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 年 1 月 14 日的清晨,砭骨的寒风卷着霜刃,刮得人脸颊生疼。毛泽东率领红四军主力踏上下山的征程 —— 这块被他们坚守仅一年零两个月的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终究要暂时作别。
此番撤离绝非不愿固守,而是实在难以为继:山上数千名官兵百姓嗷嗷待哺,粮秣储备一天天见底,再这般耗下去,不用敌军来犯,队伍只怕不战自溃。这一困境的源头,要追溯至 1928 年 4 月的井冈山会师:朱德、陈毅率近万人马登上井冈山,其中两千正规军尚可统筹调度,可裹挟而至的八千湘南农军,却成了压在根据地肩头的沉重包袱。

5 月 2 日,毛泽东致信中央,直陈彼时的窘迫境况:由县委、县政府裹挟而来的庞大队伍,纪律松弛,粮秣匮乏。女红军曾志在后来的回忆中,这支队伍的模样尤为刺目:其间有拄着拐杖的老汉蹒跚挪步,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步履维艰,扁担上晃荡的尿布在风中翻飞 —— 远远望去,这哪里是行军的队伍,分明是仓皇奔逃的流民群。
这支逾万人的队伍,每日需消耗一万五千斤粮秣,这般沉苛的负担压在主事者肩头。毛泽东毅然拍板定下 “精简分散” 之策,将五六千农军遣返湘南故里。可留下的五六千将士的粮秣问题依旧悬而未决:打土豪筹粮?方圆五百里的膏腴之地早已被搜刮一空;山路陡峭逼仄,骡马难以通行,全凭人力背驮辎重。
朱德那根刻着 “朱德扁担,不准乱拿” 的扁担,正是在这般窘迫的节骨眼上,催生了那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挑粮上山这活儿有多苦,老战士讲起来都摇头。从宁冈到黄洋界一趟六十里,全是陡石阶。
军官、文员谁都躲不开,扁担箩筐不够用,有的小战士把裤腿一扎当口袋,往脖子上一搭就往山上爬。粮食勉强运上去了,盐、药、弹药、布匹棉花,样样卡脖子。
眼看敌人第三次“会剿”在即,毛泽东、朱德商量后,带着主力往赣南闽西方向突。这一突就是三个多月,走了上千公里。

有人管这段路叫“小长征”,其实更像一次正式长征前的热身。路上几次险象环生。
到了寻乌圳下村,林彪部提前把警戒哨撤了,国军摸进来把军部围了,差点把这帮未来的开国元勋一锅端。好在朱老总临危不乱,把队伍带了出来。
一周后在大柏地背水一战,把尾随的刘士毅部打了个精光。过了一个月,赶上蒋介石和桂系开打,国军腾不出手,长汀县城被红军一口吃下。
缴来的东西列个单子都让人眼热:两千支步枪、几十挺机枪、三门迫击炮,还有四千套军装。红军头一回穿上了灰布统一服。

更关键的是,长汀这一仗打出了钱——没收土豪浮财加上商会筹借款,前后凑了五万多大洋,每个战士手里还破天荒塞了四块现大洋当零花钱。对毛泽东来讲,打仗之外的事情同样要紧。
他每到一地,爱找老乡坐下来唠家常,看地貌、问物产、摸风俗。在赣南这片丹霞红土里,他头一回听人提起一种“黑石头”——又沉又亮的矿砂,一斤能换两三斤米,被洋人高价收走,当地人管它叫“黑金”。
这玩意儿后来有个大名,叫钨砂。毛泽东心里一下亮堂了。他盘算:赣南若能握住这东西,革命的饷银还愁没地方来?
只是那阵子仗打个没完,这事儿先搁下。到1930年初,红军连下南康、大余、南雄、信丰、会昌,大半个赣南攥在手里,开矿的政治条件才算齐活。

那年4月,毛泽东亲自跑到仁风山(就是今天的盘古山),跟七名矿工掏心窝子谈了几天,写出一份《仁风山及其附近》。报告里给钨砂取了个外号:又高又硬。
高在熔点——3422度,所有金属里最耐烧的一个。硬在硬度——碳化钨硬得逼近钻石,做切削工具号称“工业牙齿”。
拿钨做灯丝,白炽灯不易烧断;拿它做穿甲弹芯,几十厘米厚的钢板都能撕开;掺进炮管里,枪炮寿命翻好几倍。那会儿的欧美军火商已经给它封了个称号:战争金属。

彼时抢钨抢得最凶的是德国人。一战打输了,殖民地没了,矿产又贫,《凡尔赛和约》还按着他们不让搞军工。
可民用灯丝、机床刀具的缺口摆在那儿,加上背地里偷偷重整军备,德国人只好满世界翻矿。中国的钨储量大、品位高,这桩事他们早就摸透了——1907年,德国传教士邬利亨就在江西大余县西华山“发现”了钨矿。
邬利亨玩的套路挺阴。他借着修花园、建教堂的由头,雇当地人上山挖黑石头,按石头价钱收走,运回欧洲一倒手,差价三十倍。
他还从庆云寺主持手里把整座山的山权低价吃了下来。好在一年多后,一个大余籍学生起了疑心,把矿样送到南京两江优级学堂化验,骗局才被戳破。

当地官民以两倍价把山赎了回来,中国人自己开矿的历史这才算起步。可开矿归开矿,钨砂生意一直被官绅买办垄断,背后站着今天张家明天李家的军阀。
一担钨砂在赣南地头顶多值十来块大洋,一路倒腾到香港能卖一百多。这里头的血汗差价,全被洋人和买办瓜分。
那年头大米一担也就十来块大洋,可米要辛辛苦苦种大半年,还得看老天爷脸色,旧中国的农民究竟有多苦,账本上一笔一笔都写着呢。毛泽东在1930年5月做了一份《寻乌调查》,花了二十多天,写出八万多字。

寻乌人均稻田1.25亩,亩产三百多斤,一半要交租。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找地主借粮,利息五成——借两斤还三斤。
当地有句老话叫“禾头根下毛饭吃”,刚打完谷交完租,米缸就见底了。农民要活命,只能往矿洞里钻。钨矿的活儿不是人干的。
横巷、斜窿、直井,矿工拿把凿子匍匐进去,侧着身子一点点凿岩石。井下常年积水,闷热潮湿,一干就是十二个钟头,工钱少得可怜。
遇着硬岩就得上炸药,爆破常出事故,烟尘呛进肺里,矿工十有八九落下尘肺病。毛泽东把这些情况一条条写进报告,又专门抄一份寄给了弟弟毛泽民。

缘何将重任托付于毛泽民?他是党内公认的理财奇才。1922 年至 1925 年间,他在安源创办的路矿工人消费合作社,是彼时党组织经费的核心来源之一。后续受命赴沪开展秘密发行工作,每月仅领十五块银元的生活津贴,却硬生生为组织筹措回一万五千大洋;1935 年中央红军抵达陕北时,财政窘迫至极,海外筹措的八十万美元经费被蒋介石严密封锁觊觎,毛泽民亲赴上海辗转筹措、转运,将一百万大洋分批安全运抵延安,分文未失。将这段尘封旧事置于当下回望,竟别有一番况味。
2026 年以来,国内 65% 品位黑钨精矿价格持续攀升,3 月间一度突破每吨十万元关口。中国钨产量约占全球总量的四成,年产能超两万吨,在全球钨供应链中牢牢占据核心主导地位。年初至今,国家针对钨相关品种的出口管制措施接连出台,国际买家为争抢货源,带动相关概念股接连掀起多波涨停行情。

当年,教员在仁风山矿的洞口蹲下身,和矿工们促膝交谈了数日。许是未曾料到,他眼中那又黑又沉、质地坚硬的 “黑老爷”,九十余年后竟仍在为中国的产业链安全戍守把关。
赣南这盘大棋,1930 年不过刚落子开局。往后的岁月里,钨砂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中央苏区的硬通货,又是怎样滋养了后来那支穿着草鞋踏过雪山的红军?这部分内容,我们下回再聊。
更新时间:202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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