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年前,尼罗河畔的古埃及正垒起宏伟的巨石建筑,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闪烁着文明的余晖。而在东亚的黄河流域,洹水之滨,一座规模空前的超级都市悄然崛起。这座都城,被生活在这里的商人,骄傲地称作大邑商。
提起商代晚期,课本里绕不开殷墟。后世我们称这片遗址为殷墟,但在商代,“大邑商”是商人自己对都城的自称,这是为什么呢?

殷墟博物馆大门门楣上方就写有甲骨文的「大邑商」三个字
最近小编追完了新播的纪录片《大邑商》,全片一共四集,每集25分钟。片子聚焦盘庚迁殷之后的商王朝晚期:从盘庚迁都破局的果敢,到武丁中兴缔造的黄金时代,再到从王朝征伐四方的铁血霸业…《大邑商》把三千年前的青铜王朝,鲜活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河南安阳殷墟博物馆
这篇文章,就和小编一起重新认识下“大邑商”吧。老规矩,文末有视频观看链接~
大邑商的诞生
三千三百多年前,黄河中下游的中原大地,商王朝正深陷困境。
关于商人的起源,流传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古老传说。商人先祖契,因辅佐大禹治水立下功劳,受封商地。
经过十三代首领的苦心经营,部族不断壮大。公元前1600年,成汤挥师西进,鸣条之战击败夏朝,建立起商王朝。

本文图片如无特殊说明均来源纪录片《大邑商》
可新王朝并没有迎来长久安稳。
黄河水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这条大河喜怒无常,洪水泛滥时常冲毁城邑、淹没田地。一次次的流离迁徙,成了商王室挥之不去的梦魇。
比天灾更凶险的,是朝堂内部的权力争斗,史称“九世之乱”——共有五代、九位商王为争夺王位相互攻伐,王室内部裂痕重重。
等到阳甲(九世之乱的第九位商王)即位时,商王朝已经走到谷底。诸侯不再朝贡,周边部族伺机侵扰,国力大幅衰退。阳甲看着摇摇欲坠的江山,满心无力,只能把王朝翻盘的希望,寄托在继任者盘庚身上。
可以说盘庚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洪水年年肆虐,旧都已经不适合继续居住;朝堂之上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王的政令常常得不到执行。继续困守旧地,只会任由王朝一步步走向衰亡。
深思熟虑之后,盘庚做出了一个震动朝野的决定:迁都。

商人本就有迁徙的传统,立国之前八次迁徙,建立王朝之后又五次迁都。可即便有过往的先例,这次迁都依旧遭到举国上下的强烈反对。贵族们舍不得世代经营的土地与产业,普通百姓畏惧长途跋涉的艰辛,朝野之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面对重重阻力,盘庚没有退让。他既晓之以理,也施之以威。他告诫众人,你们的先祖,曾和我的先祖一同打下江山。如果不愿随同迁徙,日后便不再祭祀你们的祖先。他以先王的名义立下警示,违抗命令者,将会承受先祖降下的惩罚。
恩威并施之下,反对的浪潮被强行压下。盘庚下定决心,带领族人离开旧都,向着洹水之滨的安阳前行。

这里是太行山东麓的冲积平原,洹河缓缓流过。西面山林茂密,可以获取木材;向东远离黄河干流,避开洪水的直接威胁;土地肥沃,交通便利,是一处理想的建都之地。



盘庚用一句“颠木由蘖”来形容当下的处境:就算树木已经倒伏折断,依旧可以抽出新的枝芽。他相信,只要迁到这片新的土地,衰败的商王朝,就能够重获新生。

只是命运的考验并未就此结束。考古发掘发现,盘庚最初营建的洹北商城,很可能遭遇过一场惨烈的大火,大量建筑被焚烧坍塌。


大火焚毁了刚刚建起的城邑,却没有摧毁商人重建家园的决心。到武丁时期,都城迁移到小屯一带,真正意义上的殷墟就此成型。

一座宏大的都城,在洹水两岸慢慢铺展开来。总面积约36平方公里,划分出宫殿区、王陵祭祀区、手工业作坊,还有散落在各处的族邑聚落。纵横交错的道路把各个区域串联在一起,来自四面八方的部族汇聚于此。

在那个青铜时代,这是东亚地区首屈一指的超级都市。
商人把这座都城称作大邑商。这不是史书的定名,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发自内心对自己家园的称颂。
颠沛流离数百年,历经洪水与内乱,商人终于拥有了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故土。无数的期盼与坚韧,都沉淀在这片洹河岸边的土地之上。

王朝的黄金时代
盘庚迁都殷地之后,商人终于结束了长期颠沛流离的岁月。可安稳的都城,并不代表王朝立刻就能迎来鼎盛。
盘庚去世之后,他的弟弟小辛、小乙相继继位。这两代君王,没有能够延续盘庚的改革魄力。王室内部又慢慢滋生懈怠,贵族势力重新抬头,对外的威慑力也日渐衰弱。曾经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大邑商,又慢慢陷入沉寂。
就在这样平淡甚至有些沉闷的局面里,一位少年的命运,悄然改写了整个商王朝的走向,他就是武丁。

史书里记载,武丁年少的时候,并没有生活在王宫之内。小乙为了磨炼儿子,把他送到民间,所以武丁亲眼见过底层民众劳作的辛苦,见过田间耕种的百姓,也见识过贵族与平民之间巨大的鸿沟。

这段民间的经历,让武丁熟知稼穑艰辛与民众疾苦。但等到武丁继承王位,摆在他面前的依旧是一堆难题。朝堂老臣固守旧习,旧贵族把持着不少权力;周围的方国时而归顺,时而反叛,边境时常传来不安的消息。
刚刚即位的武丁,选择了沉默。史书说他“三年不言”,整整三年时间,他很少发表政令,不轻易开口决断国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疑惑新王究竟是无能,还是另有谋划。
其实武丁并非无所作为。这三年,他一直在冷眼观察朝堂,分辨忠奸,思索治国的出路。他在等待一个能够辅佐自己的得力之人。
有一天夜里,武丁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一位相貌不凡的贤人,向他诉说治国的道理。梦醒之后,武丁把梦中人的样貌画出来,派人走遍天下四处寻访。

功夫不负有心人,使者在筑墙的奴隶之中,找到了一个叫傅说(yuè)的人。他出身卑贱,本是一名服刑的工匠,在工地夯土筑墙。可此人见识超群,胸有谋略。武丁认定傅说就是梦中之人,不顾满朝贵族的反对,直接将他提拔为相国。


一个底层奴隶,一跃成为王朝最高的辅政大臣,这件事在当时轰动朝野。傅说没有辜负武丁的信任,他整顿吏治,理顺赋税,劝诫君王体恤百姓,把国家内部的秩序一点点梳理清楚。
内政稳固之后,武丁开始着手处理四方的边患。
商朝的疆域四周,分布着大大小小众多方国,其中实力最强的,就是西北的土方、鬼方。这两个部族经常越过边界,劫掠商人的田地、掳走百姓,多年来一直是大邑商的心腹大患。
武丁没有一味妥协,他亲自领兵出征。甲骨卜辞中,留下了大量关于征伐的记录。一场战争往往要持续数月,军队长途跋涉,穿越山地与荒原。征伐鬼方的战事,前后历经三年之久,付出巨大代价,才终于平定西北。

战争并不只有杀伐。战胜之后,武丁并没有简单地屠戮消灭。一部分部族被纳入商的统治体系,一部分归附的方国,保留原有部族,向大邑商纳贡称臣。不同地域的族群,就这样汇聚到商王朝的体系之下。
在武丁众多可以倚仗的力量当中,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王后妇好。

很多人印象里,王后只是深居宫中,但大邑商的时代完全不是这样。妇好绝非仅仅是一位王后,她更是商王朝独当一面的统帅。
甲骨卜辞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她曾多次接受王命,领兵出征。最有名的一次,妇好带领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征伐羌方,这是目前所见武丁时期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要调动这么多士兵,背后考验的是一整套后勤、物资与调度的能力,绝非轻易之事。

在征伐巴方的战役中,武丁甚至和妇好定下计策,由武丁从正面引诱敌人,妇好提前布下埋伏,最终合围取胜,堪称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

武丁赐予妇好象征最高军权的青铜钺,这不是一件普通兵器,而是王权授予统帅权的凭证,分量远超任何口头的信任。


除了上阵领兵,妇好还经常受武丁的指派,主持重要的祭祀仪式。“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能够同时执掌征伐与祭祀,足以说明她在王朝之中地位非同一般。

与妇好齐名的还有来自商王朝西北井方的王后妇妌。一位君王有两位王后都可以披甲上阵,在后世漫长的历史中都极为少见。或许正是因为距离上古时代不远,商人的民风格外刚健,女子同样能够走上战场,承担起关乎国运的重任。

妇好墓的完整出土,让这段故事不再只是甲骨上的文字。墓中那一对威风凛凛的鸮尊,时至今日,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三千年前那个时代独有的气魄。

随着对外征伐的胜利,大邑商的影响力急剧扩张。东至大海,西抵黄土高原,南到江汉流域,北达河套一带,广阔的地域都受到商文化的辐射。
王朝走向鼎盛,洹水岸边的都城也迎来了空前繁荣。
宫殿不断扩建,规模愈发宏伟。手工业作坊遍地开花,青铜铸造业达到顶峰。工匠们耗费巨大心力,铸造出司母戊大方鼎这样举世震惊的重器。玉器、陶器、骨器的制作技艺也炉火纯青。来自远方的贝壳、玉石、铜矿原料源源不断运进大邑商。

城市里,王室贵族、官吏、工匠、平民、战俘,各色人等在此生活。有宏大的祭祀仪式,有热闹的手工业生产,也有普通人家日出而作的日常。甲骨卜辞,就记录下这一切:占卜战事、祈求丰收、询问疾病、祭奠先祖,王朝的喜怒哀乐,全都刻在龟甲兽骨之上。
武丁的时代,被后世称作“武丁中兴”。历经盘庚的迁徙奠基,再到武丁的励精图治,曾经饱经动荡的商王朝,终于迎来了最辉煌的黄金岁月。
盛世之后
武丁用了整整五十九年,一手将大邑商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只是再耀眼的盛世,终究无法靠着一代人的意志永远维系。武丁身上那份敢打破常规、知人善任的开阔气度,并没有顺利地交到下一代人的手里。
武丁曾经十分看好王子孝己,也就是甲骨文中提到的“小王”。

孝己品性仁厚孝顺,武丁特意安排他去到乡间生活,希望他能像自己年轻时那样,真切体会民间的日常,懂得稼穑的不易。


但谁也没有想到,孝己年纪轻轻便早早离世。对已是暮年的武丁来说,这不只是痛失爱子,更是一份对王朝未来规划的彻底落空。
留存至今的甲骨上,还能读到这位年迈君王在梦中频频挂念儿子的记录。寥寥几句卜辞,没有华丽的修饰,却藏着一个父亲最真实的牵挂,也为武丁时代的落幕,添上了一层淡淡的遗憾。
武丁离去之后,继任的祖甲,选择对内部礼制进行重整。
武丁时期的祭祀,虽然十分频繁,但整体很灵活。祭祀哪些先祖、用什么样的仪式,常常会根据当下的情况调整。祖甲却觉得这样不够稳固,他希望用一套确定的制度,来夯实王室的正统地位。
于是他仔细梳理了历代先王的世系,排定次序,设立五种固定的祭仪,以大约三百六十天为一个完整周期,循环往复地举行,这就是著名的“周祭”制度。
不得不说,这套体系的确让祖先祭祀变得井然有序。可凡事过犹不及,曾经可以灵活应变的传统,被越来越细密的规矩牢牢框住。
祭祀的场面越来越盛大,耗费的人力、物资也水涨船高。王朝的重心,慢慢从关心田野收成、边境安定,转向了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仪式。
要维持大邑商的运转,离不开一张四通八达的网络:南方的铜矿、西北的玉石、各地的物产,都需要稳定的通道源源不断运送过来。可当王室更多沉浸在繁复的祭祀和内部权力的周旋之中,对远方的经营便渐渐松弛。那些曾经心悦诚服归附的方国,开始有了别的心思,边境不再安稳。
不过,就在王朝慢慢走下坡路的时候,有一样东西却愈发成熟,那就是商人的文字。

武丁时期大量涌现的甲骨文字,经过几代人的使用打磨,到商代晚期已经相当完备。目前殷墟一共发现大约四千个单字,其中一千三百多个,字形一直沿用至今。

这些刻痕早已不只是王室占卜的记录,它们跨越了不同部族、不同地域的方言,成为那个时代最早的“文化普通话”,也为后来华夏文明能够形成强大的文化认同,埋下了极为关键的伏笔。
今天,全世界许多博物馆都藏有殷墟甲骨,借助数字化项目,一批又一批甲骨的高清档案,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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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万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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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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