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输1亿，一瓶酒50万，2亿豪车买来当玩具？父子的稀土帝国凉了

文|梦漫弥

编辑|梦漫弥

2025年7月22日深夜，港交所一条公告把"稀土大王"蒋泉龙送上了热搜：欠债超2亿，拒绝解释，被自己亲手创办的中国稀土控股踢出了董事会。

74岁。一辈子最大的买卖，说没就没了。

更绝的是时间点。就在蒋泉龙出局前后那几天，全球稀土概念股正在集体发疯，A股稀土永磁板块一天涨出276亿成交额，17家公司封板。港股中国稀土呢？6月18日就停牌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行情吃不着，笑话倒是闹了个够。

一个月后的8月20日，界面新闻记者找到了他。地点是江苏宜兴丁蜀镇洋岸村，蒋家那栋在农田里格外扎眼的大别墅。头发花白但梳得板正，红色Polo衫，坐在茶桌后面，旁边桌上文件堆成小山。聊起被踢这事，蒋泉龙冒出一句："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骗局。"

嘴硬归嘴硬，可这局面靠嘴翻不了盘。

故事要从头讲。

蒋泉龙1952年生人，洋岸村土生土长。穷人家孩子，书念了四年半就没再念了，小学文凭都算勉强。二十来岁进了镇上耐火材料厂当窑工，干的是最苦最糙的活儿。

但人聪明。十几年下来，别人还在闷头烧窑，他已经把耐火材料这行的技术门道摸了个底儿朝天。1982年河南开封一家耐火厂快撑不住了，专门跑来请他，副厂长，月薪76块——搁那年头算体面收入了。

他去了。但心思没安分两年。

1984年，32岁的蒋泉龙揣着全部积蓄——3000块钱——回了宜兴，拉上妻子钱元英搞了个"宜兴镁质耐火材料厂"。名义上是集体企业，实打实的夫妻店。改革开放正热闹，全国到处搞建设，耐火材料不愁卖。没几年工夫，蒋泉龙赚到了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可他不是个安分的人。钱赚到了，心就痒了。

在开封那两年他出差去过江西好几趟，看见那边稀土行业搞得红红火火，工厂门口排队拉货的卡车一眼望不到头。稀土这东西，被叫做"工业味精"，当时中国的稀土储量占全世界八成，可整个行业才刚起步，撑死十几家企业在干。蒋泉龙嗅到了味道。1987年他办了稀土分离厂，1988年又办了冶炼厂。耐火材料的钱，成了跳进稀土行业的踏板。

这里得提一个人。

上海跃龙化工厂，中国最老牌的稀土企业之一。1988年国家搞对口帮扶，派了个叫楼吉翔的技术骨干到蒋泉龙厂里指导。两人处得不错，蒋泉龙后来直接高薪把楼吉翔挖走了，连带跃龙的一批骨干也跟着跳了槽。

跃龙厂气得够呛，两家就此结了梁子。后来中国稀土闹出业绩造假风波的时候，举报信就是从跃龙那头捅出去的。这事咱们等下再说。

总之到了1994年，新威集团成立，蒋泉龙的身家据说已经到了1.3亿。在那个普通人还在为"万元户"三个字使劲的年代，这数字够唬人了。

但真正把蒋泉龙从"有钱人"变成"大王"的，是1999年赴港上市。

这步棋怎么走出来的？蒋泉龙自己讲得很实在："有一位熟悉资本市场的朋友建议我去香港上市，我觉得是个好主意就做了。"他老婆钱元英是正经上过大学的，但连"壳公司"这仨字都没听过。夫妻俩对资本运作基本属于两眼一抹黑。

好在蒋泉龙有一点别人学不来：胆子大，敢撒手。他请了光大融资、唯高达这些中介机构来操盘，搭VIE架构，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和开曼群岛注册壳公司，把国内资产一股脑装进去。

这套操作在当年的香港资本市场不算新鲜，但让一个只念过四年半书的宜兴人来干，多少有点离谱——偏偏他就干成了，硬是把一个乡镇企业推上了港交所。

中国首家海外上市稀土企业，公司改名"中国稀土控股有限公司"。蒋泉龙一战封王。

IPO加上后来配售融资，一共圈了3.7亿港元。2001年，蒋泉龙以11.4亿元身家登上《福布斯》中国内地富豪榜第39名。3000块变11.4亿，你算算翻了多少倍？

38万倍。

这要是个电视剧，演到这儿，观众估计得鼓掌。可现实比编剧狠，剧情马上就拐弯了。

上市才三年，2002年，联交所就收到一封举报信：中国稀土上市时重新包装了三年的财务数据，稀土产品销售收入累计虚增超10亿元，利润掺了一到三个亿的水。

举报者抓的点很刁钻——你招股书上写1998年销售额3.078亿元，而整个江苏省稀土企业当年的销售总额才5.84亿。你一家占了全省一半还多？江苏七八家稀土厂加一块都没你卖得多，这合理吗？

蒋泉龙的回应堪称经典。先甩锅："稀土办的数据有误，全省远不止5.84亿。"再找补："我们为了少交会费，上报产量时故意报低了。"

最绝的是他在采访里说的那句话——"公司上市难免有点水分，比如80%是真的，20%可能有水分，上市后要把水分甩干，这是正常现象。"

你品品，"正常现象"。

香港证监会查了一圈，证据不够，结案。蒋泉龙算是躲过一劫。但公司的口碑打那以后就带上了问号。

接下来几年还行，2004年到2011年中国稀土的日子过得不错，最风光的2011年净利润到了4亿。蒋泉龙的身价一度飙到103亿。但2011年是个分水岭，国家开始整顿稀土行业乱象，去产能动真格的了。

蒋泉龙的中国稀土，草莽出身，小作坊底子，首当其冲。

2012年开始亏。2013年亏。2014年还是亏。连亏七年，一直亏到2018年，累计亏损15.8亿港元。营收一年比一年少，2017年的营收只剩2012年的三成。股价从2010年最高3.5港元跌到2018年最低0.255港元，跌没了90%以上，牢牢钉在"仙股"行列。

"中国稀土大王"变"中国稀土大仙"——网友的嘴，不饶人。

公司在沉船，蒋泉龙在干嘛？

一个字：赌。

2017年8月，中国稀土发了个公告：蒋泉龙收到新加坡滨海湾金沙赌场的法律令状，被追讨1889万新加坡元，折合1.08亿港元。2014年签的贷款协议，赌场借了2244万新加坡元的筹码给他。筹码输了多少不知道，反正三年过去了还欠人家一个多亿。

一个亿。就这么在赌桌上蒸发了。

你想想，公司那几年每年亏几千万到几个亿，老板倒好，自己在新加坡一晚上就能输掉公司一年的利润。董事会发了个声明，说得云淡风轻——"蒋泉龙的私事，与集团无关。"两个月后双方和解撤诉。怎么和解的？拿什么和解的？钱从哪个口袋掏出来的？没有人说得清。反正外界只看到一个结果：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爹在赌场上大把撒钱，儿子也没闲着。

蒋鑫，英国留过学，曼彻斯特大学的学位，2008年回国进了中国稀土，2012年当上总经理，2017年当上董事会主席。子承父业，听着挺正经。

但让蒋鑫在全网出名的，不是什么漂亮的财报，是一张饭桌上的小票。

2018年9月，上海"西郊5号"。8个人，20道菜。鱼子酱5000一份，清酒冻半头鲍12800一位点了8位光这一项就十来万，鳄鱼尾炖汤16800，野生大黄鱼116920。加上服务费38000，总价418245元。收银员痛快，抹了个零头收40万。

这张小票是谁发到网上的呢？

蒋鑫自己。拍了照往微博上一甩。

餐厅老板孙兆国赶紧出来解释，说这顿是"迪拜王子请客"，不是蒋鑫买的单。长宁区市场监管局随后介入调查。但不管谁买单，蒋鑫在饭局上那是实打实坐着的。而且他还自带了价值48万的酒水。

40万的饭配48万的酒。这哥们对吃的要求不低。

对车的要求更高。蒋鑫是HAC顶级豪车俱乐部成员，这个圈子玩的都是千万级别的车。他名下十几台顶级跑车——那辆蒂凡尼蓝的定制布加迪威龙，车身上刻着"Jiang Xin"两个字母，全球只此一辆，光这一台就值好几千万；帕加尼风之子、帕加尼760RS、劳斯莱斯幻影……排开来够办一场微型顶级车展。这些车加起来总价值接近2亿。普通人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不够买其中一个轮毂的。

对了，他还搞过电竞。开了家叫"Snake"的电竞俱乐部，后来把股权卖给了雏鹰农牧老板的儿子。

你想想这个画面：爹的公司连亏七年，股价跌成了仙股，本人欠着赌场一个多亿。儿子这边开着2亿的车队，喝着48万的酒，吃着40万的饭。

搁谁看了不觉得魔幻？

但故事远没到头。

2024年5月，71岁的蒋泉龙宣布复出，重新执掌中国稀土。理由是"要借助外部力量拯救公司"。他找来了一个马来西亚商人王心兰，操作了一笔让人看不懂的交易——王心兰拿1600公斤钨条，评估作价1.5亿港元，换了中国稀土14.3%的股权。

1.5亿港元？1600公斤钨条？

中国钨业协会的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同类钨条市价每吨150万到160万元。1600公斤就是1.6吨，市值撑死两三百万。可在这笔交易里，钨条被估到了9375万港元一吨。

市价和交易价之间，差了几十倍。这笔买卖里面的水，恐怕比蒋泉龙当年上市时承认的那"20%水分"要深得多。

香港联交所也觉得不对劲，发了查询函要求中国稀土解释钨条估值的方法和依据，还要求披露卖方王心兰的背景。

蒋泉龙后来接受每日经济新闻采访的时候说了句让人寻味的话——"钨条有没有？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

公司创始人说自己不知道钨条在哪。

2025年9月记者实地走去看，中国稀土两家核心子公司——宜兴新威利成耐火材料有限公司和宜兴新威利成稀土有限公司——早就停产了。围墙边的杂草比人腰还高。当年全国最大的民营稀土厂，就剩这么个样子。

后面的事发展很快。2025年6月18日股票停牌。7月初一封匿名投诉信递到董事会——一个自称公司员工的人举报子公司资产被挪用，债务堆成山，银行和供应商轮番上门讨债。

法律顾问做完尽职调查，结论炸了：蒋泉龙逾期未还的债务加起来超2亿元，从2024年11月起就没还过钱了。董事会让他解释。不说。再问。还是不说。

7月22日深夜的那条公告，就是这么来的。

根据公司章程第105条，董事暂停还款即须离任。蒋泉龙，出局。

那问题来了——他到底还有没有钱？

坊间一直有说法：蒋家在澳大利亚、加拿大买了总价超过10亿的高端房产，蒋泉龙在新加坡设了家族信托，持有中国稀土的股份大多藏在信托基金后面，跟公司资产之间隔了好几道防火墙。公司倒了，信托不一定跟着倒。

说白了，公司是公司的口袋，家是家的口袋，中间隔着信托、隔着离岸架构、隔着好几个法律主体。公司炸了，只要信托完好，蒋家的日子未必真有多难过。

这也是很多人觉得别扭的地方：公司从2020年到2024年营收从9.38亿缩到7亿，连年亏损——2022年亏3.33亿，2023年亏1.82亿，2024年亏0.97亿，近十年间总共只赚过7200万。可掌门人一家的日子，似乎从来没受过什么影响。

得说清楚一件事：蒋泉龙这家"中国稀土控股"，是民营企业，跟后来国家组建的央企中国稀土集团完全是两回事。名字挨着，血统天差地别。当稀土行业从草莽混战走进规范管理，没有技术护城河、没有资源壁垒的小厂，注定要被淘汰。蒋泉龙的公司恰好站在了被淘汰那一头。

2025年8月，蒋泉龙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自己被踢出董事会之后，还是会时不时去公司转转。两家核心子公司已经停业差不多两年了，但总部还有几个人守着。他翻出钨业协会的报告、评估机构的数据、跟王心兰的微信记录，一份一份给记者看。他说自己发现钨条交易有问题后立刻就去查了，"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董事会的回应也就一句话：蒋泉龙的投诉"毫无根据"。

谁在说真话？这事到现在也没有定论。

蒋泉龙这辈子走的弧线太陡了。起点是3000块钱和四年半学历，巅峰是百亿身家和福布斯排名。中间赌场一个亿、天价饭局40万、2亿豪车、钨条谜案、最后2亿债务——数字越叠越大，路却越走越窄。

最后被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干干净净请了出去。

洋岸村还是老样子。鸡鸣狗吠，田埂弯弯绕绕，农田当中蒋家那栋别墅依然气派。百来米外的厂区大门紧锁着，围墙根儿的野草疯长。

从3000块到百亿再到欠债2亿，这条路蒋泉龙走了四十年。74岁了，还翻得了盘吗？

主要信源

1.《独家｜被踢出董事会的"稀土大王"：仍在宜兴老家，会时常到公司主持工作》，界面新闻，2025年8月20日

2.《欠债2亿不还，73岁稀土大王被踢出港股董事会！父子双双败光家产》，深蓝财经/新浪财经，2025年7月23日

3.《中国稀土钨条交易迷局》，每日经济新闻，2025年9月22日

4.《昔日"中国稀土大王"：登中国内地富豪榜，欠赌场1亿港元赌债》，市界/凤凰网，2019年6月6日

5.《港股中国稀土子公司被爆资产挪用，蒋泉龙父子质疑钨条收购》，财中社，2025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