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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小文
编辑| 时光
初审| 方园
2026年10月26日,北京。
一个90岁的老人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工作室发通稿,没有粉丝在医院门口守候,没有人转发化验单,没有九宫格照片,什么都没有。
两天后,陕西人民艺术剧院发了一条讣告,人才知道他走了。
他叫戈治均。

这个名字,很多人念不顺,但他演过的那些脸,没有人忘得掉。
2026年10月28日,陕西人民艺术剧院的公众号发了一条内容。
不长,格式也是标准讣告的格式。
人民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编剧、导演、第二十一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戈治均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10月2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
末尾附了一行:10月29日上午9时,北京大兴殡仪馆,遗体告别。
就这些。
病是什么病,病了多长时间,最后是什么状态,讣告里一个字没提。

剧院没说,家里也没说,没有任何补充信息,没有任何采访出口。
整件事就停在那一条讣告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
你说反常吗?按现在这个娱乐圈的逻辑,确实反常。
现在一个演员住院,工作室要发通稿,要控制舆论走向,粉丝蹲在医院门口拍化验单,出院还得发九宫格,连手背上那根针都要配一段话说"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会好好休息"。
热搜条目能挂三天,话题讨论能跑几千万。
戈治均这边,什么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人认识他。
是因为他压根就不是那种人。
更反常的是——在他去世之前,他已经从镜头里消失了整整八年。
最后一部戏是2018年的《初婚》,他在里面演一个乡村老人,叫艾爷爷。

戏份不多,出场不多,台词不多。
那年他82岁。
没有人在播出的时候特别关注这个角色,也没有人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从2018年到2026年,整整八年,一部戏没接,一次公开活动没参加,一个采访没做。
颁奖礼不去,发布会不去,连名字都很少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就那么从这个行业里退出去了,没有宣布,没有仪式,悄无声息。
找他的剧本应该还是有的。
他不接,就是不接。
这跟他这一辈子的路数是一脉相承的。
他从来不是那种靠曝光活着的人。
他靠角色活着。
没有角色了,他就退。

退到最后,退进了一条讣告里。
讣告配的那张照片是黑白的。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皮夹克的领子竖着,照片上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病。
就那么一张脸,笑着,停在那儿。
发讣告之前,大部分媒体不知道这件事。
发出来之后,很多人才意识到——哦,他原来还在。
哦,他走了。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
先说他是从哪里来的。

1936年8月,戈治均生在山西运城。
4岁那年跟着父母搬到了陕西,往后这辈子,再没离开这块地太久。
他母亲是个有想法的人。
按她的说法,戈姓是大禹之后,家里有学医的,有学化学的,有学航空机械的,这孩子该学水利,接老祖宗的班。
于是1956年,19岁的戈治均考进了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
搁那个年代,这个专业是板上钉钉的好前途。
毕业进对口单位,进工程队,进国家单位,铁饭碗,稳稳当当,一辈子不愁。
他母亲挑这个专业,是替儿子挑了条最踏实的路。
但这孩子心思不在水利上。
他喜欢画画,喜欢演戏,一有空就往学校剧社里钻。
剧社里排什么他演什么,演反派他来,跑龙套他也来,不挑。

他在水利系的三年,专业课怎么过的不知道,但剧社的戏,他一场没落。
1959年冬天,事情来了。
刚成立的西安电影制片厂到各高校抽文艺骨干。
戈治均看见这个消息,脑子里只转了一个念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没回家商量,也没跟老师打招呼,直接报了名。
报完名,学校反应来了。
学生党支部书记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么好的学校,都上到三年级了,现在要走去演戏,简直不可理喻。
父亲拿到信,不知道说了什么。
但结果是——戈治均还是走了。
1960年3月,他进了西安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

没有人知道他进厂第一天是什么心情。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做了一个在那个年代近乎冒险的选择,而他没有后悔过。
进厂之后,他什么都干。
演员干,编剧干,导演干,连造型化妆这种事他也搭过手。
不是样样精通,但样样都摸过。
这段时间给他打了一个底:他不是只会站在台上念台词的演员,他懂一个戏从头到尾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底,后来让他跟很多同行都不一样。
1964年,他调入陕西人民艺术剧院。
从这年起,话剧舞台成了他真正的主场。

《雷雨》、《槐树庄》、《一双绣花鞋》,一出接一出,在台上站了将近三十年。
话剧这个东西,跟影视不一样。
没有剪辑,没有补拍,没有NG,台词忘了你旁边的人立刻就知道,观众也立刻就知道。
它逼着你把角色从头到脚想清楚,逼着你在台上活着,不是表演,是活着。
戈治均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十年。
这段经历很多人不知道,因为后来大家认识他,都是从电影和电视剧开始的。
但那三十年,才是他真正成为戈治均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就在学校剧社那几年,他认识了后来的妻子。
一个在台上演女一号的姑娘,西安交大纺织系的学生。

那出戏里,他演的是反一号。
一正一反,台上对着演,台下处了八年,1967年结的婚。
妻子后来留在西安教书,做到了副教授。
两口子,一个教书,一个演戏,各走各的路,谁也没耽误谁。
他的岳父是杜宣,写剧本的,做对外文化交流的,文化圈里有名的人物。
家里这边是念书的,他那边是演戏的,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矛盾,就这么过了。
儿子叫戈大立,名字起得实在,跟他这个人一个脾气。
1987年,《红高粱》上映。
这部片子后来成了中国电影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张艺谋,巩俐,高粱地,红。
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片子里巩俐饰演的九儿,她爹的那个声音,是戈治均配的。
他连脸都没露。
片尾字幕滚过去,他的名字一闪而过,没有人会为一个配音停一下来。
但他就在那里。
这是他跟张艺谋第一次合作,也是他进入更大视野的一个入口。
只不过那时候,门还没完全开。
门真正开的那一年,是1992年。
张艺谋拍《秋菊打官司》,选角的时候找到了戈治均。
给他的角色叫李公安——一个夹在秋菊和村长中间、两头劝、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乡镇公安。
这个角色,说重要吧,不算主角。

说不重要吧,每次秋菊来,他都得出来应对,出场次数不少。
张艺谋的戏有个特点,用非职业演员拍出真实感,但几个关键配角必须稳,稳住了整部戏的调子才不散。
李公安就是这种角色。
戈治均演得很稳。
那种稳不是匠气的稳,是那种见过世面、知道轻重、说话留三分的稳。
李公安说话从来不把话说死,劝秋菊要劝,护着村长也要护着,自己还得全身而退。
这种角色,没有三十年舞台经验是演不出来的。
《秋菊打官司》上映,戈治均这张脸走进了全国观众的眼睛。

那年他56岁。
56岁,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认识。
这对于很多演员来说,是个让人唏嘘的数字。
但对戈治均来说,可能也不是多大的事。
他从来不是冲着出名去演戏的,他是冲着角色去的。
角色来了,他就演,演好了算数。
名气是附带的,不是目的。
《秋菊打官司》之后,他没有趁热打铁大量接戏,而是接了《二嫫》,接了《背靠背,脸对脸》,都是那个年代质量过硬的片子,不是商业逻辑,是挑角色的逻辑。
然后是2000年。
《押解的故事》,导演齐星,主演戈治均和傅彪。

这部戏后来成了戈治均艺术生涯里最重要的一部。
故事很简单:一个老警察,一个年轻警察,押着一个惯偷走山路,走着走着,押人的和被押的都说不清是什么关系了。
戈治均演的,还是李公安。
不是同一个李公安,但是同一个名字,同一类人——老派、稳重、见过人情冷暖、做事不露声色。
这个角色像是他给自己量身定制的,但其实不是,是剧本给他的,是导演选中他的。
导演齐星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些细节。
他说,戈治均从勘景开始就把警察戏服穿上了,进入状态,不是等开机才想角色,是从第一天起角色就活在他身上了。
拍摄期间,他跟主创聊剧本一直聊到深夜,不是为了争戏份,是因为他想把每一个细节想清楚。
还有一场戏。
傅彪和戈治均坐在公交车上,傅彪刚说完台词,戈治均把帽子摘下来扔在地上。

就这么一个动作,没在剧本里,是他自己加的。
这个细节,把李公安那种随性又有分量的性格说得清清楚楚。
齐星喊了停,傅彪当场给他竖大拇指。
这部戏,64岁的戈治均用一个帽子,给自己加了一个影帝。
2001年,第二十一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戈治均。
那年他65岁。
同年,第25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给了他一个最佳男演员提名。
两个奖项在同一年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65岁才拿到头一个影帝的人,被这么密集地认可。
西安交大校友网上有人写回忆,说那一年媒体上的标题是:"戈治均称帝,宋春丽封后。"
一个工科出身、演了四十年戏的老头,被这么写着。
拿了影帝之后,他没有变。

没有转头去接一堆商业戏,没有开发布会,没有借热度做什么。
挑戏还是看角色,戏份多少他不计较。
这之后,他在电视荧幕上的形象开始密集起来。
《走向共和》里,他演荣禄。
慈禧跟前那个最会看眼色的人,不是真的权臣,是权臣身边最危险的那种人。
他把荣禄演得老谋深算,笑着说的话,每一句都有后半句没说出来。
《龙年档案》里,他演龙福海。
一肚子算盘,笑起来让人不踏实。
那种笑,需要演员在笑的时候把背后那点东西藏住,藏得不露痕迹,观众又能感觉到。
他藏得很干净。
《大宋提刑官》里,他演和魁。

比龙福海更深,笑的时候比不笑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他在算什么。
《当家的女人》里,他演李月久。
讣告里给这个角色的定语是"敦厚善良"。
跟龙福海、和魁放在一起——完全不像同一个人演的,但就是同一张脸。
同一张脸,五种活法。
这是他给自己写的答案,也是他留给观众的东西。
2004年,是密集的一年。
他凭《浪漫的事》《当家的女人》《走进八里堡》三部剧,同年获飞天奖优秀男演员提名。
三部戏同年被点名,换到今天,够开一场发布会了,够发几十条通稿了,够上几次热搜了。

他什么都没发。
他接着演戏。
同年,他还凭电视电影《八小时意外》拿了北京大学生电影节优秀电视电影演员奖。
一年里拿了这么多认可,他的反应是:继续。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这段时间,他同时扮演的角色跨度大到令人咋舌——善人、奸人、老实人、算计人。
这种跨度,一方面靠天赋,另一方面靠的是他在话剧舞台上摸索出来的方法:把自己清空,把角色装进来,装满了再上台。
不是靠脸,不是靠性格,是靠一次次清空再填充的过程。
他在剧院里还写过本子,写过一个叫《找人》的剧本,这是讣告里正式挂在他编剧名下的作品。
台前幕后都能站的人,站在正中间的机会反倒不多,但他哪儿都站过。
这才是他这六十年的真实面貌。

不是影帝,不是配角专业户,是个把戏当成一件事做透了的人。
2017年,《白鹿原》开播。
这部剧改编自陈忠实的同名小说,选角严苛,主创阵容扎实,是那几年国产剧里少有的大工程。
张嘉译在里头演鹿子霖,他亲自去请戈治均来演鹿泰恒——鹿子霖的爹,白鹿原上辈分最高的那一个。
戈治均看了本子,就答应了。
不是为了戏份多少,不是为了报酬,是因为陈忠实写的那些人,他太熟了。
他是山西运城人,4岁就到了陕西,陈忠实笔下的人说话的口音,跟他一样。
那片土地,那些人,他没有离开过。
鹿泰恒这个角色,不需要他去想象,他只需要回去。

那年他81岁,还在演戏。
2018年,《初婚》播出。
他在里面演艾爷爷,一个村里的老人,戏份不多。
拍完,他收了工,回去,然后从镜头里消失了。
没有宣布退出,没有告别采访,没有总结性的什么话。
就那么走了,像一个人从人群里侧身出去,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位置空了。
从2018年到2026年,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行业换了好几茬人,流量换了一批又一批,热搜每天都有,谁在哪里出现了、谁跟谁在一起了,这些事情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戈治均在这八年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消失了,是退出了。

这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消失是被动的,退出是主动的。
他选的。
他这辈子一直在选择。
1959年冬天,他选了演戏,没跟家里商量。
2018年,他选了不演,也没跟任何人宣布。
他的逻辑从来是:觉得对,就做。
不觉得对了,就停。
从来不是被外力推着走的。
2026年10月26日,他在北京走了。

那一天,北京的深秋,安静。
两天后讣告出来,媒体才知道,普通观众才知道。
评论区里,很多人写的第一句话都是:"他还在啊,原来他走了。"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是最好的注脚。
他活着的时候,你以为他还在,他走了,你才知道他真的在过。
讣告之后,导演齐星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段话。
他说,在他心中,戈治均是一个有贵族精神的人。
这个评价听起来有点奇怪,因为戈治均这个人外表一点都不像贵族,质朴、随和,生活里幽默,不像个演员。
但齐星解释说,他说的贵族精神,不是穿什么、住哪里,是正派,是有尊严,是有文化气质,是从来不因为钱和名气弯腰的那种东西。

齐星还说了一个细节。
2003年,他们合作了另一部电影《至高无上》,李雪健主演,戈治均在里头戏份很少。
他演完了,拿了很少的报酬。
齐星都感到过意不去。
但戈治均没觉得有什么,该演的演完了,就完了。
这就是他。
报酬少了,不在乎。
戏份少了,不在乎。
有角色,他就来。
没角色,他就退。
从《押解的故事》和傅彪搭档时,整个剧组的人都喜欢他这个老头。

傅彪给他竖大拇指,齐星说"没有人不喜欢老爷子"。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讨好了谁,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讨好任何人,所以谁都觉得跟他在一起踏实。
这种踏实,在今天的行业里是稀缺的东西。
现在来说说他这六十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讣告上列的头衔是:演员、编剧、导演。
三个身份,三十年话剧,三十年影视。
台前幕后都做过,样样都做踏实了。
作品上,光是观众耳熟能详的角色就能数出一串:李公安、荣禄、龙福海、和魁、李月久、鹿泰恒。
这些角色,风格跨度极大,善恶各有,轻重各有,但每一个都活在观众的记忆里,一张截图扔出来,老观众一眼就认。
这就是配角干一辈子的活儿。

名字记不住,脸一定认得。
但说他只是个配角,又不准确。
他65岁拿了影帝,不是配角待遇。
他同一年被金鸡奖和百花奖同时看上,不是配角逻辑。
他选择演配角,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角色值得演,不是因为他只能演配角。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一个被迫演配角的人,和一个主动选择演配角的人,站在台上是不一样的。
前者会让你看见他的委屈,后者会让你看见角色本身。
戈治均演的时候,你看见的永远是角色,不是他。
这个能力,是最难的。
他在西安交大读了三年水利,在西影厂待了四年,在陕西人艺待了几十年。

他的人生本来有另一条路,一条他母亲给他铺的路,踏实、稳妥、有保障。
他没走那条路。
他走了另一条,走了六十年,走到90岁,走到走不动了为止。
这条路没有让他成为家喻户晓的一号位,没有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嘴里。
但这条路让李公安站在乡政府门口,让荣禄在颐和园里低着头陪说话,让鹿泰恒在白鹿原上沉默地坐着。
这些人还在。
胶片不会消失,文件不会消失,那些帧数还在,那些脸还在。
一个演员能留下的东西不多。
大部分都会随着时间散掉,散进人群里,说不清了,找不着了。
但角色还活着这件事,是真的。
不是安慰,是事实。

翻一翻他这六十年的片子,从《红高粱》的配音,到《秋菊打官司》的李公安,到《押解的故事》的影帝时刻,到《走向共和》的荣禄,到《白鹿原》的鹿泰恒,到最后《初婚》里的艾爷爷——这是一个人完整的路,从幕后走到台前,从配角走到影帝,再从影帝走回配角,最后从容退场。
没有一步是走错的,没有一步是后悔的。
2026年10月29日,上午9时,北京大兴殡仪馆。
遗体告别,没有媒体,没有直播,没有什么仪式感的修饰。
就那么一个上午,这个演了六十年戏的人,谢了幕。
他最后留给外头的,是一个上午九点的时间,和一张讣告里的名字,和荧幕上那些还活着的人。
戈治均,1936年8月—2026年10月26日,享年90岁。
这一行字之外,是李公安还在蹲着,是荣禄还在陪着说话,是鹿泰恒还在白鹿原上坐着。
一个人走了,他演的人,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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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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