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离开十年，我念了十年 ——写在母亲十周年忌日

阴历正月初八，是妈妈的忌日。今年，正是妈妈离开我们整整十周年。

十年光阴，看似漫长，可一闭上眼，妈妈慈祥的模样就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望着照片里她温和的笑容，心底积攒了十年的思念，瞬间翻涌而上，压都压不住。那些刻进生命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儿时的记忆

那年我才六七岁，正逢文革岁月。一个普通的下午，我还和小伙伴在院子里嬉笑玩耍，忽然，院中的大喇叭猛地响起，刺耳的歌声与口号扑面而来，字字句句都是打倒我爸爸，说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那一刻，我所有的欢喜瞬间凝固，玩兴戛然而止。小小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我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挪回家。

推开门，看见妈妈躺在床上，神情落寞。我扑到她身边，小声又认真地说：“妈，我要是哑巴就好了……可哑巴还能听见，那我要是聋子就好了。”妈妈一时不懂，轻声问我：“好好的，怎么想当聋子呢？”就在这时，窗外的广播声又响了起来，尖锐刺耳，清清楚楚飘进屋里。妈妈猛地明白了，脸色瞬间煞白，那种心痛又无助的表情，时隔半生，我至今历历在目。

她是妻子，明知丈夫清清白白，却被无端扣上罪名，关进牛棚，受尽委屈；她是母亲，看着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女儿，竟被逼得想变成残疾人，只为躲开这世间的恶语与伤害。那一瞬间的痛楚、心酸与绝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懂什么政治，不过是被环境逼到角落，只想找个最笨拙的法子，让自己听不见、不难受、不格格不入罢了。

小学记忆

那年我刚上一年级，文革的记忆，像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子，沉沉压在心底，一辈子都磨不平。恐惧与无助，把童年裹得密不透风。那场狂风巨浪，一次次狠狠拍向我们这个小家。四次抄家，每一次都像天塌下来一般。一群人凶神恶煞地闯进来，翻箱倒柜，砸摔撕扯，家里的物件被扔得狼藉满地。我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他们撕碎我们安稳的日子。

有一回，妈妈美尼尔症发作，蜷缩在床上，天旋地转，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神里全是绝望与恐惧。那一幕，刻在我心里，至今清晰如昨。可就算经历了这般惊吓与折磨，妈妈依旧没有低头。她每天坚持，从我们住的二楼，把楼梯从三楼一路扫到一楼，默默做着力所能及、为大家服务的小事。她常对我说：要好好学习，严格要求自己；衣服可以穿旧，不能让人指破。苦难没有磨掉她的善良，风雨没有摧垮她的骨气。妈妈用一生告诉我：再难，也要守好本心，站直做人。

中学记忆

还记得上初高中那会儿，每到课间操时间，连风都带着暖洋洋的甜。妈妈和鸣鸣，总会站在倒垃圾的高台上，远远等着我。一看见我，就轻轻递下来一个手绢包着的馒头夹鸡蛋。

现在想来，那哪里只是一口吃的啊。是滚烫的温度，是日子再难也藏不住的心疼，是不管多窘迫，都要想方设法给我塞一口热乎的心意。馒头的麦香混着鸡蛋的软嫩，一口咬下去，烫得我直吸气，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嘴。操场上人声鼎沸、热闹喧天，可我手里攥着这一点点热乎，心就像被人轻轻捧着、细细暖着。那一刻，心里只有踏实、安稳、说不出的甜。

离开家的那一年

十六岁那年，我离开妈妈，一个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老家。才半年多没见，却像过了好多年一样难熬。

在北京站见到妈妈的时候，她一眼就瞅见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摸着我的脸，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眼睛里全是慌和疼，声音都带着急：“你怎么脸肿了？是不是在外边受委屈了？”看着她又心疼又紧张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暖。其实我不是肿，是那段时间阶段性内分泌失调，人就胖了。

这就是母爱，最简单、最直白、也最疼人的爱。这就是我最亲爱的妈妈。

青年时期

青年时期的我，上进心强、自尊心也强，积极要求进步。妈妈常常叮嘱我：想好了就去做，别光想不做；别怕吃苦，多学多干不吃亏，本事是自己的。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待人要真心实意，要懂得感恩，记住别人帮过你的，忘掉自己帮过别人的，吃亏是福。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妈妈一辈子吃饭都只吃七分饱，非常自律。她常说：“这饺子我还能吃四五个，但是我不吃。”我们都知道，她是把嘴管住，保重好身体，怕给子女添麻烦。这份体谅与克制，让我至今想起，都满心心疼与敬佩。

中年时期

在家中我是最小的孩子，您虽然格外疼我，却从不娇惯、从不溺爱。记得我结婚以后，每次给您和爸爸买东西，您总会叮嘱我：也要给孩子奶奶家买一份，要一视同仁，不能偏心。

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我有时会撒娇问您：“妈，在您心里谁对您最好呀？”您总是笑着说：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四个姑娘、四个女婿，都一样好。我还总调侃您，说您这是“偏心得均匀”，人家十个指头还不一样长，您倒好，个个都一样心疼。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客套，是您最真、最朴实的心里话。

作为1939年入党的一名老党员，您一辈子善良、坚强、正派，用一言一行教我长大、教我成人。您是平凡的母亲，更是我们家最坚实的依靠。是您，在最难最难的日子里，咬牙撑起这个家；是您，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温暖和勇气；是您，把踏实、安心、善良和骨气，一点点装进我生命里，让我一辈子走到哪儿都有底气、有方向、有安全感。

妈妈，女儿向您汇报：

在大哥的牵头下，咱们家办成了三件大事——在东牛家务村修了一条命名为澧泉路的新路，复刻了“五世其昌”老匾，还编撰了《百年守望》纪念册。既惠及了乡邻，也传承了家风。这，就是我们做儿女的，献给您和爸爸最好的告慰与报答。

愿天上人间共安康，咱们这个大家庭，家风永续，亲情长存！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妈妈离开的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她给我的爱，早就长在我骨子里，成为我这辈子最暖、最稳的力量。

妈妈，我真的好想您。

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无病无忧，一切都好。(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