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宫产那天,给我脱裤子和打麻醉都是男护士,连剃毛的都是男护工
那天清晨五点,宫缩像潮水一样把我从睡梦中掀了出来。
我躺在医院的待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感觉整个房间都在跟着宫缩的节奏晃动。老公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着瞌睡,手还紧紧攥着床单的一角,好像怕我半夜被什么人偷走似的。
我撑着自己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天还没完全亮,城市还在一片灰蓝色的沉默里。肚子里的孩子倒是精神得很,这会儿正用脚踹我的肋骨,好像在说:“妈,准备一下,我要出来了。”
“你倒是淡定。”我摸了摸肚子,苦笑了一下。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顺产,打无痛,老公陪产,最好是女医生,女护士,一切都要温温柔柔的,像电视剧里那样,我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把孩子生下来。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我的羊水指数从两周前的8.5掉到了昨天的4.3,医生说:“别等了,剖吧。”
剖就剖吧,我心想,反正横竖都是这一刀。老公在产检室里听到“剖宫产”三个字的时候,脸都白了,比我还要紧张,护士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护士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先生,您这样我都不敢让您签了。”
最后是我自己签的字。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等待我的远不止这一刀。
七点半,护士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甜的:“家属先出去一下,要做术前准备了。”
老公被清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护士。她打开一个蓝色的护理包,拿出一次性备皮刀,朝我笑了笑:“姐,咱们先把毛毛剃一下。”
我点点头,配合着躺好,心里还觉得挺坦然。都是女同志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护士手法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上半部分的区域,然后她皱了下眉,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不太够……”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不太够,她就拿起了床头的对讲机:“王老师,麻烦您来一下308,备皮需要帮忙。”
我当时还想,可能是个更有经验的女护士吧。
大概过了两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绿色洗手衣的人,身材高大,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皮倒是挺深的,睫毛也很长,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眼睛长得比我都好看。
然后我注意到他胸口的工牌:王建国,护理员。
再然后,我注意到了那个工牌上的“男”字。
“你好,我来协助一下备皮。”他的声音很低沉,但语气很平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从短路到重启再到崩溃的全过程。
男护工?剃毛?开什么玩笑?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腿合上,但那个女护士正在给我做消毒,我的动作被卡在半空中,那个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我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一路烧到耳朵尖,估计这会儿已经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了。
“那个……能不能换个女同志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八百遍了:“女同事都在忙,手术室那边今天排得满,实在调不开人。姐您别紧张,这都是我们的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的,但在我耳朵里听着,就像是有人告诉我“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而我却要因为这个理所当然的事情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尴尬。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人家是专业的,人家是来工作的,人家什么没见过,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需要备皮的病人,和一块案板上的猪肉没什么区别……好吧这个比喻好像更糟糕了。
王建国已经戴好了手套,动作很自然地把备皮刀拿在手里。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看起来不像是个护理员的手,倒像是弹钢琴的。
他在我腿侧蹲了下来。
“姐,放轻松,很快就好了。”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但莫名地让人镇定了一点。
女护士在一边按住我的腿,轻声说:“您深呼吸,别看这边,想想宝宝。”
想想宝宝。对,想想宝宝。我是要当妈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不就是被一个陌生男人看光光吗?而且还不是看,是要上手操作的……
我感觉自己的理智在疯狂尖叫,但我选择了无视它,把脸转向另一边,死死地盯着墙壁上的那个禁止吸烟的标志,开始默念: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打到小松鼠……
王建国的手很稳,动作也很快,备皮刀在他手里用得跟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似的,一下一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凉的触感从皮肤上划过,但完全不疼,甚至比刚才那个女护士操作的时候还要轻柔一些。
这他妈就更让人崩溃了。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把这种事情做得这么……温柔?
我的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他会不会觉得尴尬?他到底见过多少这样的场面了?他回家会不会跟老婆说今天给一个产妇备皮了?他有没有老婆?不对,我为什么要关心他有没有老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但对我来说,感觉像是过了两个世纪。
“好了。”王建国站起来,把手套摘掉,丢进医疗垃圾桶里,然后朝我点了点头,“姐,后面还有麻醉和手术,您放轻松,别太紧张。”
他说完就走了,步履匆匆,大概是真的忙。那个女护士继续给我做最后的消毒,嘴里还在安慰我:“王老师技术很好的,他是我们这边最熟练的护理员了。”
我心想,技术再好,他也是个男的啊。
但容不得我多想,宫缩又来了一波,把我所有的矫情和尴尬全都顶了回去。
八点十分,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那种冷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亮得刺眼,整个房间都是那种惨白惨白的光,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某个科幻片的实验台上。
我被挪到手术床上,那个床窄得要命,翻身都翻不了,正好适合我现在这种圆滚滚的体型——想翻也翻不动。
“麻醉医生马上过来,您先侧躺一下。”巡回护士在调整着我的留置针,动作很快,但很仔细。
我乖乖地侧过身去,把背对着门口,心想麻醉医生应该是个女的了。妇产科嘛,女医生女护士占绝大多数,碰上一个男护工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总不能再来个男麻醉师吧?
“你好,我是你的麻醉医生,待会儿会先给你打个局部麻药,然后再打硬膜外,可能会有一点点酸胀感,你忍一下,不要乱动。”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声音听起来还挺年轻的,估计是个小姑娘吧。
然后我偏过头看了一眼。
蓝色手术帽,蓝色口罩,蓝色洗手衣,胸口别着工牌。我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那行小字:陈屿白,麻醉科,主治医师。
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字标识。
男麻醉医生。
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其实还没睡醒?我现在从手术床上跳起来还来不来得及?
“陈医生?你是……男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可能有点过于震惊了,因为旁边那个巡回护士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屿白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甚至都没有看我,正在专注地拆着麻醉包的包装,嘴上很平淡地应了一句:“嗯,男的。”
就三个字,连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嗯,男的。
就好像我是那个大惊小怪的人似的。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是大惊小怪了。
“那个,我不是歧视啊,就是……妇产科这边男同志比较少,我有点意外。”我试图给自己找补一下,但这话说出来更显得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陈屿白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倒是挺温和的,眼角有一点点笑纹,应该是个经常笑的人:“没事,习惯了。你侧好没有?背弓起来,膝盖往肚子这边收,下巴也收一下,对,就这样,别动。”
他的手按在了我的腰椎上,指腹是凉的,但力道很稳,在我脊柱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确认位置。那种触感很奇怪,你能感觉到他在很专业地操作,但同时你又忍不住去想——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正按在你光裸的背上,距离你的尾椎骨只有几厘米。
我感觉自己的背肌在他手指碰到的地方绷得像一块石头。
“太紧张了,”陈屿白说,“肌肉太硬,不好进针。你放松一点,想想别的,不要老想着我的手在上面。”
不要老想着你的手在上面?大哥你这个话说的,我本来没想那么深,你这一说我更没法不想了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心里背岳阳楼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
第一针局麻扎下去的时候,我猛地一抖,陈屿白的手立刻按住了我的背:“别动,乖,忍一下。”
他说“乖”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好像在跟小孩子说话一样。我居然真的就没再动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乖”字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局麻的药效上来了。
硬膜外穿刺的时候,我听见了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针穿过一层一层的韧带,那种感觉说不上疼,但是很可怕,因为你完全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身体里推进,而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乖乖地弓着背,一动不动,像一只待宰的虾。
陈屿白在我身后不停地说话,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过:“现在在进针了,有一点酸胀感是正常的,你的骨质条件不错,很好,马上就好了,现在在置管,可能会有一点点异感,不是疼,就是感觉有点怪,正常的,没事……”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精确的节拍器一样,一下一下地把我的紧张感打散。我忽然就理解了一件事——他确实是专业的,而且是那种非常专业的专业。
男不男的,在这种时候,好像真的不重要了。
“好了,管子已经置好了,你现在试着翻过来平躺。”陈屿白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轻快,“最难的关过了,剩下的就是躺平等着看宝宝了。”
我慢慢翻回平躺的姿势,下半身已经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是坐了太久之后腿麻了,但比那个范围更大,从肚脐以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上半身还是我的,下半身已经不是我的了。
“抬抬右腿。”陈屿白说。
我试着抬了一下,腿纹丝不动,但我明明能感觉到自己在用力的。
“左腿。”
一样。
“好了,麻醉效果很好,可以开始了。”
主刀医生走了进来,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准备好了就开始,今天排了三台,不要拖。”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吧,主刀是女的,这总算是个好消息了。
绿色的手术单被一层一层地盖上来,最后只露出我的头,面前拉了一个布帘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双手被固定在两边,左手打着点滴,右手绑着血压计,整个人被各种管线包围着,看起来大概像一个被人类科技绑架的粽子。
老公被允许进来了,他换上了隔离衣,戴了帽子和口罩,一脸紧张地坐在我的头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比我还紧张。
“你别抖。”我说。
“我没抖。”他说,声音在抖。
我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手术开始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金属的,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按压我的腹部,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有人在碰你,但你完全感觉不到疼,就像在看一部被静音的电影。
“血压有点波动。”有人在报数字。
“催产素慢一点。”主刀医生的声音很冷静。
“羊水清了,准备取孩子。”
然后是一阵更用力的按压,我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晃动,那种压迫感从腹部一直蔓延到胸口,我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像是有人把一座山压在了我的身上。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扁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老公的那只。老公坐在我的左边,而这只手是从右边过来的。
我偏过头去看,是陈屿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右侧,一只手拿着一个注射器在往我的输液管里推药,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我右手的手指,那种握法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握法,更像是……一个教练在比赛前拍拍运动员的肩膀,或者一个战友在战场上对你说“我在你旁边”。
“血压下来了,别担心,我给你推了点麻黄碱,马上就好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平平的,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是一把小剪刀划破了手术室里所有的紧张和沉默,清脆得让人想哭。
“是个女孩,六斤七两,评分十分。”护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老公“哇”地一声就哭了,比孩子哭得还大声。巡回护士赶紧给他递纸巾,跟他说“先生您冷静一下”,他抽抽噎噎地说“我冷静不了”,护士又笑了一声,这次没再劝他了。
我倒是没哭,我就是觉得不真实。在我肚子里踢了十个月的那个小东西,她真的出来了?她长什么样?像我还是像她爸?
陈屿白松开了我的手,把位置让给了护士。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浑身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到了我的面前,让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地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愤怒的小青蛙。
“来,妈妈亲一下。”护士把孩子凑过来,我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蹭了一下,那个触感,又软又烫,像是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小面包。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预兆的,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像是有人拧开了我身体里某个一直关着的水龙头。
“哎哟,妈妈也哭了。”护士笑着说,然后把孩子抱走了,说是要去清理和做检查。
我躺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公在旁边握着我的手,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两个人看起来大概都很狼狈。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我的身后,正在处理麻醉后的收尾工作。
“恭喜你,很顺利。”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吸了吸鼻子,很想对他说一声谢谢,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后来我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在走廊上又看见了王建国。他正在推着一个转运床往相反的方向走,好像是要去接下一个病人。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认出了我,隔着口罩冲我点了点头,眼睛弯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我忽然觉得自己早上那些尴尬和别扭,好像都变得有点可笑了。
回到病房之后,麻药还没有退,我的下半身依旧是瘫痪的状态,护士来给我按肚子排恶露的时候,我疼得嗷嗷直叫,完全顾不上按我肚子的是男医生还是女医生,是天使还是恶魔,只要能让我不疼,谁都行。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身边的小婴儿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偷吃什么好东西。老公在旁边的折叠床上打呼噜,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白天那些画面——王建国蹲下来备皮的时候那双专注的眼睛,陈屿白在我说“你是男的”时那个平淡的“嗯”,还有手术台上那只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觉得尴尬了,甚至觉得那些尴尬本身都挺没道理的。
在那扇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在那张手术床面前,在那一刻,所有的身份和标签都被暂时收了起来。你不是男人,我不是女人,你不是病人,我不是护士,你不是麻醉师,我不是产妇。我们都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士兵,目标只有一个——让那个小小的生命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而那些所谓的“男女之别”,那些我曾经以为大过天的羞耻感,在面对一个生命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我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女儿,她正好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然后又慢慢合上,表情餍足得像只小猫。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东西。
这个世界里有男有女,有让你尴尬到想钻地缝的时刻,也有让你感动到想哭的瞬间。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一群普通的人,在做着他们分内的事——一个护工在认真备皮,一个麻醉师在稳住血压,一个妈妈在咬牙忍耐,一个爸爸在哭着剪断脐带。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来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我闭上眼睛,感觉麻药的效力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我”了。
我是一个母亲了。
更新时间:2026-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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