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父亲离我们而去,享年93岁。老人家最后的三个月是在母亲和儿女们的极力挽留下、周转于多个医院中、一步一步、器官衰竭,黯然离去的。虽然算得上是寿终正寝,但父亲的离去,依然给这个完整的家带来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母亲失去了朝夕相伴的老伴,儿女们失去了亲爱的父亲……

父亲小名叫诺娃儿,许是生就胆小懦弱、话少语拙,长辈才给他取了这样的乳名。那是嵩县一个偏僻的山村,爷爷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家境中等,印象中并没有什么文化。好在父亲还够聪明,考上了当时叫做河南省煤炭干部学校的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一个煤矿中做技术员,后来才慢慢做到了煤矿的中层干部直到退休。文革期间煤矿中分为两大派,武斗轰轰烈烈。母亲把哥哥和我送到老家躲避。那时候我还小,没有多少记忆,后来母亲给我们讲到父亲当时即不热乎这一派也不得罪那一派,总在东躲西藏中熬日子。

父亲手挺巧。为了治颈椎,有一段时间每天去洛浦公园放风筝。这些风筝大都是自己做,虽不是很漂亮,但很轻、很稳、收放自如。放风筝治好了颈椎病,也成了他日常的乐趣。

父亲走路总是很小心。七十多岁的一年,父亲过马路时被三轮车撞倒,据说倒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等我赶到时,看到父亲脸色煞白,赶紧送到医院一检查,只是轻微地有些擦伤而已。八十多岁的时候拄了一段时间的拐杖,90岁也还能行动自如,但有趣的一旦有人搀扶,他立马胳膊架着,好几次尝试之后,腿才会打弯走路。后期走路艰难,腿打摽,别人帮他,他会把全身的重量给到你,反而摔倒过两次,但每次摔倒都没有伤到。父亲的自我防护能力很强,好像是天生的。

爷爷是96岁不在的,父亲对自己也是很有信心的。但我清楚地记得在他大七十岁的时候,有一次上五楼回家的时候父亲感叹道:岁月呀,不服不行啊!现在上楼中间还得歇一歇才行。八十多岁的时候,租到一楼的一套房子,父亲就是从这里走向了他在医院中辗转的三个月。

进医院的三个月前,父亲原本亦是生活非常规律。早上早早醒来,坐在床边做按摩,一天三顿饭清清淡淡,从不多吃,只吃七分饱。爱吃甜食,后来发现发现血糖高吃上了药,不得不忌口,但时不时地会忍不住多吃那么一点甜的东西。饭后就到附近的洛浦公园里走走、坐坐、看风景,很少跟别人聊天。中午小憩,晚上先是坐在床上做够按摩、扣齿、拔耳、敲脚心等,便早早休息。儿女们孙辈们回来看望,父亲话虽不多,心情总是很好。

父亲早早的耳朵背,哥给买了助听器戴了一会儿就收了起来不再戴了,嫌吵。后来耳朵越来越聋,听不清别人说话,话就更少,跟人说不上几句话,干脆回屋躺床上歇着,本来还有看新闻联播的习惯,奈何只见播音员嘴动,听不清内容,电视也不看了。

为了预防老年痴呆,家里准备了不少补充蛋白质的食品、补品,母亲强烈要求父亲背些古诗词,父亲虽然抗拒,但还是会看情形给予配合,儿女们回来时要求展示,他就会慢悠悠地背给你听,然后美滋滋地享受着你的一通恭维。

父亲日常的生活起居,都是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除了有一定程度的糖尿病,很少住院,身体上没什么大毛病。记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身体开始明显地走下坡路的,或许是从90岁开始、或许是从脑子出现臆想、也或许是从父亲的掉牙开始吧。

大概是90岁前后吧,父亲感到越来越乏力,这使得一向怕跌倒的父亲,走动越来越少,走起路来更加小心,原本一旦遇到别人搀扶自己的腿就不知道怎么迈的特点越发明显。在家里的时候,总是躺多坐少,睡多醒少。父亲早在八十多岁的时候就坚持给自己配了轮椅,母亲想方设法让他借助轮椅在外走动,但结果是别人用轮椅推他的时候多,他推轮椅的时候少。儿女们回来也都尽量地陪他外出活动,就连邻居们都在鼓励他,同样都是收效甚微。

有一天母亲发现父亲长时间大声说梦话,听似胡话却似现实,后来竞出现了晚上睡觉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说胡话、白天对着空物跟故人吵架、晚上不睡白天不醒、饭都懒得吃的情况。到后来,父亲这样的情形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但越来越频繁,认人越来越吃力。母亲担心不已,而尤其令母亲揪心的是,父亲会在清醒的状态下想不起来自己的年龄,还时不时地说自己活累了。

父亲以自己有一口好的牙齿为傲。他常常给我们讲:人啊,要想长寿,一定要保护好牙齿。没有好牙齿,饭就吃不好。牙要少剔,多漱口,常扣齿……父亲很爱护自己的牙齿,每天他也是这样做的。有一天父亲开始掉牙,是吃饭的时候嚼到的。起初几天一颗,后来一天一颗甚至两颗。正如父亲所说的那样,接下来肉吃得越来越少了,菜也吃得越来越少、能咬得动的水果越来越少了,就连馒头也要泡在稀饭里才能吃得下,而此时唯一能让父亲馋上一口的甜甜的饮料,就是饭桌上的一小杯无糖可乐!父亲没有再去配假牙。

今天是父亲百天的祭日,我思念我的父亲。

活动少、躺得多,痰就聚集;饭吃得少,吞咽能力也差,营养跟不上,咳的能力也跟不上。当身体这些功能上的衰退凑在一起,呛咳便成了我的父亲最终走进医院就再也没有出院的原因。

想念我的父亲,最不愿忆起的,便是父亲在医院中辗转的三个月。每每想起,总是泪目与唏嘘不已,那不是因为精心护理结果的失落,而是眼睁睁看着亲人一步一步地离去的悲伤;不是对强大命运的不甘奢求,更似是对渺小人生的诸多感叹!父亲免疫力下降,炎症不退、痰浊不止;父亲通过胃管进食,吸收差、营养不足,常常需要外输营养;父亲语言困难、不能自理,且对治疗有抗拒。家人们、医生们全力以赴,奇迹般地坚持着。这三个月,亲人们将精心准备的饭菜亲手通过胃管把饭一管一管地打进父亲胃里,亲手把吸痰管通过嘴或鼻子一次次插进父亲的气管;我亲眼目睹了父亲因长时间输液而水肿难消的手脚,亲眼目睹了深深植入父亲静脉的留滞管,亲眼目睹了父亲无法排便的痛苦和无奈,亲眼目睹了父亲混沌状态下的糊涂与模糊,目睹了父亲时而深邃摄人时而浑浊无力的眼神,亲眼目睹了父亲憨态可掬的笑脸,目睹了父亲的倔强,经历了父亲久违的恼怒时含糊不清的谩骂……父亲要一个人走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已经无力去选择与拒绝,在这里他要一点点萎缩,要一点点涣散,但谁又能说老人家没有对命运的抗争?没有对亲人的无比留恋?

虽然母亲不愿意看到父亲插上胃管痛苦不堪的样子,但她更不愿意老伴被活活地饿死;虽然母亲已经感觉到父亲已经时日不久,但她从来就没有放弃希望。父亲在医院里的最后三个月,母亲很想陪伴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老去,但又不愿面对她一生最爱的人离去的现实。在这三个月,母亲没有一时一刻不在煎熬中度过。那一天,当儿女们早上齐齐赶回家中,母亲似乎早已有所察觉,而当儿女们尽量平静地告诉她父亲走了的消息时,老人家终于泪奔,痛哭失声……

父亲走了,普普通通、正正常常、平平静静,但思念却没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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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8

标签:美文   父亲   母亲   亲眼目睹   轮椅   医院   牙齿   洛浦   老人家   煤矿   嵩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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