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岁陈炯明离世,长子千里奔丧染时疫,父子几乎一同撒手人寰

1933年9月,香港一间租来的小屋里,一个曾经统兵十万、主政广东的男人,躺在一张行军床上断了气。家人翻遍屋子,找不出一分钱买棺材。最后用的,是他老母亲提前备好的寿棺——那口棺材是按女人尺寸做的,他身材高大,只能蜷着腿躺进去。

这个人,叫陈炯明。

乱世起家——从前清秀才到统兵十万

1878年1月13日,广东海丰县白町村,一个孩子降生了。

那天,他父亲陈曦庭恰好收到了乡试中榜的捷报。双喜临门,父亲大笔一挥,给这个孩子取名"陈捷"——意思是捷报频传,仕途猛进。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日后走的路,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复杂得多,也悲凉得多。

陈家的底子是商人。父亲贩鸭蛋,往返港穗之间,家境还算殷实。按理说,这样的家庭出身,要么继续跑买卖,要么走科举,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时代不给人安稳的机会。

清朝的大厦,那时候已经在裂缝了。


陈炯明少年时期读书,深受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影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把这八个字刻进了脑子里,给自己取字"竞存"。老师朱执信评价他"品学兼优,热心国事"。1906年,28岁的他跑到广州,进了广东法政学堂。两年后,以"最优等生"的成绩毕业,然后一步踏入了政坛。

1909年,他当上了广东谘议局议员。

上任第一件事,他提了四个案子:《革除衙署积弊案》《废除就地正法案》《筹办城镇乡地方自治案》《禁绝一切赌博案》。这四个案子放在一起,几乎就是他后半生政治理想的浓缩——他要的,是"自治",是干净的地方政权,是让老百姓能说话、能活命的制度。

但清朝容不下这样的人。

武昌起义的炮声一响,他立刻动了。1911年,他到东江组织民军起义,参与广东"和平光复"。革命成功后,他做了广东副都督,后来又做了代理都督。1913年6月,继任广东都督;7月,他宣布广东独立,讨伐袁世凯。

这一段路,他走得凌厉。

但凌厉的人,往往也招来凌厉的反击。讨袁失败,他逃往香港。之后辗转南洋,蛰伏,等待。等到时机一来,他卷土重来,入闽,回粤,统兵,再度主政广东。

巅峰时期,他手下兵力超过十万,是整个华南最有实力的军事力量之一。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当年那四个提案。权力在手,他没有忘。

政绩与争议——那些被历史夹缝里遗忘的事

陈炯明这个人,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他不像军阀。

民国那个年代,当兵当官的,十有八九往自己口袋里捞钱,纳妾置地,把家族填得满满当当。陈炯明不这样。他刻了两枚私章,一枚刻"不二色",一枚刻"不蓄私财",揣在身上,等于给自己立了规矩。


孙中山曾评价陈炯明生活上不好女色、耐苦俭朴,自认有所不及;在公开文稿中,孙中山亦承认陈炯明“坚忍耐劳,自有过人之处”。章太炎评价他“清操绝于时人”,能得到政见对立者这样评价,殊为不易。他主政广东和闽南期间,确实干了些事。

1919年底,他在闽南护法区创办《闽星》半周刊,提倡新思想。漳州在他手里面貌大变,一份德国报纸专门写文章,说"东方一颗明星,正在放出光芒"。1920年5月,北京大学的学生刊物把漳州称为"闽南的俄罗斯"。禁烟、禁赌、兴教育、推地方自治——他把这些事一项一项往前推。

他邀请陈独秀来广东担任教育委员会委员长(主任)。他支持工会组织。他力推民选县长。

他要的,始终是"民治",不是"党治",更不是"军治"。

这,恰恰是他和孙中山之间最深的裂缝。

孙中山要的是集权,要打通从广州到北京的北伐路,要用一个强力的中央政府统一全国。陈炯明不认这个账——他觉得中国太大,各省情况不同,应该先把各省自治搞好,再谈联合,就像美国的联邦制那样。这不是小分歧,这是根本性的政治路线之争。

两个人的矛盾越积越深,终于在1922年6月16日爆发。

这一天,驻守广州的粤军叶举部发动兵变、炮击总统府,孙中山仓促出走登上永丰舰,史称六一六事变。

事变发生时陈炯明身在惠州,史学界长期争论:陈炯明是事前默许,还是对部下的过激行动并不知情。孙陈二人是建国路线的重大分歧:孙中山主张武力北伐、建立强有力中央政府统一全国;陈炯明坚持联省自治。国民党官方将此次事件定性为陈炯明 “叛变”;但后世部分研究者认为二人本就非单向从属,更多是合作共事关系。

不过无论是否直接下令,作为粤军最高负责人,陈炯明对部属兵变负有领导责任,该事件的评价至今史学界仍存分歧。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1922年之后,陈炯明的政治生命基本结束了。

他兵败,失去地盘,带着一家人退到了香港。昔日统兵十万,如今租住小屋,靠变卖旧书旧衣维持生计。

这一退,就是十一年。

退隐香港——穷到底的日子,和绝不弯腰的骨气

香港,对很多民国落魄政客来说,是个中转站。

失意了来这里躲一躲,找找退路,等风向变了再回去。但陈炯明在香港待了十一年,一直到死,没有回去。

不是没有机会。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盯上了他。原因很简单:他在华南有威望,有旧部,有影响力——对日本人来说,这就是可以利用的价值。据记载,日方送来了一张支票,数目不小,条件是出来做日本人的傀儡。

那时候,陈家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他没有收。

支票原路退回,一分没留。昔日旧部不忍看他受苦,轮番送钱接济,他也大多婉言谢绝。不是不知道穷,是不愿意用那种方式解决穷。

他还有一件事在做:主持中国致公党。

这件事要从洪门的改组说起。海外洪门致公堂很早就有改组为近代政党的构想,1925年10月10日,美洲旧金山召开五洲洪门恳亲大会,正式将致公堂改组为中国致公党,大会远隔重洋推举蛰居香港的陈炯明担任总理,陈炯明于10月27日复电接受任命。


此后在1926年,致公党党务活动中心从旧金山迁移至香港,注册党员,建立组织,写《致公党计划书》,提出"三建"主义——建国、建亚、建世。后来又写完《中国统一刍议》,系统讲清楚了他心目中中国统一的路径和方法。

1931年10月,致公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在香港召开,他再次被推为总理。到他去世那年,致公党党员已经登记了四十多万人。

这是他晚年唯一还在做的事——用文字和组织,继续推他的联邦宪政那套东西。

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长期忧思,营养跟不上,肠炎反复发作,还有肺病。他没钱请好大夫,只能抓草药熬着。病拖着拖着,越来越重。香港的那间小屋里,书稿堆了满屋,积蓄一分也找不到。

退隐十一年,他从来没有开口向任何人要过钱。

这不是一种表演,这是他活法的底线。

他刻那两枚私章——"不二色","不蓄私财"——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立的规矩。有权的时候守着,没权的时候也守着,穷到要借棺材的时候,还是守着。

这件事,你喜不喜欢他这个人都好,得承认这一点。

父子双亡——1933年香港,生死只隔几天

1933年9月22日,凌晨。

那间租来的小屋没有灯光,也没有什么动静。陈炯明就这样走了,55岁,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停止了呼吸。


他走之前,家人守在床边,问他有什么话要交代。

问到家事,他苦笑摇头,说没有什么好说的。确实没有——屋里只有书稿和旧衣服,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也没什么好交代。

问到国事,他整个人突然兴奋起来,挣扎着想提笔写字,但手已经僵硬,根本握不住。嘴里反复喊着两个字,清晰可辨:"共和,共和。"

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走了。

家人开始张罗后事,翻遍屋子,连一口普通的杉木棺材都买不起。万般无奈,只能取出老母亲早年给自己备下的寿棺来用。那口棺材是按女人的尺寸做的,陈炯明身材高大,躺进去,两条腿只能蜷着。

就这样入了棺。

消息同时发出,往上海去了一封电报。他的两个儿子,长子陈定夏、次子陈定炎,正在上海读书。

电报一到,兄弟两人收拾行李,当天就赶去码头,搭上了南下的轮船。他们知道父亲病危,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等到他们到。

船在海上走。

那个年代香港一带时疫流行。海上颠簸,陈定夏身体本来就累,在船上喝了不干净的水,或者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染上了痢疾。发烧,腹痛,越来越虚。但他没有停下来,船走到哪里,他就撑到哪里,他要赶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船到香港,父亲已经走了。


陈定夏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还没从丧父的打击里缓过来,自己的病情已经急剧恶化。高烧不退,人越来越虚,撑到1933年9月30日,凌晨4时,在父亲出殡的前一天夜里,陈定夏也走了。 年纪才二十出头。

父亲9月22日走,儿子9月30日走。

八天。

这八天,陈家经历了什么,不需要形容。

两副棺木,父子一前一后,家里拿不出钱运回广东,只能暂时寄放在香港东华义庄,就那么放着,等。

消息传出去,各界震动。

挽联送来了,足足三千多幅。陈立夫、章太炎、吴佩孚、段祺瑞、居正……一个名单列下去,几乎是民国政界的半壁江山。就连当年把他开除出党的国民党要人,也送来了挽联。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不管政治上怎么评价他,他这个人,活得让人没有办法彻底否定。

然后是募捐。

蒋介石捐了3000元丧葬费,汪精卫捐了500元,旧部和致公党海内外成员纷纷出钱。海内外募捐持续一年多,墓园营建完成,1935年4月3日 —— 这一天正是陈炯明主政广东时确立的禁赌纪念日,陈炯明灵柩由香港运回惠州,公葬于西湖紫薇山。长子陈定夏灵柩一同归葬,父子共眠,墓原貌保存至今。

下葬当天,参加葬礼的人超过一千,其中不少是民国政要。这些人来,不是为了一个"叛徒",而是为了一个他们认识的、真实的陈炯明。


余脉犹存——次子陈定炎的后半生

陈炯明的三个儿子,最后只剩下一个。

长子陈定夏奔丧途中染疫,死在父亲出殡前夜。幼子陈定炳在父亲去世后三年也夭折了,走时只有11岁。唯独次子陈定炎活了下来。

陈定炎没有走上政坛。他读书,一路读到哈佛大学,拿下博士学位。专业是航空和机械工程,后来进入通用动力与电船公司,做研发组经理,再后来到美国海岸防卫队任行政督办,还在罗德岛大学、圣母大学、康涅狄格大学等高校任教。他这辈子,在美国的军事工业和学术圈里都留下了位置。

但晚年,他放下了手上的科研事业,开始一件别的事:为父亲翻案。

他搜集史料,整理父亲一生的文件,写作,出版,把他认为真实的陈炯明呈现给世界。他用余生一点一点往回推,不是要洗白什么,而是要把史料放出来,让后人自己判断。

2006年9月7日,陈定炎在香港病逝,享年83岁。

历史给陈炯明的最终判决,到今天还没有盖棺定论。

国民党方面,因六一六事变与陈炯明结下深刻对立;早期中共也因陈炯明主粤后期压制工农运动而对其持批判立场。

六一六事变深刻改变南方革命局势。孙中山遭受重大挫败之后,开始重新思考革命力量建设道路,后续联俄、改组国民党、创办黄埔军校等一系列重大决策,都与此事变带来的教训密切相关。

说他不该负责,说不过去。

但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一个人,也是历史的偷懒。

他走的时候,屋里只有书稿,没有积蓄,没有地产,没有姬妾,甚至没有一口属于自己的棺材。

一个曾经手握十万兵的人,最后穷到借棺材下葬,然后儿子奔丧途中染疫跟着走了,父子两口棺材并排放在义庄里,等了半年,才凑够了运回家乡的钱。

这件事,不管你怎么评价陈炯明这个人,读到这里,大概都会停一停。


乱世给过他风光,也给了他最彻底的落魄。他接住了风光,也接住了落魄,没有弯腰,没有出卖,就这样走完了55年。

至于功过——留给后人说吧。他在弥留之际喊出的那两个字,或许才是他给自己写的墓志铭:

共和。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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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09

标签:历史   时疫   撒手人寰   长子   父子   广东   香港   致公党   父亲   棺材   事变   评价   中国致公党   章太炎   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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