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 祭岳父

原标题——丙午马年清明后，我与妻子赴陵园祭拜岳父，追忆他的平凡一生

【导语】

公元二〇二六年，清明刚过，我和妻子为岳父扫墓。春风轻拂，草木含悲，陵园的风裹挟着几分肃穆。站在岳父碑前，望着那张熟悉的照片，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岳父去世已十八载，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点滴过往，反而愈发清晰。他一生平凡本分，少年时勇敢担当，青年时闯荡异乡，后来扎根岗位赤诚尽责，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坚定。今日，我借着这份思念，诉说对岳父的缅怀，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安然无恙。

岳父出生于江苏阜宁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在兄弟姊妹8人中排行老三。解放前的日子格外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小小年纪便格外懂事，主动扛起家庭的重担，跟着长辈下地干农活，从不叫苦喊累。春天，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田里插秧；夏天，顶着炎炎烈日在田里收割稻子；秋天，忙着把收获的粮食运回家；冬天，农闲时就上山砍柴，默默为家里准备好过冬的燃料，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了家里的一片天。

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他和兄弟姐妹们相互扶持、相依为命，即便物质极度匮乏，父母亲的温暖也支撑着一家人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岳父常跟我们说起，他在童年里吃过的那些苦，让他早早学会了吃苦耐劳，也让他格外珍惜后来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伴随了他晚年生活的每一天，也默默影响着我们每一个晚辈，成为子女们前行路上珍贵的精神力量，也让我们永远铭记他的教诲与温暖。

岳父生前闲聊时，跟我说起往事。解放前他年纪尚小，却冒着生命危险为游击队送过“鸡毛信”。只要接到送信任务，他都会在敌人眼皮底下巧妙穿梭，总能按时把信件送到。16岁那年，为了谋一条出路，他便告别家乡，独自前往上海投奔大哥。第一次坐上长途车时，他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走出穷乡僻壤，紧张的是在偌大的陌生城市，不知该如何立足。这些经历，也成了他一生珍贵的回忆。

到了上海后，大哥对岳父格外照顾，不仅给他安排了住处，还四处托人帮他找工作。不久，岳父适应了上海的生活，开启了自己的人生新征程。起初，他在江浦路街道担任通讯员，这份工作琐碎，但他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勤勤恳恳，从不敷衍应付。后来，在组织的安排下，他参加了扫盲班，终于有了学习文化知识的机会，他格外珍惜，每天下班后再累，也会坚持学到深夜，一点点弥补没读过书的遗憾。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努力，岳父硬是从一字不识，慢慢学会读书看报，摘掉了文盲的帽子，思想也一天天成熟起来。在党组织的培养下，他光荣地入了党。宣誓那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在心里默默立下誓言：这辈子一定不忘初心，踏踏实实为党和人民做事，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他用一生践行承诺，工作认真、为人正直，这份对党忠诚、踏实肯干的品格，一直深深影响着我们，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

后来，岳父进了上海化纤三厂，成了一名机修工。他心灵手巧，又肯钻研、能吃苦，没多长时间就熟练掌握了修理技巧，慢慢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同事们都亲切地叫他“铜匠”，这称呼里，全是对他技术的认可和为人的敬重。在厂里工作的那些年，他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机器出了故障，他总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排查维修，直到机器正常运转才肯离开，有时候为了修好一台机器，连饭都顾不上吃。

岳父常跟我们说，工作就得有工作的样子，要认认真真、负责到底，不能有半点敷衍。几十年来，他凭着踏实敬业，赢得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认可与尊重。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身体日渐衰弱，厂里便把他从机修岗位调到了门卫岗位。岗位变了，但他认真负责的性子一点没变，每天总是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离岗，不管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从来没有擅离职守，始终稳稳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做门卫的那些年，岳父熟悉厂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遇到陌生人进厂，他都会仔细询问、认真登记，丝毫不敢松懈。厂里职工要是忘带钥匙、遇到难处，他也总是热情帮忙，从不推辞，大家都说，有老谷在门卫室，心里就格外踏实。退休那天，厂里专门为他开了欢送会，同事们纷纷表达不舍与感激，岳父含着泪说，能为厂里出一份力，是他的荣幸，那份发自内心的赤诚，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

退休后，岳父依旧保持着节俭朴素的生活作风，从不乱花一分钱。饭菜也简简单单，从不铺张浪费。他常念叨，现在日子好了，但不能忘了过去，勤俭是为人之本，万万不能丢。他特别爱吃韭菜面，每次做，他都会亲自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韭菜，说自己做的既合口味又实惠。有一次，妻子心疼他，给他买了件新衣服，他坚决不肯要，笑着说衣服够穿就行，没必要浪费钱，那份节俭，刻在他的骨子里。

虽然，岳父对自己格外节俭，可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却从不吝啬，总是慷慨解囊。另外，岳母娘家人多，他非常理解和同意岳母的资助。他说，能帮到别人，比自己享受有意义。岳父为人十分耿直，一辈子光明磊落，从来不说假话、不办假事，在他心里，做人就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活得真实坦荡。这份耿直，让他赢得了很多人的敬重，可也因为不懂变通，偶尔会“得罪”人，甚至不被一些人理解。

听妻子说起一件事，有一年厂里评选先进生产者，有人想耍小聪明、走歪路获取荣誉。岳父知道后，毫不犹豫地向领导反映了情况，丝毫没顾及情面。有人劝他少管闲事，免得要得罪人。可他却说，我是党员，原则问题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违背自己的良心。他也常教育孩子们，做人要正直、讲真话、守原则，哪怕吃亏、得罪人，只要问心无愧，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这些话，孩子们一直铭记在心。

虽然岳父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深知没文化的难处，但是格外重视子女的教育。那个年代，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工资也不高，但他从不在孩子上学的费用上省一分钱。只要是学校规定的费用，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多吃苦，也要凑齐，绝不耽误孩子读书。三个孩子正长身体，需要补充营养，他就趁着空闲时间，哪怕大冷天，也跑到河里抓黄鳝、小龙虾和小螃蟹，就为了给孩子们改善伙食、补充营养。

听妻子说，有一次，岳父为了给孩子们做一顿丰盛的鱼虾大餐，在河边整整忙了一个下午，冻得手脚冰凉也不觉得累。晚饭时，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吃得开心，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在他的悉心教育和言传身教下，孩子们都很争气，后来都进了国企工作，有的还成了企业的技术骨干。岳父常跟我们说，看到孩子们有出息、能过上好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骄傲、最满足的事。

有一次，我和妻子回娘家，我们特意挑了一些时令食品和营养品，想着让他好好补补身子。可他接过东西时，眼神里没有欢喜，反倒满是心疼，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们自己赚钱也不容易，别总买这么贵的东西，太浪费了，下次再来，不用破费，给我带两份《报刊文摘》，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听着心里一酸，忙掏出烟递给他，他慢慢点着，刚吸两口就咳嗽起来，便默默摁灭，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心里装的全是儿女。后来他患上肺病，住进了肺科医院，我托人请主任医师为他手术，手术很成功。夜里我陪床，打呼声响，第二天同病房的人打趣说起，岳父还连忙替我解围，笑着说：“我女婿平时工作忙，实在是累了。”七年后，他的病情复发，再次住院。我和妻子去看他时，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拉着我们的手，一字一句叮嘱：“你们夫妻俩，往后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就好。

那时，我在嘉定印刷集团上班，路途遥远，一周回家一次。一天，突然接到妻子的电话，她声音轻轻地，只说了一句：“我爸…… 他走了。”我当即请了假，从单位往家赶，车开得飞快，心里急得像火烧，当我赶到医院时，终究还是没见上岳父最后一面。岳父溘然离世，终年 77岁。送他走的那天，虽是盛夏酷暑，却冷风飕飕，寒意刺骨，子女们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满心都是不舍、悲痛与无尽遗憾。

在墓地，当礼仪人员盖上石板的那一刻，我们的心瞬间空了。这位一生辛劳半生的老人，再也不会坐在门口抽烟，再也不会拿起工具，为家里修修补补。我们平日里交流不多，相处平淡，可他的勤恳、正直，以及对家人那份不动声色的疼爱，早已深深印在心里，成为无声的榜样。我曾对妻子说，如今回想起来，心中满是遗憾 —— 遗憾没能多陪他坐一坐、聊一聊，没能好好读懂他那份深沉又无言的好。

【结尾】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只化作满心思念。岳父您离开我们十八年，可您的精神活在我们心中。您一生没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却用一言一行，诠释了勤劳、正直、善良，教会我们做人、做事。您的音容笑貌、朴实教诲，还有那份坚韧与赤诚，都深深刻在我们心里。愿您在天堂安然无恙、无病无灾。我们会带着您的期盼好好生活，传承您的品格，不辜负您的厚爱与嘱托。这份思念，跨越岁月，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