塞进他手里,“签。”

他签了。签完字沈栖把属于自己那份收进包里,站起来就往门口走。陆廷舟追出来,在台阶上拽住她袖子:“栖栖,孩子的事我得管——”

“你管好你自己。”沈栖把袖子抽回来,“离婚六个月之内你别来找我,我嫌乱。”

她走下民政局台阶的时候,初冬的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截验孕棒,塑料壳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没回头,走到街对面才扶着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抖,没出声。

那之后一百八十天,沈栖做了六次产检,每回缴费单上的金额都在两千到四千不等,加起来两万出头,全是她自己刷卡。周砚陪她去了一回,看她一个人填单子签字,说你这又是何苦。沈栖把笔递给他看,说:“你看这字,我自己签的,每一笔都踏实。他陆廷舟在哪儿?在宋婉朋友圈里。”

周砚把单子折好收进她包里,没再劝。

第四章 一个人签的出生证明

月子中心的走廊铺着浅灰色防滑地胶,暖气开得足,沈栖穿着薄棉睡衣靠在护士站台边,手里捏着一叠表格。出生医学证明申领表,正联、副联、存根,三联叠在一起,最上面一行“新生儿姓名”已经填好——沈念安。

“父亲信息这一栏,您确定不填?”护士小赵把笔帽拧开又扣上,语气尽量公事公办,“我们这边按规定得提醒您,后续如果要补录,得做亲子鉴定,手续比现在麻烦。”

沈栖把表格翻到第二页,指着空白处:“麻烦你指一下,哪里签。”

小赵递过笔:“这儿,还有这儿。孩子名字跟您姓是吧?”

“嗯。”

“那父亲的民族、身份证号、住址,这些全空着?”

“空着。”

沈栖弯腰签字的工夫,隔壁婴儿室传来一声细细的啼哭,不算响,但穿透力强。她笔尖顿了一下,侧耳朵听了两秒,又低头把名字写完。沈栖,两个字写得利落,最后一笔收得干脆。

“好了。”她把表格推回去。

小赵接过去核对,嘴里念叨:“母亲信息完整,父亲栏空白,单亲——沈姐,我问句不该问的,你别恼我。孩子爸那边,真不打算通知一声?”

沈栖还没来得及答,身后有人敲了敲护士站的隔板。周砚从走廊那头过来,白大褂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深灰毛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他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搁:“桂圆红枣汤,我妈炖的,让你趁热。”

“你妈怎么知道——”

“我说的。”周砚拉开袋子拉链,热气腾地冒出来,“产妇需要补气血,这是常识。你当我是产科大夫,这点事还能不懂?”

小赵识趣地抱着表格溜了。走廊只剩他们两个人,周砚把汤盅摆好,又抽了张纸巾垫在底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沈栖看着他,忽然想起产检那回他替她排队缴费,前面一个孕妇家属插队,他拦下来不软不硬地说“后面排着,我陪家属来的”。当时沈栖在椅子上坐着,心里想,这人当医生可惜了,该去当门神。

“喝。”周砚把勺子递到她手边。

沈栖接过来舀了半勺,没往嘴里送:“周砚,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有。”周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比平时严肃,“出生证明父亲栏空着,你以后给孩子上户口、办医保、入学,但凡涉及监护人信息的地方,你都得解释一遍。每解释一遍,你就得把陆廷舟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一遍。沈栖,你受得了,孩子长大了受得了吗?”

沈栖把勺子搁回盅里,盖子一扣:“你这话我听过。我妈说过了。”

“阿姨说的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她怕你吃苦,我怕你后悔。”

“我不后悔。”沈栖抬起眼,“周砚,我离婚那天就跟自己讲好了,这孩子是我自己的事。陆廷舟当初手机里存着别的女人的照片、他妈指着鼻子说我生不了、我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在哪儿?在他那个项目上,在宋婉的朋友圈里。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在场,我说怀孕了他听见了,他笔一撂签了字。他没争没抢没问一句孩子怎么养,我凭什么在出生证明上给他留位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不冲,咬字却一个是一个,跟钉钉子似的。周砚认识她十年,知道她这个表情叫“已经想清楚了,不用劝”。

“行。”周砚把汤盅又推回去,“那你答我一句:你这么做,是因为跟他赌气,还是真觉得他不配。”

“不配谈不上。”沈栖这回喝了一口汤,“我不让他出现在出生证明上,是不想让孩子变成他弥补亏欠的筹码。周砚你记着,将来谁要问起来,你就说这孩子的父亲栏是我亲手空着的,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他陆廷舟哪天想认,可以,做鉴定、走程序、法院判,我配合。但我不想让他因为一张纸头上写了他的名字,就觉得这孩子是他恩赐给我的。”

周砚没接话,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我自己。我劝你别把路走窄了,你倒好,直接给我上了一课。”他把保温袋拉链拉好,站起来,“汤喝完,我又得去查房。”

沈栖叫住他:“周砚。”

“嗯?”

“谢谢你。”她顿了顿,“我妈都没问过我今天办出生证明的事。她还在生我气,嫌我不跟她商量。”

周砚摆摆手往病房区走,话从背后飘过来:“阿姨那边我帮你圆。就说是我建议的,让她有火冲我发。”

下午三点多,沈栖在房间里哄孩子。念安吃完奶睡着了,小脸皱成一团,嘴还在一抿一抿地做梦吃奶。沈栖把他放回小床,自己靠在床头刷手机,月子中心的妈妈群里有新人问手续流程,她顺手回了两句。

正要锁屏,护士站那边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门没关严,两句话顺着门缝钻进来。

“哎你看见那份婚礼宾客名单没有?发错到咱们前台邮箱了,我点开瞟了一眼,女方那边有个名字跟咱沈姐一模一样。”

“重名吧?”

“我也觉得是重名。但那个名单上男方姓陆,公司名头还挺大,叫廷舟建筑。”

沈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外头小赵继续说:“……别在沈姐面前提。她一个人带孩子够不容易了,管人家结婚请哪个客人。”

另一个护士声音更小:“我查了下,那个陆总上过财经杂志,挺年轻的。你说沈姐那孩子——算了算了,不瞎猜。”

脚步声远了。沈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陆廷舟的婚礼请柬电子版还挂在微信对话框里,附言那句“来喝杯喜酒”底下,她回的“我在坐月子”后面跟了句“恭喜”。他再没回过。

她退出去,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截图还留着——半年前那个早上她拍下陆廷舟手机里“项目资料”文件夹的截图,三张照片被缩略成模糊的方块。她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五秒,退出来,锁屏。

小床上的念安哼唧了一声,沈栖起身把他抱起来拍嗝。孩子下颌搁在她肩窝里,呼出的气热乎乎喷在她脖子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眉眼?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护士站那两句话在她心里转过一圈——宾客名单上有她的名字,陆廷舟亲手写的,还是宋婉替他添的?

不重要了。

她把念安放回小床,拉过薄毯盖到胸口,然后坐回桌前,把出生证明申请表从包里抽出来,父亲栏那一长条空白,在灯底下白得晃眼。她看了几秒,把表格塞回包底,拉上拉链。

外头小赵敲门送晚点:“沈姐,红枣粥。周大夫交代多放红糖。”

“放桌上吧。”沈栖接过粥碗,顺嘴问了一句,“你们前台今天是不是收到份发错的邮件?”

小赵脸色微变:“你听见了?”

“嗯。”沈栖舀了口粥,语气平常,“下回再有类似的东西,直接删了。跟我没关系。”

小赵应了一声往外退,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姐,那名字真不是你?”

“是我。”沈栖没抬头,“但我不去。粥不错,替我谢谢周大夫。”

门带上之后,沈栖把粥碗放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民政局那天存的一张照片——离婚证内页,登记日期清清楚楚。她把屏幕转向小床方向,轻声说了句:“念安,妈妈只认这一个日子。其他的,跟咱没关系。”

第五章 陆母的探望

小赵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沈栖正靠在床头给念安喂奶,外头走廊响起一串脚步声,不疾不徐,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沈栖很熟悉的顿挫。那是陆母的走法,脚跟先着地,从不拖沓,沈栖在那家里住了两年,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闭着眼吃奶的念安,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后脑勺。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声,就开了。

陆母穿一件深灰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印着城里最有名的月子补品铺子招牌,另一个看不出名堂。她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婴儿床、吸奶器、桌上那半碗红枣粥上一一扫过,最后才落到沈栖脸上,笑了一下,嘴角动得很客气。

“栖栖,听说你在这边休养,阿姨过来看看你。”

沈栖没起身,把奶瓶往念安嘴里送了送,语气平淡:“阿姨坐吧。手消一下,门口有免洗液。”

陆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把手里的纸袋搁在茶几上,照着沈栖说的按了免洗液,才在沙发一角坐下,大衣也没脱,腰挺得笔直,坐姿跟来做客又像来谈判。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陆母开口,眼睛还是往小床那边飘,“我托人问过月子中心的套餐,这家算中上,价钱不低。你一个人,开销不小吧。”

“还行,花自己的钱,心里踏实。”沈栖抬眼看她,“阿姨有话直说,孩子刚吃完奶,一会儿得拍嗝。”

陆母手指在大衣扣子上捏了一把,脸上那层客气褪了,换了语重心长的调子:“栖栖,阿姨今天就直说了。廷舟明天办婚礼,这事儿你知道吧?请柬是他一时糊涂发的,你别往心里去。阿姨今天来,是怕你多想,也怕你……做一些让大家都不好收场的事。”

沈栖给孩子换了个边,声音没起伏:“我做了什么让大家不好收场的事?”

“你别多心。”陆母往沙发里靠了靠,“我是过来人,知道女人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你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也不跟家里长辈商量,阿姨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你跟我们廷舟夫妻一场,就算分了,也不至于弄得这么生分。可话说回来,离都离了,他现在有新的家庭,你这边拖着个孩子,传出去外人怎么讲?对你自己也不好。”

沈栖把奶瓶抽出来,念安哼了一声,她竖起来拍背,手掌不轻不重地叩着,目光落到陆母脸上:“阿姨,您今天来,是怕我明天去婚礼上闹?”

陆母脸一红:“我没那么说。”

“您就这个意思。”沈栖把拍出嗝的念安横抱在臂弯里,孩子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我跟您讲清楚,请柬是他发的,我回的是‘我在坐月子’,后面跟了‘恭喜’。四个字,礼数到了。他婚礼我不去,这辈子也不会去。您放宽心。”

陆母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截,语气也软了:“这就好,这就好。栖栖你一向明事理。其实阿姨今天是真心来看你的,这两袋补品你收着,阿胶跟燕窝,都是我托人从南边带的。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别亏了自己。”

沈栖没接那话,只把念安往胸前提了提,孩子的小脸正好转向沙发那头。陆母的目光跟过去,嘴上还在说:“你要是实在困难,阿姨个人可以……”

话停住了。

念安的拳头从毯子里挣出来,小指头蜷着,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就那么两三秒,孩子脸上的神情清清楚楚摊在灯底下,陆母的嘴还半张着,眼神定住了。

沈栖注意到了。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陆母忽然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了看。

“这孩子的眉毛……这眉骨。”陆母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廷舟生下来也是这么一截眉毛,他爷爷说像刀裁的。还有这鼻子,鼻梁骨根上那个小窝……”

沈栖往旁边侧了侧身,挡住陆母的视线:“阿姨,孩子要睡了。”

陆母直起腰,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回去,手在大衣口袋里摸了一通,摸出手机又塞回去,反反复复两回。最后她拎起那两袋补品堆到床头柜上,语气干巴巴的:“东西你收着。我……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往念安脸上钉了一下,那目光沈栖见过,是陆母相看东西值不值当的眼神,只是这一次相看的是自己的骨血。门关上,走廊里鞋跟声乱了节奏,急促地往电梯方向去。

沈栖低头看念安,孩子已经睡实了,小拳头还攥着,眉心里那点拧着的劲儿慢慢散了。她伸出一根指头,顺了顺孩子的眉弓。

“像谁不好。”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偏生像他们家。”

不到十分钟,沈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跳着三个字:陆廷舟。她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又立刻响起来,第二通,第三通。沈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震动的嗡嗡声透过木头闷闷地传出来。

外头走廊又有人跑过去,脚步声不止一个。小赵推门进来,脸上绷着:“沈姐,前台那边说你前婆婆出去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在电梯口打电话跟人吵起来了,好像说什么‘你马上给我过来’‘这事你必须弄清楚’。周大夫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他过来一趟?”

“不用。”沈栖把睡着的小床往床边又挪近了些,“帮我跟前台说一声,今天下午所有的探视我都取消了。另外——”她顿了顿,“要是我前夫来了,拦在护士站外面,别让他进病房区。就说我还在手术恢复观察期,医生不建议见客。”

小赵点头往外走,沈栖又叫住她:“等一下。要是他问孩子的事,你们谁都不许接话。就说中心有规定,不能透露产妇和新生儿信息。让他走正规手续来问。”

门带上之后,沈栖坐到床边,手指在小床栏杆上轻轻敲着。念安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那边,后脑勺上几根软毛在灯下茸茸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对着孩子小声说话。

“你奶奶今天开眼了。不过念安你记着,谁开不开眼,跟你没关系。咱娘俩的日子,自己过得踏实就成。”

她拿起手机,把陆廷舟的号码拉进了免打扰名单,又翻出周砚的对话框,打了行字发过去:明天要是有人来中心,手续不全的一律不进。任何以‘家属’名义来的,先给我打电话。

周砚回得很快:收到。阿姨那边呢?

沈栖想了想,打字:我妈你先别告诉。她知道了也是先骂我,骂完了再哭,哭完了还得我哄。等我出了月子自己跟她讲。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搁下,起身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出来给念安擦脸。擦到小眉心的时候,孩子皱了皱鼻子,沈栖手上轻了,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外头天色暗下来,走廊里脚步渐渐稀疏,这一层的灯到了晚上会调暗一档,护士推车送晚间药品的车轮声沙沙地滚过去。

沈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拉开床头抽屉,那张出生证明申请表还躺在包底。她把它抽出来,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父亲栏那片空白上停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道斜线,把整栏划掉了。字没写,笔画利落。

锁好抽屉,她回头看了看小床上的念安。孩子睡得很沉,压根不知道今天下午来了谁、又走了谁。沈栖轻轻拍了拍小床的栏杆:“行了,这一页翻过去了。明天他结他的婚,咱过咱的日子。”

她把灯调到最暗一档,靠在陪护床上合了眼。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陆廷舟的短信进来了,只有半句提示挂在锁屏上:“沈栖,我妈说你那边有个孩子,我刚看到照片,这孩子——”

她没点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第六章 婚礼上的中途离席

婚宴设在城东的铂悦酒店三楼宴会厅,三十六桌,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把满场的杯盏照得发白。陆廷舟站在主桌旁边敬酒,袖口往上卷了一折,领带被宋婉伸手替他正了两次。台上司仪还在热场,抽奖箱子推来推去,笑声一波接一波。他举着杯子笑,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好,可每次有人拍他肩膀说恭喜,他脑子里晃的都是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走廊尽头拍的,模糊得很,一个襁褓,几丛软头发,背景里露出半块月子中心的门牌。

那照片是他妈十分钟前发来的,下面跟了三条语音。他没点开听,只扫了一眼文字转述:“你前头那个在月子中心,孩子都生了。眉眼跟咱们家的人一个模子。你赶紧给我弄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旁边宋婉挽着他胳膊,指尖轻轻掐了一下他小臂内侧:“廷舟,六号桌的刘总在看你呢,过去敬一杯?”

陆廷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点了下头。脚底下却没动,停了两秒,说:“我去趟洗手间。”

宋婉笑着松开手:“快去快回,一会儿还要上台切蛋糕。”

他穿过宴会厅侧面的走廊,没去洗手间,直接拐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门一关上,外面的音乐和笑声就被截断了。他掏出手机拨他妈电话,第一遍响了两声被挂断,第二遍通了。

“妈,你刚才在我媳妇那边到底看见什么了?”

陆母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压不住:“看见什么?看见一个孩子!你前妻沈栖,躺在月子中心的病房里,旁边搁着个小床,孩子就在里头躺着!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给孩子喂水,小模样我看了,跟你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眉毛,鼻子,连耳朵尖上那小窝都像!廷舟你跟我说实话,你离婚的时候知不知道她怀着孩子?”

陆廷舟攥着手机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后脖颈一阵阵发紧。半年前离婚那阵,沈栖确实提过一句身体不舒服,他当时项目上出了事,连轴转了快两个月没怎么回家。后来协议签完,她搬走了,他再没主动问过一句。

“我不知道。”他说,嗓子有点干,“她没跟我说。”

“她没说你就不会问?你们俩过了三年,说散就散,散了连个话都没有?你现在倒好,新媳妇刚进门,前头那个把娃都生下来了。你要么赶紧去弄明白这孩子是不是你的,要么现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电话挂断,陆廷舟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时间线。离婚是六月的事,现在是十二月,满打满算六个多月。如果孩子是离婚前怀上的,那生下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他想起半年前那场吵架,他妈在客厅里数落沈栖“肚子没动静”,沈栖一言不发回了卧室,他那天被项目上的电话催着出门,连句打圆场的话都没撂下。

手机又震,宋婉的来电。他盯着屏幕上“宋婉”两个字看了三秒,接了。

“廷舟你怎么去这么久?妈在问呢,马上切蛋糕了。”

“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那头静了一下,宋婉的声音明显紧了:“出去?现在?什么事不能等仪式走完?台下三十几桌客人,你爸妈都在,你这一走像什么话。”

“家里的事。”陆廷舟推开楼梯间的门往电梯方向走,“你帮我跟司仪说一声,把切蛋糕往后推,能推多久推多久。”

宋婉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电梯口。她提着婚纱裙摆快步穿过走廊,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的,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但眼神全乱了:“陆廷舟,你站住。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有没有数?你让我一个人上台切蛋糕?你让台下的人怎么看我——”

电梯门开了,陆廷舟侧身进去按了负一层,宋婉愣在门口没跟进来。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她攥着裙摆的手背绷出青筋,眼线画得精致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水光。

地下车库冷飕飕的,灯光惨白。他刚把车钥匙摸出来,宋婉从另一部电梯追下来了,婚纱外头胡乱披了件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绺。

“你到底要去哪儿?”她挡在驾驶座门旁边,仰头看他,声音带了哭腔,“是不是你妈说了什么?你妈说什么了你跟我说啊,我是你妻子,今天刚跟你结完婚的,你有什么事不能等下午——”

陆廷舟站定,垂眼看她。宋婉哭起来的时候很好看,鼻尖泛红,嘴唇微微抖着,以前他觉得这是示弱,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不踏实。

“宋婉。”他叫了她名字,语气平得很,“有些事我得查清楚。去去就回。”

“查什么?你妈到底给你说了什么?”她拽住他袖子,“你不能这样走,你走了我怎么收场?来的都是你生意上的人,你爸妈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廷舟轻轻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去,语气还是平的:“我打小就没让我妈丢过脸。但要是这事我装不知道,那才是真丢脸。”

他拉开副驾的门,从里面抽出大衣,又绕到驾驶座那边。宋婉追了一步,婚纱下摆绊在路肩牙子上,她踉跄了一下,声音尖了一度:“陆廷舟!你前妻的事跟咱们今天结婚有什么关系!她都跟你离婚半年了——”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宋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大了。

“你知道是沈栖的事。”陆廷舟盯着她,“我还没说我去哪儿。”

宋婉喉咙动了一下,手抓在车门把手上,指尖发白。她张了张嘴,挤出个辩解:“我猜的……你妈前几天就在念叨她……”

“我妈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她。”陆廷舟打断她,语气不重,却一句一句搁得清清楚楚,“我提都没提过她的名字。”

宋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松开把手,退了半步,嘴唇又抖起来,这回抖得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被人踩到了什么的慌。

“廷舟,你听我解释——”

“回头再说。”陆廷舟坐进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婚礼那边你帮我兜一下。兜不住就算了,我回来跟长辈解释。”

车从地库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宋婉还站在车位旁边,白婚纱从羽绒服底下露出一截,在地库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她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得飞快,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陆廷舟把车拐上主路,导航设到月子中心,想了想,又把手边手机拿起来翻了翻聊天记录。婚礼前三天,宋婉跟他说“给沈栖也发一份请柬吧,毕竟夫妻一场,显得你大度”,他当时觉得不合适,宋婉笑着说“就是走个过场,她不会来的”,他拗不过面子,让助理把电子请柬发了过去,附了句话。现在想想,从请柬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劝他发请柬,宋婉这步棋摆得明明白白。

红灯,他踩住刹车,给助理发了条语音:“把我跟宋婉婚前婚后所有的项目往来邮件、宋家那边转过来的钱款记录,下午六点前整理成清单发我邮箱。别声张。”

语音发出去,绿灯亮起来。他加了脚油门,往城北的月子中心方向去。车载广播正好播到本地新闻,主持人念着今天铂悦酒店承接近百场婚宴的预约排期,他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里头安静下来,只剩路上车流的声音。他脑子里又翻出那句“我在坐月子”,是从请柬发出去的那个号回过来的,字少,语气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月子中心里那个孩子——他妈说眉眼像他——如果时间对得上,那就是他的孩子。

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天,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

车过了一个路口,他又想起一事。离婚前一个月,沈栖有天晚上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在开会,第三个是项目现场出了事故,他挂断的时候回了条消息:忙,回头说。后来那个“回头”一直没来,再见面就是在民政局。

陆廷舟把车停在月子中心对面的路边,熄了火,没马上下去。副驾上搁着半包烟,他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隔着一条马路,月子中心门口的暖光灯亮堂堂的,玻璃门里隐约能看见前台护士在走动。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手机在兜里又震上了,这回是他妈。他接起来,他妈劈头一句:“你到了没有?我刚打听到,她那边跟前台说不让探视,你去了怕是也进不去。”

“我有办法。”他说。

“你有什么办法?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挡外头了!”陆母急得语气都变了,“实在不行你去找那个周砚,他不是她朋友吗,让他给递个话——”

陆廷舟已经走到了月子中心大门的台阶底下。他抬头看了看三层楼那排亮着灯的窗户,有个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在走动,身形看着像护士。

“妈,我先挂了。回头跟你细说。”

他收了手机,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第七章 一张转账截图

陆廷舟在产房走廊被拦了十几分钟,护士站的小姑娘嘴巴严得像上了锁,翻来覆去就一句“探视需要产妇本人同意”。他退到电梯厅,靠着墙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拨了周砚的号。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通。周砚在那头语气客气,也疏离:“陆先生,有事?”

“你在月子中心?”

“我值夜班。”

“我人在楼下,上不去。”陆廷舟没绕弯子,“我想跟你聊几句,关于沈栖。”

周砚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楼下咖啡机旁边等我。”

二十分钟后,周砚从电梯出来,白大褂没换,手里还攥着半杯凉掉的茶。他在陆廷舟对面坐下,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没急着开口。

“她生产的时候你在场。”陆廷舟先说话,“孩子是我的。”

周砚抬眼看他,目光很平:“你自己算日子。她跟你离婚那天是五月十八,孩子出生是十一月二十六。你比我清楚。”

陆廷舟喉咙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为什么不说。”

“这个问题该问你自己。”周砚把凉茶搁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沈栖是什么性子你比我了解。她怀孕头三个月吐得下不了床,是我开的止吐药。四个月那会儿做无创DNA,她一个人躺在检查床上,旁边产妇都有丈夫陪着进去,就她一个人捏着挂号单等叫号。她没说,你也没问。”

陆廷舟下颌线绷成一条。他想说点什么,被周砚抬手按住。

“我今天不是为了数落你才下来的。”周砚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了几下,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转账记录截图,付款方名字打了码,付款金额五万,交易时间显示八月十七,备注栏写着“咨询费”。收款账户名赫然是周砚本人。

陆廷舟盯着那张截图,眉心拧起来。

“八月十七,你那时候还没跟宋婉领证。”周砚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宋婉不知道从哪儿搞到我的私人号码,约我在城西一家茶楼见的面。她开口就说沈栖的孩子父亲不明不白,只要我肯出具一份书面说明,证明沈栖孕期与他人有往来、孩子与你无关,这五万是头款,事成再补五万。”

陆廷舟的肩膀僵住了。

“我没收,转账当天原路退回。截图我留着,本来只当是留个底。”周砚盯着他,“你那个新太太,婚礼之前就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今天给你看这个,不是帮你,是我不想沈栖在月子中心还被人打电话威胁。她昨天接了个陌生号码,对面自称是‘关心她的朋友’,让她识相点别纠缠你。”

“宋婉打的?”

“查不出来,但时间点卡得刚好。”周砚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陆先生,我话说得直。你要查就查干净点,别查一半又缩回去。沈栖不需要你可怜,她需要的是你闭嘴别给她添乱。孩子的事,她说什么时候让你知道,你再知道。”

陆廷舟坐在原处没动,手指捏在咖啡纸杯的杯沿上,把杯口捏变了形。周砚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沈栖的产检费两万出头,全是她自己出的。月子中心订金也是她年初接的私活结的款。这些事你可以去核对,别来问我。”

周砚进了电梯。陆廷舟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道闷响。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面接起来就喊“陆总”。

“我上个月让你归档的宋氏合作的尽调材料,现在调出来。还有,”他顿了顿,拐出月子中心大门,冷风迎面扑上来,“宋婉个人账户跟公司有没有非业务往来,拉一份流水,明早放我桌上。”

“陆总,宋太太那边——”

“照我说的办。别跟任何人提。”

他挂了电话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的全是碎片:宋婉在婚前饭局上“不经意”提起“沈栖那种独立女性肯定不稀罕你帮忙”;婚礼前三天她劝他发请柬时笑得很得体,说“显得你大度”;今天在地库她脱口而出“沈栖的事”,那一瞬间的慌乱骗不了人。

他抬起头,掏出手机又拨一个号,这回打给公司技术部值班的组长:“帮我查一下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公司项目融媒通稿的发布审批记录,重点看谁有权限在非工作时间改标题和推送时间。对,全部。明天早会前给我。”

打完电话他靠进椅背里,车窗外的月子中心还亮着那排暖黄的灯。三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沈栖和孩子大概已经睡了。

他把车钥匙拧到底,发动机低低地响起来。回公司的路上他拨通助理的电话,交代了几句,助理在那头“嗯”了两声,末了没忍住问:“陆总,那明天上午宋家那边的碰头会还开吗?”

“开。”他打了把方向汇入主路,语气平平的,“照常开。”

车子拐进公司地库,陆廷舟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去了技术部。值夜班的组长已经把权限记录拉成一张表,摊在屏幕上等他。他俯身看了两遍,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这个推送窗口,去年十一月十号凌晨两点,标题被改过。操作账号挂在市场部公共池里,但登录IP是宋婉助理的办公电脑。”

“要不要我调那台电脑的操作日志?”

“调。连她助理近半年的审批流一起导出来。”陆廷舟直起身,又在表格末尾补了一句,“再把宋氏合作项目里所有对外通稿的终审记录调出来,比对发布时间。谁签的字,什么时辰签的,一条别漏。”

组长应下,手指敲得飞快。陆廷舟没走,靠在隔断边上等,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宋婉个人账户近三个月有五笔支出备注“咨询顾问费”,总额十一万,收款方是一家刚注销不久的文化咨询工作室,法人代表姓周。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组长看:“这家工作室的注册信息,明天一早发我邮箱。”

第八章 宋婉的另一副面孔

技术部的灯亮了一整夜。陆廷舟天亮前回自己办公室洗了把脸,换了衬衫,坐在桌前把组长导出来的东西一条条过了一遍。推送记录比对完,情况比他想的更清楚: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公司项目三次重大利空消息的推送时间,全部卡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标题被人从“项目进度调整说明”改成“资金链承压”“合作方撤资”一类字眼,改完又踩着点推给几家关系媒体。那几家媒体拿到标题转头就发快讯,第二天开盘股价应声往下掉,合作方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他连着半个月睡在项目上,家都回不去。

而那几个审批账号背后登录的IP,有两次落在宋婉助理的工位上,一次落在宋婉自己住处的网络环境里,时间戳精准到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正是他跟沈栖吵得最凶的那几个晚上。他翻到最底下那张纸,是那家文化咨询工作室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姓周,跟宋婉家里一个远房表亲名字对得上,工作室成立时间就在他公司第一次出利空消息之前半个月,注销时间在他婚礼前一周。干净利落,掐头去尾。

陆廷舟把材料拢成一摞,拿在手里掂了掂,起身往宋婉常去的那家会所走。路上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把下午的会推掉。

宋婉在会所茶室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盏刚沏好的白毫银针,见他进来还笑了一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公司不忙?”

陆廷舟没坐,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去年十一月十号凌晨两点,你在哪儿?”

宋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睫动了动:“那么早的事谁记得清,应该是家里吧。”

“家里。”陆廷舟点头,抽出一张推送记录放到她面前,“你家那会儿的网络,登录市场部账号改了我们项目通稿的标题,改完推给媒体。第二天股价掉了六个点,我半个月没回家。”

宋婉把茶盏放下,笑容淡了一层:“廷舟,你这是听谁说了什么?市场部的账号公共池里谁都能用,我那会儿刚跟你谈恋爱,犯得着跟你的项目过不去?”

“犯不着。”陆廷舟又抽出一张纸,“那你告诉我,这家文化工作室为什么在你名下走账十一万?开户时间跟我第一次项目危机前后脚,销户时间在我们婚礼前一周。你那个姓周的表亲,现在人在哪儿?”

宋婉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她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语气稳得很:“那是我帮朋友走个账,人家做文化咨询的,跟我表亲有什么关系。廷舟,你今天来者不善,我倒是想问问,你查我账户?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凭你账户里走的那十一万对应的公司被查出来专门做媒体推送加价转卖。”陆廷舟拉开椅子坐下,跟她隔着一张茶桌平视,“宋婉,你比我清楚,那波利空要是再晚两天澄清,项目就得违约,我那时候每天睁眼就是融资电话,闭眼就是律师函。你呢,天天给我发消息说别急,说家里有你撑着。”

宋婉抿着嘴不吭声,指尖在茶盏边沿来回蹭。

“还有一件事。”陆廷舟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她眼皮底下。照片里他跟宋婉并肩站着,角度暧昧,灯光昏黄,看着像深夜约会。他指着照片右下角:“这张图,你婚礼前发给我手机里那部旧机,我翻出来查了原始文件信息,合成痕迹明显。原图是我跟一个女客户在项目奠基仪式上握手,背景被人抹了换了。”

宋婉的脸色终于变了,嘴唇动了动:“你——”

“你让人合成这张图,发给沈栖。时间点卡在我们吵架最凶那几天。”陆廷舟声音压得很低,“沈栖信了。她拿着这张图去民政局那天,我还在工地上接合作方的电话,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是两个人过不下去,性格不合。原来从头到尾,是你一手把路铺好了,让我俩按你画的线走。”

宋婉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碰在茶架上:“陆廷舟,你说话要讲证据!沈栖自己疑心重,看见一张照片就闹离婚,那是她心里没你!你倒好,回过头来怪我?”

“我没怪你。”陆廷舟也站起来,跟她隔着茶桌对视,“我怪我自己。怪我自己那会儿太信你,怪我自己把公司看得比家重,怪我自己连她怀孕都不知道。”他手指点在材料上,“这些东西我已经交给律师了。商业泄密、伪造证据、恶意操控舆论,一样一样算。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别以为嫁进来就万事大吉。宋家的合作项目,我这边会全部重新评估,该停的停,该查的查。”

宋婉急了,上前一步抓住他小臂:“廷舟,你听我说,那些事我可以解释,我们才结婚几天,你不能——”

“结婚几天,你心里清楚。”陆廷舟抽回手臂,退开半步,眼神彻底冷下去,“你从认识我开始就在算计,算计项目、算计我家里、算计沈栖。我不管你是图钱还是图别的,这条路走到头了。”他拿起材料往门口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律师函今天下午到。你要谈,跟你家里商量好了再来找我谈。”

他推门出去,茶室里宋婉在身后喊了他一声,声音尖起来,已经没了刚才的稳当。他没应,顺着会所走廊往外走,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邮件提示:宋氏合作项目近半年补充协议全部调出来了,有两份是宋婉代签的授权委托,时间在她嫁进来之前。

他靠在会所门口的柱子上把邮件看了两遍,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初冬的风刮得脸疼,他呼出一口气,拨了周砚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音里有婴儿短促的哭声,周砚的声音压得低:“有事说事,我这边哄孩子呢。”

“上次你说宋婉转账截图的事,交易时间发我一份。还有——”陆廷舟顿了顿,“沈栖和孩子在月子中心哪个房间,你告诉我。我不进去,就在楼下待着。”

周砚那头沉默了几秒,婴儿哭声渐远,大概是把孩子交给护士了:“你查完了?”

“查完了。”

“查到什么程度?”

陆廷舟简短说了几句,周砚听完嗤了一声:“你那个新太太,手伸得够长。”他随后报了个房间号,补了一句,“沈栖下午有康复课,不在房间。孩子睡着呢,你要上来就十五分钟,别多待。我话搁这儿,你要是闹出动静让沈栖难做,我第一个请你出去。”

“谢了。”陆廷舟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往停车场走,脚步比来时轻不了多少。查到真相是一回事,真站到那扇门前又是另一回事。他坐进车里,打火之前把手机里那张合成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删了,把回收站一并清空。

第九章 金锁与亲子鉴定

陆廷舟在车里又坐了十分钟,才推开车门往月子中心的侧门走。他没从正门进,怕撞见沈栖。周砚说的那个电梯口在楼体背面,通道窄,铺着深色防滑垫,墙边摆着一辆清洁车,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灯光调得很柔和,两侧门上挂着卡通挂牌,写着宝宝的小名和房号。他按周砚给的房号走过去,在门口站定。门虚掩着,留了条两指宽的缝,里面传来平稳的空调风声,还有婴儿呼吸间偶尔的轻哼。

他推门进去,脚步放到最轻。婴儿床放在靠窗的位置,罩着防尘网,小被子只盖到胸口。陆廷舟弯下腰,隔着防尘网看那张小脸——五官还没长开,眉眼皱着,皮肤有些发红,但那个鼻梁的形状,跟他父亲、跟他自己,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防尘网的拉链,停住了。

“别动。”护士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温奶器,带着职业性的警惕,“先生,你是——”

“我是孩子爸爸的朋友,过来看一眼。”陆廷舟直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提前备好的访客登记卡,是周砚帮他办的临时通行。护士接过去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语气缓和下来:“看了就出去吧,孩子要睡了,别拉拉开拉链,容易着凉。”

“知道。”他退后一步,又把目光落回小脸上,看了足足半分钟。护士催他,他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孩子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是沈念安。”护士说,“产妇自己取的。”

念安。他咀嚼这两个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电梯间。下楼时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找一家靠谱的珠宝店,定做一个长命锁,足金的,不要花哨,刻字。助理回得很快:刻什么?陆廷舟打字:平安够用。想了两秒删掉,重新打:念安。又觉得太重,改成“安”一个字。最后发过去的是“平安安”三个字,助理回了个问号,他拨了电话过去:“就三个字,平安安。今天能取吗?”

“陆总,定做得三天。”

“加急费我出,明天中午之前我要拿到。”

第二天下午他拎着锦盒到月子中心,这回走的是正门。前台护士已经认识他了,登记之后给他指了沈栖的房间。他敲门,里面沈栖的声音传来:“请进。”

推门进去,沈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一本设计杂志,头发松松扎着,气色比婚礼那天电话里听到的稳得多。抬眼看见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来给念安送点东西。”陆廷舟把锦盒放在茶几上,没直接递过去,“一点小意思,长命锁。”

沈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停了两秒,又抬起来看他:“陆廷舟,你昨天来过。”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他也没打算瞒:“来了,看了孩子一会儿。周砚批准的。”

“我知道。”沈栖合上杂志,搁在手边,“护士跟我说了。访客登记是你助理办的。”她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才又开口:“金锁拿回去。孩子不缺这个。”

“我没别的意思——”

“你有没有别的意思,我不猜。”她语气平得很,没什么起伏,“离婚的时候我们财产分得清楚,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这事从头到尾没变过。你现在刚结婚,往月子中心跑,不合适。”

陆廷舟腮帮子绷了绷,把锦盒往前推了一下:“我查清楚了。宋婉发的那张照片,是合成的。她找人做的局,在我忙项目那阵子故意挑拨。”

沈栖垂着眼,看了会儿锦盒上的缎带:“所以呢?”

“所以那天去民政局之前,你看到的不是真的。”

“我看到的不是真的,但你人不在,也是真的。”沈栖把杂志拿起来重新翻开,“我产检那会儿,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听胎心,一个人拿报告。这些你查清楚了吗?”

陆廷舟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半天没接上。护士推门进来送加餐,气氛被搅散了一些。等护士出去,沈栖把杂志翻到下一页:“金锁拿走。别的我不多说,你别让护士站为难。”

他站着没动,过了会儿低声问:“念安是我女儿。”

“你想说什么?”沈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要认,要走程序,要争抚养权?我提前跟你说清楚,这些我都有准备。你要真走那一步,我不会因为念安小就让步。”

“我没要争。”他声音有点干。

“那就把东西带走。”沈栖指了指锦盒,“你现在没资格送这个。”

他伸手把锦盒拿回来,锦盒边角硌着掌心,硬得慌。走到门口,他没回头:“我会弄清楚该弄清楚的事,不跟你抢念安,但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栖没应声。门关上之后她低头看杂志,同一页翻了很久。

陆廷舟当天下午就联系了鉴定机构。他办这事没惊动任何人,在医院采样那边托的是老同学的关系。样本取得不难——月子中心每天有婴儿护理记录,周砚那关他没开口,是绕过去的。采完样他自己开车回公司,路上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捻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报告出来是三天后。他那天上午约了合作方谈事,签完字回到车里,快递文件袋就搁在副驾驶座位上。他拆开,翻到最后一页,目光直接落在结论栏。

支持检材1与检材2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他看了两遍,又把前面几页的数据翻过去,虽然他看不太懂那些基因座比对,但结论印得清楚。文件袋搁回副驾驶,他发动车子,开出合作方大楼的停车场,在最后一个出口的挡杆前停住。收费员探出头来,他半天没动。后面排了两辆车,按了声喇叭。他这才回过神,扫码付了停车费。

车子拐进主干道,他没往公司的方向开,也没回他和宋婉新房那边,漫无目的绕了两圈,最后拐进月子中心那条街,在马路对面的临时车位停下。

他不打算进去。坐在这儿能看见月子中心侧门的通道,偶尔有护士推着清洁车进出,也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往里走。他靠在驾驶座里,文件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

从停车到抬头看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正好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他没想别的,净想些具体的事:念安出生的医院在城东,他查过记录,预产期前后沈栖请了产假,从头到尾签的都是她一个人的名字;月子中心费用两万出头,她刷的是自己那张卡;还有那天在产房走廊,她回那条消息——“我在坐月子”,五个字,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当时在婚宴上,手机藏在西装内袋里,看见这五个字,酒杯差点没端住。宋婉问他怎么了,他说出去打个电话。打的就是给沈栖,没接。他直接让司机送他到月子中心,一路上拨了十几通,沈栖一通没接。

一个小时后他把车窗降下来透了口气,重新打火,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沈念安的出生证明复印一份给我,走正规渠道。

助理回:需要律师出面吗?

陆廷舟:不用,我自己去办。

他挂上档,车汇入车流。手机响了一声,周砚的短信,四个字:结果出了?

陆廷舟单手打字回过去:出了。

周砚:你什么打算?

陆廷舟把车靠边停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先把这个当爸的身份弄明白,再谈打算。

周砚半天回了一条:沈栖那关不好过。你准备好。

陆廷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个“嗯”,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被车轮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滑到脚垫上,他没去捡,随它搁着。前头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往公司开,脑子里盘算着出生证明补办的手续,还有——怎么跟沈栖开这个口。

第十章 爸这个字我不认

陆廷舟是在第三天傍晚才走进月子中心的。

他没提前打电话,也没让助理预约探视,就在前台登记了名字。护士认得他,上次产房走廊闹那一场,整层楼都听见了。值班护士看了看登记本,让他稍等,转身进去问了一圈才出来说:“沈女士说可以见,在六楼阳光房。”

阳光房不大,靠窗摆了几盆绿萝,沈栖坐在最里面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没化妆,气色说不上好,但精神稳稳当当的。对面椅子空着,像是特意给他留的。

陆廷舟走过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绕弯子:“鉴定结果出来了,念安是我女儿。”

沈栖看了眼文件袋,没伸手去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嗯。”

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平淡。他嗓子紧了紧:“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什么。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的事。你一个人生,一个人签,一个人坐月子,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沈栖把水杯搁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陆廷舟,离婚的时候你签完字就走人,连句多余的话都没留。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你自己觉得这话讲得通吗?”

他沉默了。

沈栖没接着追打,只是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语气没多大起伏:“你要真想听,我就跟你说说这半年我怎么过的。你听完要是觉得你该待在产房里,那我认。”

“你说。”

“产检我跑了十七趟。头三个月不稳,周砚让我卧床,我白天躺着晚上赶设计稿,活儿不能停,停了没收入。”她掰着手指头说,不紧不慢,“第五个月做排畸,医生顺嘴问了一句孩子父亲的血型,我说不知道,要查就查我的。人家多看了我两眼,没再问。”

陆廷舟手搁在膝盖上,指節绷着。

“第九个月产检,医生说胎位不太正,让我考虑剖腹产。我回家自己翻了一晚上资料,第二天签字同意的。”她顿了一下,“手术同意书,我自己签的。家属栏空着,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有个朋友是医生,算半个家属。周砚那天下班赶过来,在走廊等了我三个小时。”

他嗓子眼发干:“你可以找我。”

“找你干什么?那会儿你项目正吃紧,你妈天天催着你要孩子,宋婉的合照都发到你手机上了。我那时候给你打电话,跟你说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觉得你信还是不信?你妈信还是不信?”沈栖看着他,目光很平,“陆廷舟,我不傻。我要是拿孩子出来说事,你只会觉得我拿孩子当筹码。你最看重什么?你那个公司,你妈的态度,宋婉背后那点家底。哪一样不比我有分量。”

“我没这么想过。”他声音沉下去。

“你没想过,但你也没空想。”她换了条腿跷着,语气还是那么平,“费用两万出头,我刷的自己卡。月子中心是周砚帮我联系的,给打了个折。出生证明上父亲那栏我空着,护士问我要不要补,我说不用。你要非问我什么打算,我打算让念安跟我姓,我养得起。”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不能没爸。”

“她有爸。”沈栖抬起眼,“但爸这个字,不是靠一张鉴定报告就能认的。你算算,我怀胎十月,你在哪?我疼了十几个小时,你又在哪?你现在拿着报告来跟我说我能当爸了,陆廷舟,你问问自己,这半年但凡你肯多问一句,多查一步,你至于到今天才知道念安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那天在产房走廊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不告诉你。你觉得我是在赌气。”沈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暖意,“我是在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先把话问清楚,再下结论。结果你呢,婚宴上跑出来,当着一走廊的人吵。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我那天是懵了。”他终于接上一句,声音有点哑。

“你婚宴上懵,我理解。但你发请柬的时候不懵吧。”沈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你结婚,给我发请柬,附一句来喝杯喜酒。陆廷舟,你是想让我看什么?看你过得好?还是觉得我该给你随个份子?”

他喉结动了动:“请柬是宋婉拿我手机发的。”

“那我管不着。”沈栖摇头,“你娶她,你选的人,你连自己手机在谁手里都不知道,那就更别提别的了。”

这话扎得狠,但陆廷舟没法驳。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回在产房走廊急得蹭了块淤青,这会儿还没褪干净。他把文件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今天真没想争念安。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我现在知道了,该担的责任我不躲。”

沈栖没接文件袋,也没看他,盯着窗外那几盆绿萝看了会儿:“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担。”

“抚养费我出,翻倍出。月子中心费用我补给你。以后念安的事,你让我知道我就到。”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你一个人扛的这些,我知道补不回来,但你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

沈栖把毯子掀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给一盆绿萝转了转方向,让叶子朝着光。她背对着他说话,声音清楚得很:“陆廷舟,我缺的不是钱,也不是你补那两万块。我缺的是尊重。你把我当什么?你说离婚就离婚,说结婚就结婚,说认孩子就认孩子,连句商量都没有。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要担责任,可你连问我一声愿不愿意让你担都没有。”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拿报告来压我。”她转回身看着他,“你要真想当念安的爸,那就从今天起,学着先问再做。你要觉得你拿张纸就能把前半年一笔勾销,那这张纸你带回去自己留着看。”

陆廷舟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半天才说出一句:“那我从今天开始问。念安的出生证明,我去补办,父亲那栏——你要愿意填,我才填。”

沈栖看了他几秒,没点头也没摇头,按了台面上的铃叫护士进来收杯子。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报告你拿走,别搁这儿。我这人不爱看别人的结论。”

门推开又关上,阳光房里只剩下他一个。陆廷舟站了会儿,把文件袋拿起来,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他走到前台,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里,问了句:“沈女士的月子中心费用,还能补交吗?”

前台小姑娘查了下记录:“可以,不过沈女士当时付的全款。”

“那就把明年的产后康复套餐续上,记我账上。”他拿出卡,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她是我交的。”

护士面露为难,他也没再多说,把卡收回去,出了月子中心。车里还留着那天没散的烟味,他降下车窗,拨了助理的电话:“帮我约个律师,问清楚补办出生证明的流程。要做亲子关系的登记,别走错程序。”

助理在那头应下来,又小心问了句:“陆总,跟宋总那边怎么说?”

他沉默了两秒:“先不说。我有些事得先弄明白。”

第十一章 产房夜里的警报

第11章《产房夜里的警报》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沈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值夜班的护士推门进来,语气还算稳,但脚步明显快:“沈女士,宝宝刚才测黄疸,数值有点高,值班医生建议送儿科观察,得转去综合医院那边的新生儿科,您得签个字。”

沈栖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床边摸鞋,鞋没摸着,心先悬到了嗓子眼:“多少值?”

“经皮测十六点八,周医生已经在路上了,他说先别慌,但该转还是得转。”

她从护士手里接过那张同意书,纸页捏在手里,一眼扫过去全是术语和密密麻麻的小字。笔尖落在签字栏上,头一个笔画就打了滑。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按实了,才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食指上还沾着没干透的墨。

“孩子我抱着。”她抓起外套就往婴儿室走。

护士跟在后头劝:“沈女士您还在产褥期,夜里风凉,您在房里等,我们走绿色通道——”

“我孩子我自己抱。”她没回头。

婴儿室里灯亮得刺眼,念安被包在襁褓里,小脸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黄,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倒还安稳。沈栖把孩子接过来贴在胸口,下巴轻轻抵住那顶小帽子,眼眶一热,又生生忍回去。

转院的车安排在楼下,电梯里全是消毒水味儿。沈栖坐在担架推车上,怀里抱着念安,另外一只手抓着护栏,指节发白。到了住院部一楼大厅,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跑过来,皮鞋敲地的动静又急又重。

“沈栖!”

陆廷舟出现在大厅那头,大衣扣子都没系,领口歪着,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冲出门的。他跑到跟前,先看孩子,再看她,喘得说不成句:“周砚……给我打的电话。手续呢?办到哪一步了?”

沈栖没工夫跟他掰扯,手一指:“护士站,转院单在她们那儿,押金还没交。”

“我去。”他扭头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孩子什么情况?”

“黄疸高。十六点八。”她只说数字,不解释。

陆廷舟脸色变了,脚下更快了。缴费窗口排着两个人,他挤到最前头,把银行卡拍在台面上:“新生儿转院,沈念安,押金多少先划多少,单子给我。”

收费员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核实完信息把单子递出来:“自费部分先交五千,后续多退少补。”

“刷。”他连眼睛都没眨。

单据拿到手,他两步并一步跑回走廊,把单子往护士手里一塞,又回到沈栖身边蹲下,跟推车平齐:“车在外面等着了,我跟着去。”

“不用你跟着。”沈栖说。

“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等着。”他声音低下来,“夜里就你一个人,跑上跑下办手续,我不放心。”

沈栖没再说话,因为推车已经动了。她低头看着念安,孩子小嘴动了动,打起一个哈欠,她的眼泪差点没兜住。

救护车在路上开了十几分钟。沈栖坐在车厢里,陆廷舟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周砚的电话打进来,是陆廷舟接的,说了几句之后把手机递过来:“周砚要跟你说话。”

沈栖接过:“嗯。”

“我在新生儿科门口等着,床位留好了。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数值偏高但没到危险区间,转过来照蓝光就行。”周砚的声音稳当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你跟着车来,别的不用管。”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把手机递回去。

到了综合医院,绿色通道已经开了,周砚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儿科护士。他先看了念安的情况,又抬头看沈栖:“你脸色比孩子还黄。陆廷舟,你扶她一把,办住院要家属签字,让她坐着签。”

陆廷舟伸出手,沈栖没接,自己扶着墙走过去坐下。签字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抖,笔尖顿了顿,签完名字写日期,写完把笔帽一扣,问周砚:“要住几天?”

“照蓝光一般三到五天,看数值降的情况。你先回去休息,这儿有护士二十四小时盯着。”

“我不回。”她坐在走廊的排椅上,把外套紧了紧,“我就在这儿等着。”

周砚看了陆廷舟一眼,陆廷舟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他留下。

凌晨一点多,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嗡嗡的响声。陆廷舟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豆浆回来,放到沈栖手边:“多少喝点。”

她没动。

他把豆浆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你不喝,念安回头还得吃奶,你这身体熬不起。”

这句话管用。沈栖把豆浆拿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整个人才慢慢松了一点。陆廷舟隔着两个座位坐下来,没凑太近,也没走远。

这时候他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宋婉的名字。他按了静音,没接。过了半分钟,电话又进来了。他起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事。”

宋婉那头夜里格外清楚:“廷舟,你在哪儿呢?家里保姆说你十一点多就出门了。”

“医院。”

“谁病了?”

“念安。”

那两个字一出口,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宋婉笑了一声,语气甜得发腻:“你叫得倒顺口。廷舟,咱俩才结婚几天,你半夜去医院守着前妻和别人的孩子,你觉得合适吗?”

“宋婉,这事儿我回头跟你说。”

“不用回头。”她声音忽然变了,不甜了,又平又冷,“我这有一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沈栖未婚生子的材料,医院档案里孩子的出生证明,父亲那栏可是空的。你说我要是把这些递给媒体,大家会怎么写你?陆氏的项目总监,前脚离婚,前妻后脚生了个没爹的孩子,你猜别人会不会算日子?”

陆廷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但他没吼,压着嗓子:“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宋婉又笑,“今晚你回家,咱们好好说,这些东西我可以当没看见。你要是不回,那我就得找个人问问,这东西该往哪儿递。”

“宋婉,你搞清楚一件事。”他一字一顿,“你在拿谁的东西威胁谁,你自己心里有数。今晚我不回,你爱递哪儿递哪儿。”

他先挂了电话。

回到排椅那边,沈栖正靠着墙闭目养神,听见脚步睁开眼,没问他接了谁的电话,也没问为什么去那么久。她只是把快凉的豆浆又端起来喝了两口,说了句:“你回去吧,明天你不是还有会?”

“会推了。”他重新坐下来,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双手搁在膝盖上,“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沈栖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人。走廊那头,新生儿科的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来:“沈念安家属?孩子黄疸数值这会儿稳住了,照上蓝光了,家长不用一直守着,留个电话就行。”

沈栖站起来:“我能进去看一眼吗?”

“可以,穿个隔离衣,两分钟。”

她快步走过去。陆廷舟没跟,就坐在原位,远远看着她在门口套隔离衣的背影。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里,他才低下头,两只手搓了一把脸,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宋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会后悔的。”

他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走廊尽头那扇门,等着沈栖出来。

第十二章 周砚的告白与拒绝

天蒙蒙亮的时候,蓝光室的护士出来换班,顺口跟沈栖说了句数值降得不错。沈栖靠在排椅上,眼睛熬得发红,嘴角却难得松了一点。陆廷舟去楼下买了两份粥和一屉小笼包上来,摆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自己端着另一份坐到对面,什么话也没多说。

周砚八点交完班,换了件干净的刷手服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念安的监测单:“我盯着呢,下午要是能降到安全线以下,明天就能出来。”

沈栖接过单子看了半天,其实那些数值她看不大懂,只是图个心安。她把单子还给周砚,说了声辛苦。

“跟我客气什么。”周砚 glanced 一眼陆廷舟,语气很平,“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儿有我。”

沈栖摇头。周砚也没再劝,只把粥往她跟前推了推:“那你把早饭吃了,我让护士站给你留了张折叠床,待会儿搬过来,你躺一躺,别念安出来了你倒下了。”

陆廷舟这时候站起来:“我去搬。”

他走出几步,周砚忽然叫住他:“陆总,借一步说话。”

走廊拐角有个开水房,清早没什么人。周砚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先开口:“孩子的情况我跟你交个底,黄疸数值偏高但还没到要换血的程度,照光观察就行,你不用太紧张。”

“嗯。”

“我说的是孩子的事。”周砚把水瓶拧上,看着他,“不是让你以为我在给你递台阶。陆廷舟,我跟沈栖认识八年,她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她一个人签字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在场。她疼了十几个小时,一声没吭,只问了一句孩子好不好。这种疼你替不了,也没资格替。”

陆廷舟没驳,只问:“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很简单。你处理完你那一摊事之前,别拿些有的没的来搅她。她刚生完,经不起。”周砚说完这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她要是不想见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见不着。别逼我。”

这话说得很直,陆廷舟脸色沉了沉,到底没还嘴。他把折叠床搬过来支好,沈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脑袋歪着,手里还攥着喝了一半的粥盒。他轻手轻脚把粥盒抽走,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外套袖口那枚她当年挑的铜扣子硌在他掌心里,硌得他心口发紧。

中午沈母来了,拎着保温桶,一进走廊先看见陆廷舟,脸当场拉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念安住院,我过来看着。”

“用不着你看着。”沈母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声音不小,“我们家孩子姓沈,跟你陆家没关系。你结了婚的人了,往这儿一站,让旁人看见像什么话。”

陆廷舟没跟她掰扯,退到走廊另一头站着。沈栖被吵醒了,睁眼看见她妈叉着腰数落人,眉头皱起来:“妈,医院里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那你告诉我,他怎么在这儿?你跟他不是离了吗?”

“孩子病了,他过来帮忙跑个手续。”沈栖说得很淡,“你要是不乐意看,你先回去,我这儿不缺人。”

沈母噎了一下,把保温桶盖子拧开,鸡汤香气散出来,嘴上还不停:“我还能害你?你怎么就不明白,男人这种东西——”

“妈。”沈栖打断她,声音不重,咬字却清楚,“我三十了,我心里有数。鸡汤我喝,你别在走廊上嚷嚷,念安睡着呢。”

沈母看看女儿脸色,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坐到折叠床边生闷气。

下午两点多,周砚拿着最新的数值单过来,说可以出蓝光箱了,再观察一晚明早办出院。沈栖总算松了口气,整个人松下来才觉得腰背酸得厉害。周砚扶她到旁边的空病房躺着歇会儿,门带上,自己靠在门框上没走。

“沈栖。”

“嗯。”

“有件事我想了挺久。”周砚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说话不急不缓,像是术前跟家属交代病情那样有条有理,“念安出生证明父亲栏空着,以后上户口、打疫苗、上幼儿园,处处都有人问。你一个人扛得下来,我知道,但有些麻烦能免则免。”

沈栖听他铺垫,没接话。

“我想过了,我可以在法律上做念安的父亲。”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法律上。你跟我不用有任何负担,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孩子的花销我出一半,监护人算我一个。等哪天你遇上真正想一起过日子的人,我去办理解除,不耽误你。”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手机:“你要是觉得行,我让我同学拟一份协议,周末就能——”

“周砚。”沈栖打断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认真看着他,“你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周砚把手机揣回去,站直了。

“你这话说得轻巧,法律上的父亲,一半花销,监护人算你一个。听着是不用我负责任,可你负责任啊。你拿你往后几十年的身份给念安做个担保,就为了我少听几句闲话?”沈栖声音有些哑,但字字清楚,“这不行。”

“我没觉得委屈——”

“你现在不委屈,将来呢?”她看着他,“将来你遇上一个真心想娶的人,人家问你婚史问你怎么冒出个孩子,你怎么说?说当年帮朋友一个忙?周砚,你是好人,我不能拿你的好当挡箭牌。这算哪门子事。”

周砚张了张嘴,到底没硬劝,只笑了笑:“行,我听你的。你一向比我清醒。”

沈栖也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实诚:“你要真想替念安做点什么,当干爹吧,不,当舅舅。我家里没兄弟,念安长大了得有个舅舅撑腰,这活儿你接不接?”

“接。”周砚伸手在念安的小包被上轻轻拍了拍,“舅舅就舅舅,名正言顺。”

门外,陆廷舟靠着墙站着,手里那杯热水早凉透了。从周砚说“法律上的父亲”那一句起他就没动,一直听到沈栖说“舅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沈栖连周砚都没松口,她这扇门关得比他想得还紧,可她说“哪天你遇上真正想一起过日子的人”,这里头,没有他陆廷舟的位置。

他把凉水倒进走廊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转身推门进去,脸上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只把出院要办的单据递给沈栖:“护士站给的,明早八点办,我七点半过来排队。”

沈栖接过单据,对周砚扬了扬:“舅舅,明天帮我们娘俩拎东西。”

周砚笑着应下,又看了陆廷舟一眼。陆廷舟没躲他的目光,甚至还点了个头——这一点头,算是认了周砚刚才在开水房说的那番话:他得先把自己那一摊事收拾干净,才谈得上别的。

傍晚宋婉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回换了个说法:“东西我没递,廷舟,我在家等你,咱们谈谈。别让我等太久。”

陆廷舟在走廊窗口把这条消息看完,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回了四个字:“明天回去。”发完他直接把宋婉的对话框删了,回头看见沈栖正坐在窗边给念安喂水,夕阳斜打在她侧脸上,她眉目间那股子又倔又静的劲儿,跟他头一回在设计院门口见她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丢掉的不只是一段婚姻,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比他活得明白的人。

而沈栖余光瞥见他在窗边站着,什么也没问,低头把奶瓶往念安嘴边送了送,轻声说:“慢慢喝,别急。”

第十三章 月子中心的舆论风暴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月子中心大厅就聚了好几个人,围在前台轻声说话。沈栖穿着厚睡衣出来时,前台那个圆脸小姑娘正把一沓打印纸往抽屉里塞,见她过来,脸一下僵了。

“沈小姐,您出院手续在隔壁办公室办。”

“问你个事。”沈栖把手机照片点开,屏幕上是昨天半夜她收到的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写着“你从前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住月子中心还能住出名声来”。她昨晚没回,今早又来一条:“别装,产康那边都在传。”

圆脸姑娘眼珠子乱转,手还按着抽屉:“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外面的人。”

旁边高个儿护士没沉住气,插了一句:“今天早上刚换班,产康那边几个人就在茶水间说,手里还拿着材料,印得挺讲究的。”

“什么材料?”

高个儿看了圆脸一眼,不吭声了。

沈栖没再逼前台,转头回房间叫醒沈母。沈母正靠在陪护床上叠小衣服,听女儿说完,手里的包袱皮一撂,眉毛立刻竖起来:“什么人嚼这种舌头?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你从前那个婆家那边又作妖?”

“妈,先别急着定性。”沈栖一边把念安交给月嫂抱去婴儿室,一边往外套袖子里伸胳膊,“我去产康区看一眼。”

沈母跟在后头,嘴没停过:“我说句正经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名声被人拿住。你那个前婆婆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能翻脸。现在外头人捡到点风吹草动就到处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栖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妈妈:“您老脸怎么了?我离婚、我生孩子、我花自己的钱住月子中心,哪一样丢您脸了?”

沈母被问得一噎,嗓门压低了,气势却没减多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家乱传的那些事,你总得给我个话,你到底从前有没有跟人处过别的?”

“没有。”沈栖干脆利落地回她,“除了陆廷舟,我没跟谁处过。产康那边传的,是编的。”

“那人家怎么会编出个头绪来?还印成材料了,你以为印着玩的?”

沈栖不接话了。她心里清楚,这材料能编得有条理,必然是有人递料,还递得有模有样。她走到产康区门口,玻璃门半开,里面三个客户正围着做产后修复的技师问东问西,那技师手里夹着一摞A4纸,最上头一张印着她的姓名、年龄,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所谓“感情经历”,什么“先后结交数名男性”“未婚先孕来路不明”。

沈栖没有冲进去抢,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对着那技师连拍三张。快门声一响,里头人全回头了。

“拍什么拍?”技师把纸往桌上一扣,语气不算客气,但眼神明显虚了,“我自己的资料,不给人看。”

“您手里那张纸,姓名栏写的是我。”沈栖把手机屏转过来,照片上清清楚楚,“产康师给客户做宣传,拿我的个人材料做谈资?这算你们中心的规范流程,还是你自己的副业?”

技师嘴硬:“外面传的,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

“听了一耳朵能印成A4纸?你耳朵里长打字机?”沈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这纸从哪来的,我马上让前台调监控,看看今早是谁来送的材料。”

里面的三个客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妈妈站起来,尴尬地说:“我们就是看看,不是故意传的……”

沈母这时候也挤进来了,一把夺过技师桌上的那摞纸翻了两页,脸色忽青忽白,扭头冲女儿来了:“你看看你,好好的日子不过,早先非要离那个婚,现在人家乱写你连个反口的底气都没有。你倒是跟我说,这上面写的‘多次出入高档场所结交异性’是怎么回事?你从前那些应酬——”

“那是我陪业主看现场!”沈栖终于提了嗓子,眼圈有点发红,但硬撑着没退,“妈,我搞室内设计的,晚上看现场、陪客户挑材料、改方案改到半夜,这些事您都看见过。您现在拿着外人编的脏水问我有没有这回事?”

沈母嘴张了张,声音弱下去,可当着外人不好服软,还硬撑半句:“我就是问问……”

“您问问可以,先回家关起门问。”沈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那位技师,“现在说,材料谁给的。”

技师磨蹭半天,嘟囔出一句:“昨天下午有个女的,说是客户家属,让我们‘了解了解情况’,说沈小姐家里的事挺复杂,怕影响我们中心声誉。她还给了……三份材料,让分开放。”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米色大衣,说话挺客气,手上戴个大钻戒。”

沈母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接了一句:“钻戒?是不是……那个姓宋的?”

沈栖没理她妈这句,直接掏出手机拨了月子中心值班经理的电话,又按了110——没接通前她先看了技师一眼:“你手里那三份材料,还有你转给别人的电子版,全部原样交出来,少一份我去找你们经理要监控。你收了谁的东西、传了什么话,自己跟警察讲。”

技师脸色彻底垮了,手忙脚乱地开抽屉,把剩下两份纸和一叠微信聊天截图打印件推出来。沈栖低头翻了翻,里头居然有张照片,是她去年跟周砚在医院走廊说话的侧影,被配文写成“与陌生男子关系亲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冷。

值班经理赶过来的时候,沈母还在旁边失魂落魄地嘀咕:“这要是传出去,念安以后……”

“妈。”沈栖把材料收进自己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您要是还认这个外孙女,往后听到这种话,第一句先回人家:我女儿清清白白,有事拿证据。您要是不敢说,就先别开口,别让外人觉得您这个当妈的都心虚。”

沈母被这话噎得半天没言语,最后嘴一撇,眼圈倒先红了,背过身去抹眼角。

这时走廊那头电梯叮一声响,陆廷舟快步过来,明显是接了谁的电话赶来的。他扫了一眼大厅里聚着的人,刚要开口,沈栖先抬手止住他:“你的事一会儿再说。现在我要调监控、做笔录,你要站这儿就站着,别添乱。”

陆廷舟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摞材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什么也没多问,只点点头,退后两步站在墙边。

沈栖转身对值班经理说:“调监控,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产康区门口和前台,全拷出来。另外这位技师的话要写进记录,她收了谁的东西,什么时候收的,谁让她散发的,一条不能少。”

值班经理点头如捣蒜。技师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手机,忽然小声补了一句:“那个女的还给了我一个微信,说后面还有东西要发……我、我没敢删。”

沈栖把她手机接过来,屏幕上的好友备注名赫然三个字:宋女士。

第十四章 陆廷舟当着所有人开口

陆廷舟没有站在墙边太久。他听完技师那句“宋女士”三个字,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大厅里所有人听清:“经理,麻烦把人都请到休息区,别堵着走廊。该问的话我来问。”

值班经理愣了一下,看向沈栖。沈栖把手机递还给技师,淡声说:“他要问就让他问,我在旁边听着,一个字不改。”

几个人转到休息区,技师坐立不安地捏着手机,两个早先围在前台议论的客户也跟了过来。沈母本来想走,磨蹭到最后还是坐下了,手包攥得死紧。陆廷舟站着,目光扫过那摞材料,先冲沈栖说了一句:“监控调出来直接发我一份。”

沈栖没应声,只把包放在膝上,摆明不接话。陆廷舟也不强求,转头对技师说:“你从谁手里拿的东西,当着大家说一遍。漏了也没事,监控补得上。”

技师吞吞吐吐又把米色大衣、大钻戒说了一遍,这回多添了一句:“她说是陆……陆先生家里的亲戚,说沈小姐的事闹出来对大家都好,让我先给几个相熟客户看看反应。”

“我家里没有这个人。”陆廷舟接得干脆,连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留,“我离婚半年,今天办婚礼,新房里坐着的人叫宋婉,你说的那位宋女士,是她的助理还是她本人,你认脸。”

“我没见过宋女士本人……但那个微信头像……”技师低头翻出刚才沈栖看过的聊天界面,头像是一张侧身照,米色大衣,手上确实有枚亮闪闪的钻戒。

沈母这时候憋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廷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那个新婚媳妇往这儿递材料,你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陆廷舟转过身,对着大厅里还没散尽的人,把声音放开来,“既然人都在这儿,我干脆把话说明白。沈栖的孩子,是我的。”

休息区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沈栖抬了抬眼皮,没打断他。

“离婚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怀了,她也没说。原因在我,公司出了点事,我连着几个月没着家,家里的事一概没过问。她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我不知道,我活该。”陆廷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刚才有人传的那些东西,全是编的。沈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这半年怎么过的,我也正在一件一件弄清楚。但在弄清楚之前,谁再把这些纸往外递、往我孩子身上泼半句闲话,那就不是误会了,我会走法律途径,一个都不放过。”

那位年轻妈妈第一个站起来,冲沈栖低了低头:“沈小姐,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刚才那些话我不该跟着说。”沈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做多余计较。

沈母呆坐在那儿,嘴唇翕动两回,终于憋出一句:“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了,可念安是我外孙女,今天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将来孩子上学——”

“妈,”沈栖这次没抬嗓门,只平平地说,“所以您回家别再问了。您在我这边问一句,外人就敢在背后问十句。”

沈母把脸别开,肩膀塌下去,再也不接话。

技师看这阵势,自己先慌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我全交,微信聊天记录、转账,我都没删。她昨天下午转了我两千,说先给材料,后面看反应再算。”她说着翻到转账页面,那笔钱的备注栏写着“宣传辛苦费”四个字。

陆廷舟拿手机拍下屏幕,反手拨了个电话出去,走到窗边低声说了几句。回来时他对着技师和值班经理说:“这事中心内部先按流程走,材料收回,监控备份。至于那位宋女士那边,我今晚会当面问清楚。你们不用替谁遮掩,也犯不着替谁扛。”

他转向沈栖,语气缓下来:“现在让你回家休息肯定不现实,你信不过我也正常。这样,监控调完拷贝一份你留着,技师和经理联系人的方式你存好,后续有需要我出面处理的事,让你朋友周砚转告我。”

沈栖终于开了口:“周砚那边你不用绕。今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认了孩子,我承你这份坦诚,但月子中心是我自己掏钱住的,我女儿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的,这两件事不会因为你今天说几句话就改。你别误会成认了孩子就能随时上门。”

“我没那个意思。”陆廷舟语气很稳,“我来不为讨说法,只为一件事,别让这些脏东西再碰你。至于往后怎么走,你定规矩。”

沈栖没再往下接,站起来拎了包,对值班经理说:“笔录做完给我看一眼,我签个字就走。技师那边你们该罚就罚,我不追究个人,但材料流转的环节得整改,今天是我,明天住进来的产妇谁知道碰上什么。”

她走出两步,回头扫了一眼沈母:“您是自己回去,还是我帮您叫车?”

沈母忙不迭站起来:“我自己走,走。”临到电梯口又停住,侧过身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栖栖,妈今天说话难听,是怕你吃亏。你别记恨。”

“不记恨。”沈栖按下电梯按钮,“但下回有人再给您递这些话,您先想想今天站在大厅里被您问的人是我。”

沈母眼圈又红了,电梯门一开就钻进去, hastily按了关门键。

大厅里慢慢散干净,技师被值班经理带去办公室补记录,两个客户也道完歉走了。休息区只剩陆廷舟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部还没锁屏的手机。屏幕上宋婉的微信对话框停在最上面,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来的:“婚礼你中途走了,爸妈很不高兴。忙完给我回电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脚往电梯走。路过前台时值班经理追出来问:“陆先生,那今天的笔录要不要给您留一份?”

“留。”他头也没回,“明天我来取,顺便带律师来跟你们过一遍材料流转的规矩。以后再有类似的事,直接联系我。”

第十五章 宋婉的最后一张牌

陆廷舟到宋婉公寓时,客厅灯全亮着,宋婉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上翻平板,面前茶几摊着几个文件袋,边角磨得发白。她抬头笑了笑:“回来得比我预想的早。婚礼上你走了之后,我爸妈问了我三回你怎么回事,我都替你遮掩过去了。”

“不用遮掩。”陆廷舟没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给月子中心那个技师转的两千块,还有你让她散的那些材料,我都已经拿到手了。”

宋婉翻平板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合上盖子,往沙发里靠了靠:“你查我?”

“我查的是谁在往我孩子身上泼脏水。”陆廷舟盯着她,“宋婉,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沈栖怀孕的?”

“你这话问得奇怪。”宋婉语气没有慌乱,甚至带点笑意,“我是今天才知道你还有个没出生的孩子。你婚礼中途离场,我总得弄清楚客人为什么跑了吧?弄清楚了,才知道我先生的前妻待在月子中心待产。这事换谁家女儿不觉得心里堵?”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打印整齐的表格和银行流水单。“既然摊开了说,那我也摊开。”她把文件夹推到桌沿,“你公司去年那个旧改项目,合作方打过来的三笔预付款,转账时间都在你和沈栖离婚之前。项目负责人是你,资金审批是你签的字。你离婚分割财产的时候,这三笔钱有没有算进去?如果没算进去,按照婚姻法相关规定,这叫婚内转移资产,数额我算过了,够立案。”

陆廷舟视线落在那几页流水单上,没去拿。宋婉继续说:“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家公司账我从来没碰过,是我爸说女孩子嫁人别沾这些,将来吃亏的是自己。现在看来我爸看得远。你半夜从婚礼上跑去找前妻,我要是心里没数,那才叫蠢。”

“所以你拿这些要挟我?”

“我不喜欢要挟这个词。”宋婉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那边,“我原本想,婚礼办完、两家合作项目启动,日子照常过,你心里有谁我不管,面上过得去就行。可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跑出去,我爸妈脸面往哪儿搁?那我也只能公事公办。这些材料如果交到相关机构,你自己算算麻烦有多长。”

陆廷舟没端水,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平放在她对面的茶几上。“那你也看看这份。”

宋婉低头,笑意慢慢收住。那是一份律师函,措辞严谨,所列事项密密麻麻——第一,宋婉婚前婚后多次以配偶身份接触他公司项目资料,向第三方咨询公司泄露投标底价,造成项目方终止合作,涉及商业泄密;第二,她通过中间人以“材料费”名义向月子中心工作人员支付款项,散布不实信息,构成对特定个人的名誉侵害,并有敲诈钱财的事实痕迹;第三,要求限期归还从公司备用金中支取的二十三万八千元,并保留追诉权利。

“你……”宋婉翻了两页,声音提起来,“这上面写的商业泄密,你有证据?”

“你找的那家咨询公司叫明衡,法人代表姓余,是你大学同学的表哥。”陆廷舟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分明,“去年十月你以我太太名义请余先生喝茶,饭桌上你提到旧改项目东地块底价,余先生回去就把消息放给了竞标方。这件事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一直没挑明,是想着两家人面子,不想闹得太难看。但今天你把主意打到沈栖身上,还拿我公司的事来威胁我,那我就只能把这些年攒下的客气都收起来。”

宋婉捏着律师函的手指泛白:“你娶我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为了项目?”

“你扪心自问,这场婚姻里你图的是什么,我图的是什么。”陆廷舟把文件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两家公司合作,你爸提的条件是先把婚结了再签框架协议。我当时犯浑,觉得感情可以慢慢处,项目等不起,就点了头。这个错我认,我耽误了你,也轻慢了婚姻。但你在婚礼之前就知道沈栖这个人,知道她和我怎么回事,你一个字没跟我提,反而私底下安排人拍那些不存在的照片递到我手机上。宋婉,离婚前一个月,是谁用陌生号码给我发那些合成图,你比我清楚。”

宋婉别开脸,胸口起伏几下:“我那是让人正常拍,谁合成图了?你说难听的我也可以反过来说你,你婚内就跟前妻藕断丝连——”

“我跟沈栖离婚之后才在月子中心走廊第一次见她。”陆廷舟打断她,“你要证明我婚内出轨,拿证据出来。拿不出来,你手里这些流水单最多证明项目资金在特定阶段流转,离婚分割时公司账上除了项目押金就是负债,那三笔预付款到账当天就拨给材料商了,我有一整套付款凭证。你拿半截单子唬我,唬得住今天,唬不住律师。”

他收起律师函副本,留下一份:“这份是复印件。正本明天会送到你父亲手上。二十三万八千块,三天之内退回公司账户。至于商业泄密造成的那部分损失,我律师会单独跟你算。你想闹到法庭上去,我奉陪;想体面解决,就把你从月子中心拿到的那些东西全部销毁,再写一份情况说明签上名。”

宋婉咬着下唇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冷笑一声:“我爸不会同意离婚的。两家合作协议刚签,我丢脸就是他家丢脸,他能由着你这么欺负人?”

“那你回去问问你爸。”陆廷舟站起来拿外套,“问问他,是女儿的名声要紧,还是跟一个商业泄密嫌疑犯绑在一起要紧。”

他从公寓出来,手机响了,是公司法务。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说了句“明天上午我过去签”,便挂了电话。站在单元门外头等车时,冷风灌进领口,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存档照,翻到最上面一行写着的日期,轻轻吐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宋婉的父母直接找到了公司。宋父走在前面,脸色铁青,宋母跟在后面拉着个手提袋,一进门就朝陆廷舟桌上放了个信封:“廷舟,这钱是我们老两口出的,你点点数。闺女那儿,我们已经骂过了。她年轻不懂事,做事没分寸,你和她的婚事……先放一放,别急着走那些程序。”

陆廷舟把信封推回去:“钱走公司账户,票据我让财务开给宋婉本人。至于离婚手续,等她本人想清楚了到民政局见我,我不会上门去吵。但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婚前的各归各,婚后的共同财产按实际出资分割,她名下一分钱的项目股份都不占。这话请您二老帮我把意思递到。”

宋父点头点了两回:“递到,递到。那个……月子中心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是我们管教不严,回头我让婉婉登门给沈小姐赔个不是。”

“不用登门。”陆廷舟站起身送客,“我替沈栖谢过您的好意,但她那边现在以休息为主,不接待任何人。等孩子满月,该走的礼数我来安排。您二老回去路上慢走。”

送走宋家父母,他回到办公室,先给周砚去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宋婉那边收了。沈栖今天状态怎么样?……行,我不打扰,有事你随时拨我。”

挂断后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旧改项目最新的现场监理报告,在审签栏里一笔一划签上名字,抬头看了眼窗外灰白的天光,翻开手机备忘录,在“念安满月”四个字底下,慢慢打了一行字:金锁换成教育金,存到她十八岁。

第十六章 离婚协议与道歉信

离婚协议是三天后拟出来的。陆廷舟的律师效率高,条款一条条列得清楚,宋婉名下那套婚前公寓归她自己,婚后添置的两辆车按出资比例折价分割,公司项目股份与她无涉。协议末尾附了张空白纸,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情况说明。

宋婉在律师楼里坐了四十分钟。她没哭,也没闹,把协议逐页翻完,抬起头问对面的律师:“他真不见我?”

律师公事公办地推了推眼镜:“陆先生的意思是,签字之前他不必到场。您把说明写完,签好字,两边约时间去民政局换证。证人方面,他这边安排一位同事,您这边可以带家属。”

“家属。”宋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又急又重。轮到那张空白纸时她停了几秒,笔尖悬在纸面上,像在跟什么较劲。最后她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得慢,写完了搁下笔,把纸往对面一推,起身拎包就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一声比一声远。

律师把那张纸拿起来,等墨迹干透了才装进文件袋,下午差人送到陆廷舟办公室。

陆廷舟拆开文件袋时,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就亮着他头顶那一圈筒灯,窗外城市灯火一层层铺开去。他先看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再抽出那张说明。宋婉的字迹不丑,但明显心绪浮动,有一行写偏了,又划掉重写。

纸上写着:本人宋婉,与陆廷舟婚姻存续期间,因个人情绪冲动及对沈栖女士的误解,曾指使他人拍摄并合成不实照片,通过陌生号码发送至陆廷舟手机,意图影响其判断。另于沈栖女士入住月子中心期间,本人向该机构一名工作人员支付酬劳,换取沈栖女士个人隐私信息,并授意其散布不当言论。上述行为均系本人擅自为之,与陆廷舟及沈栖无关。本人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后果,并向沈栖女士当面致歉。落款宋婉,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陆廷舟看完,把纸平放在桌面上,拿手机拍了张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把照片删了,重新拍了一张存进私密相册。他想了想,拨了周砚的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她今天怎么样?”

“刚做完产后复查,指标正常,就是睡得少。”周砚那头背景里有推车的动静,声音压得低,“你要过来?这会儿护理部在做晚间查房。”

“我不过去。”陆廷舟往后靠进椅背里,“宋婉这边手续收尾了,她写了份东西,我想给沈栖看,但我不打算自己去送。你看是拍照发你手机、你拿去给她,还是我把原件搁前台让护士转交?”

周砚那头静了两秒:“你要让她看什么?道歉信还是判决书?”

“道歉信。她认了合成照片的事,也认了月子中心那个人是她安排的。”陆廷舟说,“我没加一个字,原样给沈栖。看不看由她,我就这意思。”

“行,你拍给我。”周砚顿了顿,“不过廷舟,我把话说在前头。沈栖这些天情绪刚稳下来,念安夜里闹得厉害她跟着熬,你要是拿这封信去换她一句原谅,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

“我什么都没想换。”陆廷舟声音没高也没低,“她看了心里有数就行。宋婉做的这些事,沈栖该知道真相,知道完了怎么想是她的事。”

照片当晚就转到了沈栖手机上。她靠在月子中心的床头,膝盖上摊着吸奶器的说明书,手机亮起来时她先扫了一眼发信人,才点开图片。光线有点暗,字迹潦草,但她一行行看完了,看到“当面致歉”四个字时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倒像看了一道终于对上答案的错题。

第二天上午周砚来查房,白大褂口袋里揣着那份原件。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纸递给她:“看看原件,跟照片一样。你要收着就收着,不收我拿回去归档。”

沈栖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起来搁在床头柜上,拿水杯压住:“照片和月子中心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

“陆廷舟那边的律师核实过那个工作人员,口供跟纸上写的一致,收钱的转账记录也对得上。宋家父母的反应也说明问题,他们急着赔钱退账,就是怕事情闹大。”周砚看着她脸色,“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沈栖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孩子可以见他,但我需要时间。”

周砚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我说的是陆廷舟。”沈栖抬眼看他,“宋婉的事我不追究了,追究下去除了多几场气生,没别的。但陆廷舟那边,他要是想来看念安,我不拦着。可如果他觉得这封信拿出来、宋婉写了道歉,事情就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那他想岔了。”

周砚点点头:“这话你最好当面跟他说。我转述容易走样。”

“那你帮我约个时间。”沈栖把那张道歉信拿起来重新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就明天下午吧,念安睡着那阵。让他过来,我当面说清楚。”

消息传到陆廷舟这里时是当天傍晚。他在工地临时板房里盯着旧改项目的管线图,周砚的微信进来,就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念安午睡,她让你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红蓝铅笔往图纸上一搁,起身走到板房门口,外面工地上还有工人在架管,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风声,把初冬的冷气往屋里灌。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拿起手机敲了个字:好。

发完又补了一句:我空手来,带孩子的东西你帮我问问她需要什么,我提前备。

周砚回得快:她说不用带。人到了就行。

陆廷舟把手机锁了屏,站在图纸跟前又看了一阵,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把铅笔搁在了不该搁的位置,管线图上一道蓝印子画歪了。他抽了张纸巾擦掉,重新拿笔描了一遍,描得很慢,一笔到头,没分叉。

第十七章 满月宴上的全家福

满月宴定在月子中心三楼的阳光厅,沈栖原本只想请几桌至亲,架不住沈母念叨,说孩子满月是大事,含糊不得。最后摆了六桌,沈家这边三桌,陆廷舟那边三桌,中间隔着一条铺了红绒布的过道,泾渭分明得像两家还没谈拢的合作方。

沈栖抱着念安到得早,孩子裹在鹅黄色的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周砚穿着深灰针织衫来了,手里拎着相机,进门先往她这桌走:“今天我是御用摄影师,你只管招呼人,孩子哭了我来哄。”

“你会哄?”沈栖把念安往他怀里一递,“先练练。”

周砚手忙脚乱接住,姿势倒还标准,产科大夫的底子在,托头护颈一气呵成。念安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居然没醒。沈栖笑了一声,转身去迎客,回头看见周砚低头对着孩子小声嘀咕:“你妈这是拿我当免费劳动力呢。”

陆母是跟陆廷舟一块到的,穿了件暗红羊绒大衣,头发烫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两个礼盒,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沈家那三桌,脚步顿了顿。陆廷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母脸色缓了缓,抬脚往里走。

沈母从主桌迎出来,两个当妈的碰了面,场面微妙。沈母伸手接礼盒,嘴上客气:“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陆母把盒子递过去,嘴角扯了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再往前。

沈栖抱着念安走过来,陆母一看见孩子,眼睛就黏上去挪不开。念安刚睡醒,睁着眼打了小半个哈欠,陆母伸手想接,手指头都碰到包被了,又缩回去,抬头看沈栖脸色。

“您抱吧。”沈栖把孩子递过去,“刚喂过,不会吐奶。”

陆母接过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托着孩子后脑勺的手微微发颤。念安在她怀里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胸口拱,陆母赶紧调整姿势,嘴里无意识念叨:“像,眉眼像廷舟小时候。”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桌都静了静。沈母脸色不好看,转身要去张罗茶水,被沈栖拉了一把胳膊:“妈,坐吧,马上开席。”

陆廷舟站在两桌中间的空地上,没急着落座。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半高领毛衣,比婚礼那天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紧。沈母从他身边过,他侧身让路,叫了声“阿姨”,沈母没应,只嗯了一声。

人齐了开席,菜一道道上,前半程吃得安静。沈栖这桌坐的是沈母、周砚、沈家几个近亲,对面陆母那桌有陆廷舟和他两位叔伯。两边隔着过道说话不多,碰杯也是各碰各的。

转折出在一道龙凤羹上。服务员端上来给每人分小碗,陆母那桌多出一碗,她看了看,端起来绕过过道送到沈母面前:“亲家母,这碗热的,你先喝。”

满桌人抬头。沈母端着手没接,看了沈栖一眼。沈栖正低头给念安理小帽子,没抬头,但肩膀松了松。沈母这才伸手接碗,语气缓下来:“费心了。”

陆母没走,在沈母旁边空位坐下来,手搁在桌沿,指甲掐了掐掌心才开口:“有些话我早该说。栖栖嫁进我们家那几年,是我这个当婆婆的眼光窄,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孩子的事上我催得急,给她添了不少压力,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沈母端着碗的手停住,碗里羹汤晃了晃。

“今天当着两边的亲戚,我给栖栖赔个不是。”陆母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都听得见,“也跟亲家母说声对不住,当初两个孩子走到那一步,我们家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

沈母把碗搁下来,沉默了好几秒,才说:“孩子都生了,说这些干什么。”嘴上硬,眼圈却红了,抽了张纸巾按在眼角,“我闺女这半年怎么过来的,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她不说苦,做娘的还能不知道?”

“往后不会了。”陆母伸手拍了拍沈母手背,这一下两个当妈的手终于碰上了,“念安是我们陆家的血脉,也是你们沈家外孙,两边一起看顾。”

沈母反手握住她手指头,重重捏了一下:“这话你记着。”

周砚端着相机在旁边抓拍,咔嚓一声,沈母瞪他:“别拍我,拍孩子。”周砚笑嘻嘻把镜头转向念安,陆母怀里那小东西刚醒,正睁着黑眼珠看灯,嘴角冒了个奶泡泡。

陆廷舟从头到尾站在他母亲身后不远,没插话,也没坐下。等两位当妈的松开手,他才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要了只小碗,盛了半碗鲫鱼汤,搁到沈栖手边。

“你中午没怎么动筷子。”他语气平平的,说完就退开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沈栖看了看汤碗,又看了看他。陆廷舟今天全程没凑近,没多说一句讨巧的话,递汤的时候眼睛都没敢多停,搁下就走。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汤熬得浓,咸淡正好。

席到后半程,沈栖站起来敬了一圈酒,杯里是红枣茶。等大家坐下,她清了清嗓子:“今天满月宴,有件事我说一下。孩子名字定下来了,叫沈念安,随我姓。”

这话一出,陆家那桌有人筷子停了。陆廷舟倒没愣,只看着她。沈栖接着说:“名字我起的,念是念想的念,安是平安的安。小名安安。大名报户口那天我一个人签的字,现在也没打算改。”

沈母张了张嘴,看了眼对面陆母,到底没吭声。陆母端着茶杯,手指在杯盖上摩挲了两下,低头喝了口茶,把话咽下去了。陆廷舟这时候开口,声音稳:“念安好听。沈念安,挺好。”

周砚在边上举着相机:“来,看镜头。两家合个影,今天满月宴的主角可不能跑。”

沈栖抱回念安,陆母和沈母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陆廷舟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周砚数三声,快门响的时候念安打了个小哈欠,逗得两桌人都笑了。

周砚低头翻照片,忽然说:“等等,这张孩子睁眼了,重拍一张。”他重新举起相机,往后退了退,撞到陆廷舟身上。

陆廷舟没挪开,手在沈栖背后虚虚护了一下,没碰着。周砚从镜头里看见这动作,又看了看沈栖后脑勺,没说话,按了快门。

散席时陆母把念安还给沈栖,手在包被上轻轻拍了两下:“下个月我炖点汤送来,你妈说你奶水不太够。”沈母在旁边接话:“我炖就行,你路远。”陆母摆摆手:“我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当妈的并排往电梯走,还在争谁炖汤手艺好。沈栖抱着孩子跟在后面,陆廷舟慢了一步,跟她并肩。

“念安这名字,”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比我想的好。”

沈栖侧头看他:“你想的什么?”

“我翻字典翻了半宿,全是些瑞啊泽啊,俗气。”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你取的好。”

沈栖没接这话,走了两步才说:“下周开始,你可以每周来看一次,提前跟周砚约时间。孩子认人,别冷不丁来。”

陆廷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行,我跟他约。”

电梯门开的时候,周砚从后面追上来,相机挂在脖子上,冲沈栖扬了扬:“照片我修好发你,有一张全家福特别齐整,回头洗出来挂念安床头。”

沈栖踏进电梯,回头看了他一眼:“全家福?谁跟谁全家?”

周砚嘿嘿笑,手指头在相机屏幕上点了点:“你自己看嘛,反正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第十八章 念安与重新开始

开春之后,沈栖把工作室从居民楼里搬到了创意园区的二楼。新地方大了两倍,落地窗朝南,阳光能从上午一直晒到下午四点。她招了两个年轻设计师,一个跑工地的男助理,工位排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她去年做的几个旧改案例照片,最中间那幅画框里,其实是念安满月那天周砚拍的照片——没挂人像,挂的是她随手画的一张户型改造草图,草稿纸边角还沾着咖啡渍,裱起来倒像是个宣言。

搬家那天陆廷舟来得比搬家公司都早。他穿着件深灰夹克,袖口挽到小臂,站在楼下看工人抬画框,没急着上手,先掏出手机拍了张门头照片。

“你这招牌挂歪了。”他冲楼上喊了一嗓子。

沈栖从窗户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卷尺:“你上来量。”

他真上去了,随身带着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往桌上一搁,里头是城西老街区改造项目的合作意向书。甲方是他公司,乙方是沈栖工作室,方案评审会定在半个月后。

“公事公办。”沈栖把意向书翻了一遍,抬头看他,“陆总监,这项目你们公司自己设计部门不能做?”

“能是能。”陆廷舟从她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草图空白处画了条动线,“但这个片区住的大多是老住户,你上回跟我提过的‘原住民动线保留’思路,我们设计部做不出来。”

沈栖没接话,把意向书合上放好。两人之间隔了一张一米二的会议桌,桌上除了图纸就是念安的奶瓶和磨牙饼干盒。陆廷舟瞥了一眼那盒饼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你中午就吃这个”说出口。

下午沈栖去园区门口取快递,路过便利店时停了一下。她最近奶水不稳,念安有时候半夜要添一顿奶粉,她得备着。货架上奶粉牌子多,她弯着腰对比配方表,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最上面一排的罐子拿下来放进了她购物筐。

“这个含opo。”陆廷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手插回口袋里,语气像在汇报工作,“我查过,吸收好。”

沈栖看着筐里那罐奶粉,又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奶粉配方了?”

“上个月。”他也没遮掩,“问了周砚,他说你奶水不够的时候最好混着喂,让我别瞎买。”

沈栖想起上个月周砚在微信里问她“陆廷舟来打听奶粉的事,我能不能说”,她当时回了个“随你”。现在想想,周砚大概把配方表都给列好了发过去的。

“谢谢。”她把奶粉往筐里推了推,“多少钱我转你。”

“记项目账上。”陆廷舟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开玩笑的。一罐奶粉,你跟我算这么清。”

沈栖没再争,扫码付了款,把奶粉罐塞进帆布袋里。两人并肩往回走,园区里绿化带冒出嫩芽,空气里有泥土返潮的味道。走到工作室楼下,她停住脚步。

“陆廷舟,项目是项目。你以后来开会带着你们设计部的人,别一个人跑过来。”

他点点头,没多话,看着她上了楼才转身走。

半个月后评审会过了,方案里沈栖把一处旧厂房的承重柱改成了社区图书角的支撑结构,评审组长拍了板,说这个思路有保留又有新建,行。散会后陆廷舟在走廊尽头等她,递过来一杯温水。

“晚上我送你们回去。”他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沈栖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今天带念安?”

“周砚说的。他下午要去社区医院义诊,顺路把孩子送过来让你喂奶,五点半到。”

沈栖喝了口水,杯壁是温的,不烫手。她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跟周砚关系不错。”

“还行。”陆廷舟摸了摸后颈,“上回他让我去听了堂婴儿辅食课,我记了笔记。”

沈栖没绷住,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又压回去。

傍晚周砚果然准时把孩子送来了。念安在婴儿提篮里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周砚把提篮交给沈栖时冲陆廷舟努了努嘴:“你倒积极,比我还早到。”

“顺路。”陆廷舟伸手接提篮,动作已经比三个月前熟练多了,拇指稳稳托住篮底,胳膊上的肌肉绷着,步子放得极慢。

三个人出了园区,周砚的诊所在反方向,他站在路口没动,看陆廷舟把提篮放进车后座的安全底座里,又弯腰把遮阳篷拉好,才冲沈栖摆摆手:“有事打电话。念安要是闹觉,你哄不住就给我发视频。”

沈栖说好。周砚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陆廷舟喊:“奶粉比例别弄错了,四十五度水,先放水再放粉!”

“知道。”陆廷舟应得干脆。

车开进小区地库,熄了火,沈栖解安全带的时候听见后座念安哼唧了两声。陆廷舟没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沈栖。”

她动作停住。

“上回满月宴我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兴起。”他转过脸看她,地库光线暗,他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也不打算藏了,“这三个月我每周见念安,每周跟你开项目会,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工作室你搬大了,念安会笑了,连你妈现在见着我都能给个笑脸了。就差一步。”

沈栖没接话,安静地等他说完。

“我想问,”他吸了口气,“咱俩能不能找个时间去把证重新领了?”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后座念安醒了,自己啊了两声,被自己的声音逗乐了似的,咯咯笑起来。

沈栖回头看了一眼,小家伙蹬着腿,包被踢开半边,正好能看见陆廷舟挂在他脚脖子上的那只金锁——满月宴之后她没收,他也没硬塞,后来周砚说“你让他给孩子戴着吧,算个念想”,她就没再拦。

她转回头来,看着陆廷舟,语气不急不缓:“先看看你表现。”

陆廷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角的细纹都松开了:“行。”

“项目做完之前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沈栖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抱念安。小家伙被抱起来时手舞足蹈,一巴掌糊在她下巴上,又转头去看车门外的陆廷舟,咧着没牙的嘴冲他笑。

陆廷舟把提篮拎出来,锁了车,走在她旁边。

“表现的标准是什么,你说清楚。”

“自己琢磨。”

“那总得有个考核周期。”

“旧改项目验收之后再说。”

“太长了。”陆廷舟按电梯,侧过身让她先进,“验收是六月,现在才三月。”

沈栖把念安往肩头竖抱,小东西趴在她颈窝里打了个奶嗝。她走出电梯,回头扔下一句:“你可以申请提前考核。”

“怎么申请?”

“看你表现。”

陆廷舟站在电梯口,看着沈栖抱着孩子掏钥匙开门,走廊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念安趴在她肩头,小脑袋转过来,又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门开了。沈栖在进屋前顿了顿,没回头,声音不高:“进来吃饭吧。冰箱里有菜,你炒。”

陆廷舟把提篮往门厅一放,袖子卷起来就跟进了厨房。

念安被放在客厅的摇椅里,沈栖一边逗他一边说:“你爸做饭也就那样,不好吃你忍着。”

小家伙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口水泡泡冒了一串,笑得眼睛弯弯。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家常,也很吵。陆廷舟探头出来问:“鸡蛋要嫩一点还是老一点?”

沈栖想了想:“嫩一点。念安以后吃辅食也方便。”

“好嘞。”

油锅响起来,念安在摇椅里蹬了一下,沈栖弯腰给他掖好被角。窗外天还没全黑,楼下有孩子骑小自行车按铃铛,叮叮两声,脆生生的。

她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觉得心里那块被填上的地方,这回踩得比较实。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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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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