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梦漫弥
编辑|梦漫弥
2026年9月27日,上海作协大厅,第十三届《上海文学》奖颁奖典礼,获奖名单上出现了一个让不少人愣住的名字——陈冲。

电影《青春》中的哑妹
对,就是那个陈冲。演过《小花》的陈冲,在春晚上说了句话让导演被迫通过《新闻联播》道歉的陈冲,入了美国国籍又频繁回国被骂了几十年的陈冲。这回她不是因为演戏拿奖,而是因为写字。
她在《上海文学》连载了四年的专栏"轮到我的时候我该说什么",后来结集出版,书名叫《猫鱼》,豆瓣评分9.2。颁奖人是《繁花》的作者金宇澄,也是当初一路督促她写完这个专栏的人。65岁的陈冲站在台上说感谢,声音不大,神情倒是松弛。

从最年轻的百花影后,到春晚事故的"罪人",再到好莱坞的漂泊者、国籍争议的靶心,兜兜转转四十多年,最后变成一个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写字的人。这条路拉开来看,够写一部电影了。
话要从1961年讲起。那年陈冲出生在上海,家里可不是普通人家。她的外公张昌绍,是国内药理学的奠基人之一,早年留学英国,回来之后主导搭建了国内药理研究的核心体系。父母也都是医学界的人,一大家子清一色的白大褂。这种四代行医的家庭出来的孩子,按正常剧本走,应该是乖乖读书、学医、当教授,走一条又稳又体面的路。

可陈冲偏偏拐了弯。
1975年,14岁的她被选进了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演员训练班。不是她自己拼了命要当演员,纯粹是机缘巧合。第二年,老一辈大导演谢晋看中了她,让她演了电影《青春》里的哑女。14岁的小姑娘站在镜头前,青涩得很,但胜在自然不做作,演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没被污染过的真诚劲儿。

不过真正让她红遍全国的,还得是1979年的《小花》。
这片子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可能有点年代感了,但在那个年头,它是实打实的全民爆款。上映之后观影人次超过六亿——这个数字搁现在想想都吓人。18岁的陈冲在里面演赵小花,表演朴实灵动,一点都不端着,也不拿腔拿调。那年的第三届百花奖,她拿下最佳女演员,成了这个奖项恢复评选以来最年轻的影后。这个纪录保持了四十多年,到今天还没人打破。

那时候的陈冲,跟刘晓庆、唐国强齐名,是圈里风头最劲的年轻人。所有人都觉得这姑娘前路一片大好,只需要沿着铺好的路安安稳稳往前走就行了。片约会越来越多,奖杯会越来越大,资源会越来越好。
可她偏不走这条路。
1981年,20岁的陈冲做了一个让整个圈子都傻眼的决定——放弃国内所有的名气、资源和地位,只身一人去了美国留学。

那年头出国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就这么揣着几百美元的积蓄走了。走之前没有犹豫吗?肯定有。但她还是走了。
到了美国才知道,百花影后在好莱坞根本不算什么。

没有经纪人愿意签她,没有导演认识她,国内积攒的那点成绩在太平洋彼岸完全清零。她在唐人街的餐馆打过工,端盘子、刷碗,日子一度相当拮据。语言虽然底子不错——别忘了她是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出身——但拿着英语去跟好莱坞的人打交道,跟课堂上读课文完全是两码事。文化上的隔阂、身份上的落差,比语言障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后来在自传《猫鱼》里写过那段日子,用的是很克制的笔触,但字里行间能读出那种从云端跌到地面的失重感。百花影后变成了唐人街端盘子的打工妹,这种身份落差本身就是一种碾压。

就在她出国四年之后,1985年春晚向她发来了邀请。
那年的春晚,总导演是黄一鹤。黄导心气很高,前两年的春晚办得太成功了——1983年第一次搞直播引起轰动,1984年更是被后人评价为至今最成功的一届。有了前两届的底子,黄一鹤觉得1985年应该再上一个台阶,干脆把场地从央视小演播厅搬到了北京工人体育馆,能坐一万五千人,搞一场真正的大型联欢。

想法很好。执行出了大问题。
那年北京冬天冷得邪乎,工人体育馆里没有暖气,馆内温度零下十几度。观众裹着大棉袄缩在看台上搓手跺脚,演员穿着单薄的演出服在台上硬扛,笑容全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掌声稀稀拉拉,台上台下都冷,不光身体冷,气氛也冷。

更要命的是技术全面失控。灯光打得一塌糊涂,音响在大场馆里完全走样,镜头切换支离破碎。主持人看不清台下,台下也看不清台上。节目严重超时,原本安排了六个多小时的内容,直播时被临时删减截取,前后衔接乱得一塌糊涂。连道具牛都脾气发作不肯出场,整台晚会从头乱到尾。
就在这种又冷又乱的气氛里,从美国回来的陈冲穿着红毛衣上了台。

她给全国观众拜年,结果说了一句带"你们中国人"意味的话。这句话的具体措辞,不同的回忆版本略有出入,但核心问题是一样的——在那个年代,一个中国面孔站在中国最大的舞台上,用了一个"你们"的说法,就好像自己不再是这个群体里的一员了。
台下的观众当场就不对劲了。电视机前的观众更炸了。
说实话,后来有人分析过这件事,认为陈冲大概率不是有意的。

一个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倒腾了四年的人,在最不该失误的场合,用错了一个人称代词。没什么恶意,但在那个年代,这个错误是致命的。八十年代的中国观众对"出国"这件事本身就五味杂陈,一个百花影后跑去美国,回来之后张嘴就是"你们中国人"——这触到了一根很敏感的神经。
那年除夕夜之后,铺天盖地的批评信涌进了央视。批的不只是陈冲,还有整台晚会的混乱和失控。

1985年3月2日,央视在《新闻联播》里念了一段道歉声明,就85年春晚向全国观众致歉。这是春晚开办以来,唯一一次通过《新闻联播》公开道歉。总导演黄一鹤后来回忆,听完播报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副总导演洪民生更惨,跑了22家地方电视台挨个做检讨,站在台上跟人说"你们挨骂都是因为转播了我们做的春晚,我向你们道歉"。
至于陈冲本人,春晚这一下,在国内的口碑彻底崩了。

回到美国之后,她的路也没好走。1986年,为了在好莱坞撕开一个口子,她接了电影《大班》,演一个被贩卖的华人女性角色美美。据当时的报道,片子里有大量裸露画面。消息传回国内,报纸上骂声一片,说她丢了中国人的脸。春晚那件事还没过去,这又叠了一层。
要说那几年的陈冲,确实像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在国内被骂忘本,在美国被当工具,哪边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也是在那段时间前后,她入了美国国籍,公开材料常见写为1989年前后。国籍这件事,从此成了她身上怎么也甩不掉的标签。此后几十年,只要她回国拍戏或者出席活动,"入了美籍还回来捞钱"这句话就会准时出现在评论区里,像复读机一样,年年不落。
不过如果只盯着春晚和国籍看,就会错过她后来干成了什么。

1987年,意大利导演贝纳尔多·贝托鲁奇找她演《末代皇帝》里的婉容。这部电影后来拿了九项奥斯卡大奖,是世界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陈冲演的婉容,从天真少女皇后到被冷落、被遗弃,最后精神彻底崩溃,抓着花瓣往嘴里塞,眼神空洞,又哭又笑。那种一个人从里到外碎掉的感觉,她演得让人心揪着疼。这是她第一次在世界级的舞台上,被真正看见。
可就算是《末代皇帝》,她演的婉容在很多西方观众眼里,仍然只是一个东方悲剧符号——精致、绝望、异域风情。要在好莱坞找到一个不被猎奇目光消费的位置,远比拿一个奖难得多。

之后的路,她走得慢,但走得扎实。
1994年,凭《红玫瑰白玫瑰》拿下金马奖最佳女主角。1998年,她第一次坐上导演椅,拍了《天浴》,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又拿下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七个奖项。一个在春晚上翻过车、在好莱坞端过盘子的女人,靠一部又一部作品,把自己的名字钉进了华语电影史。
不过争议也从来没消停过。

她嫁了美国医生彼得·惠,1992年结的婚,在旧金山安了家,养了两个女儿。日子过得安稳体面,丈夫是资深外科医生,两个女儿名校毕业。从外头看,这就是一个功成身退、海外安享晚年的剧本。可她偏偏没有安安分分待在旧金山,而是这些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国内。
2023年电影《忠犬八公》上映,她在里面演女主人,泼辣又温情。2024年出版了散文集《猫鱼》,写的全是上海的旧时光和自己的前半生。

2025年拿了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2026年5月在上海纽约大学毕业典礼上演讲,同月被选为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年度推荐主席。6月,上海电影节红毯上,65岁的她穿了件简单的裙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很开心回到自己家里。"
这句话一出来,网上又分裂了。一半人感动,一半人冷笑。有人说她矫情,有人说她忘了自己拿的是哪国护照。

但如果你读过《猫鱼》就知道,她说的"家"不是一个国籍概念。是上海弄堂里的梧桐树,是平江路170弄的老房子,是她小时候在里面跑来跑去的那个院子。她在书里写过一句话:上海就是她的命。
促使她回来的直接原因,是母亲。2021年,她的母亲张安中查出淋巴癌晚期,陈冲开始中美两头飞。那段时间她住回了小时候长大的老房子,陪在母亲身边。母亲去世之后,她开始整理记忆——不是刻意要写书,是人到了那个节点,有些东西不写出来会堵在心里。

金宇澄就是在这时候找到她的。金宇澄在《上海文学》做了三十多年编辑,退休后当杂志顾问,他看了陈冲写的一些回忆文字,觉得这个人有东西可以写,就邀她在杂志上开专栏。陈冲一开始犹豫,觉得自己不是作家,写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看。金宇澄说你先写,写了我来看。
这一写就是两年多,从2021年7月到2023年9月,每月一篇。写父亲母亲,写外公,写童年的上海,写只身赴美时兜里揣着几百美元的恐惧,写在好莱坞端盘子的狼狈,写拍电影时的较劲和挣扎,写婚姻,写女儿,写母亲病重时自己一个人在上海老房子里整理旧物的深夜。

不是那种粉饰太平的名人回忆录,是真往里挖的东西。她在书里写了一件藏了43年的事——19岁在美国留学期间,在学校医务室里遭遇了性侵。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最亲的家人,直到63岁提笔才第一次写出来。
2024年《猫鱼》出版之后,豆瓣打分一路攀到9.2。这个分数不是靠粉丝刷出来的,是读者一条一条评论堆出来的。很多人看完后说,没想到陈冲写字写得这么好,更没想到她愿意把自己写得这么坦诚。一个在公众面前活了四十多年的人,终于不再藏着掖着了。

然后就是2026年9月27日,上海作协大厅。
金宇澄把奖座递给她的时候,台下有文学圈的人还在消化这件事。一个演员,怎么就成了文学奖的获奖者?但翻翻她的专栏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明星心血来潮的玩票,而是一个女人在母亲去世之后,用文字把自己一点一点拆开、又一块一块重新拼好的过程。颁奖典礼上她说,感谢金宇澄一路督促,也感谢《上海文学》给了她一个写字的地方。

从18岁拿百花奖,到65岁拿文学奖——中间隔了整整47年。这47年里,她当过影后,闯过春晚的祸,在好莱坞端过盘子,演过奥斯卡作品,改过国籍,被骂过无数次,拍过有争议的电影,当过导演拿过七座金马奖杯,嫁了个美国医生生了两个女儿,又在母亲去世之后一个人坐在上海老房子里开始写字。
这条路走得不像一条直线,更像一个画了四十多年的圈——兜了一大圈,最后回到了起点。起点是上海,终点也是上海。

你可以不喜欢她的选择,可以对她的国籍有看法,可以觉得当年春晚那句话确实说得不妥。但有一件事很难否认——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停下来过。18岁的时候在往前走,65岁的时候还在往前走,只不过走的方向不一样了。年轻的时候往外走,往远处走,往世界走。老了之后往回走,往里走,往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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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信源
1.《第十三届〈上海文学〉奖在沪揭晓 六位作家获奖》,中国作家网,2026年9月28日
2.《北京大学"世界华文文学奖"颁出,陈冲、毕飞宇、赵园获奖》,澎湃新闻,2025年11月13日
3.《越堕落越美丽,陈冲的好莱坞往事》,虎嗅网,2019年12月2日
4.《陈冲:既向往远方,又渴望归属》,界面新闻(1985年春晚相关背景)


更新时间: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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