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凌晨十二点半,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道数学题推到我儿子面前。
“验算。”
张宇低着头,铅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两下,又停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呼吸一次,再深呼吸一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不能吼。
专家说的,越吼孩子越怕数学。
我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茶叶沫子刮过嗓子眼,又苦又涩。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妻子周敏早就睡了,明天她还得上早班。餐桌上堆满了试卷、草稿纸、课本,橡皮屑撒了一桌面,我儿子那道应用题底下画了三道杠,改了三次,答案还是不对。
“爸,我困了。”
张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手指头攥着铅笔攥得发白。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二。
“这道题做完就睡,”我把草稿纸转过来对着他,“你看,题目问的是每千克苹果多少钱,你设的未知数是X,方程列对了,第三步去括号的时候符号错了。改过来。”
他接过草稿纸,盯着看了半天,眼泪啪嗒掉在纸上。
我心里一揪。
难受归难受,可明天就要期中考试了。他数学这学期就没上过八十分,我跟他妈急得嘴上起泡。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盯着写作业,周敏周末还给他报了补习班,一节课三百块。钱花了,时间搭进去了,成绩纹丝不动。
张宇擦了把眼泪,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亮起来,微信提示音叮咚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瞥了一眼,愣住了。
班主任李老师。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
我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李老师的头像上挂着那个红点。
“张宇爸爸,打扰了,我刚整理完学籍档案,有个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皱了皱眉,打字回过去:“李老师您说,不打扰。”
对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了一大段话。结果消息弹出来,只有一行字。
“张宇这学期,一次都没有来学校上过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读不懂了。
什么玩意儿?
我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眼张宇。他趴在餐桌上,正在草稿纸上列方程,后脑勺对着我,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打字:“李老师,您是不是搞错了?张宇每天都背着书包去上学啊。”
这次回复很快。
“张宇爸爸,我刚刚把这一整学期的考勤记录调出来核对过。张宇的座位一直空着,所有任课老师都在反映,从开学到现在,没有见过张宇本人。我之前给您打过好几次电话,每次都占线,后来发了几条短信,您也没回。”
我手开始抖了。
翻开通讯记录往上翻,李老师的号码我只存了一个,通话记录里显示——九月三号开学那天,我给她打过电话请假,说张宇发烧了。之后零零散散有四五通来电,全是未接。再翻短信,收件箱里确实躺着几条,开头都是“张宇家长您好”,我一概没点开看过。
我以为都是缴费通知。
我以为都是群发的。
我以为。
“李老师,您稍等。”
我打完这几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盯着张宇的后脑勺。
他还在写。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响,肩膀微微耸着,校服后背印着“阳光小学”四个字,第三个字掉了一半胶印,剩下个“小”字歪歪扭扭地贴在布料上。
“张宇。”
他抬起头,转过头看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你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去了哪里?”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就像是等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被人问出来了,他反而松了口气。
“学校啊,”他说,“去学校。”
“你们李老师刚才发消息来,”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他,“说你一整个学期都没去过学校。”
张宇没看手机。
他看着我。
“爸,”他说,“我天天都在学校里。”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人当面揭穿撒谎,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惊慌、辩解、或者哭吗?
他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瞳孔很镇定,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
“你确定?”
“我确定。”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张宇的照片。他坐在餐桌前,穿着校服,面前摊着数学试卷,背后是客厅的挂钟,时间显示凌晨十二点五十一分。
我把照片发给李老师。
“李老师,这是我儿子张宇,现在就在我面前写作业。您说他没有去上学,那我请问,他每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出门,去了哪里?”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李老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张宇爸爸,您这张照片里的孩子……穿着的是阳光小学的校服,没错。但是他面前那张试卷,是我们学校三年级下学期期末考试的卷子。张宇这学期应该读四年级了,您手里那张卷子的抬头,印的是去年的日期。”
我把手机拿近,放大照片里试卷的抬头。
“阳光小学三年级下学期期末考试试卷
姓名:张宇 班级:三(4)班
日期:20XX年6月26日”
那是五个月前的卷子。
可张宇书桌上那一摞练习册,全是三年级下的。我天天盯着他写作业,愣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张宇,”我放下手机,声音哑了,“你给我说清楚。”
他把铅笔放下了。
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岁的孩子,坐姿规规矩矩的,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爸,我确实每天在学校里。”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在哪个学校?”
“阳光小学。”
“你读几年级?”
“三年级。”
“你现在应该读几年级?”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所有线索都拧在一起。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出门,晚上五点二十到家,校服穿戴整齐,书包沉甸甸的,作业天天写,补习班也上了大半个学期——
补习班。
我猛地想起来,周敏每个周末送他去上数学补习班,一节课三百块,在阳光路那边的培训机构。
我拿起手机拨周敏的号码。
响了两声,我挂断了。
她在睡觉,明天早班,这事现在跟她说,她今晚就甭想睡了。
我翻通讯录,找那个补习班老师的电话。翻了半天才想起来,补习班是周敏联系的,我连老师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补习班的老师叫什么?”
“王老师。”
“全名。”
“王建国。”
我记下来,又问他:“补习班在哪儿?”
“阳光路一百二十八号,三楼。”
对答如流。
一字不卡壳。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没有。十岁的孩子撒不出这种程度的谎,除非——除非他说的都是实话。
但李老师的话也是真的。她没有理由凌晨十二点多给我发消息开玩笑。一个小学班主任,半夜还在整理学籍档案?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李老师,您方便现在通话吗?”
语音发过去,她秒回:“可以。”
我直接拨了微信语音。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张宇爸爸。”声音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背景很安静,不像是在外面。
“李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您说张宇一整个学期没去学校,这怎么可能呢?我天天送他到校门口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送他到校门口?”
“对,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出门,我骑电动车送他,送到学校大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的。”
“哪个门?”
“正门啊,就马路边的那个。”
又是一阵沉默。
“张宇爸爸,”李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阳光小学正门从这学期开始就在施工翻修,所有的学生都走侧门。正门已经封了四个多月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封了四个多月?
可今天早上——不对,昨天早上,我明明还看着张宇走进那扇大门。蓝底白字的校名铜牌,铁栅栏门,门前站着值周的老师,戴着红袖章。
“不可能,”我说,“我昨天早上七点还看见……”
话说一半,我卡住了。
我看见值周老师了吗?看见了。戴红袖章了吗?戴了。但长什么样?男的还是女的?我使劲回忆,脑子里一片模糊。
每天早晨我都看见张宇走进校门,但我从来没仔细看过那扇门,也没仔细看过门口的老师。我只是看见他走进去了,然后我就掉转车头,往工地方向骑。
“李老师,阳光小学正门施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月二十号。开学前就封了,到现在还没完工。”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
张宇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老师,那您刚才说,您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可我只在开学那天接过一个。”
“对,我打了大概五六通,一直没人接。后来发过三条短信,您也没回。我今天整理学籍的时候发现张宇这学期的出勤记录全是空白,实在放心不下,才这么晚打扰您。”
“我等一下,李老师——”我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您说张宇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没去过学校。那如果一个学生整整一个多月没来上课,学校难道不应该联系家长吗?就只打几个电话发几条短信就完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
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张宇爸爸,”李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阳光小学这学期没有四年级四班。我就是三(4)班的班主任,张宇的学籍还挂在三年级,他根本没有升入四年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去年六月期末考试成绩太差,语数外三门加起来不到一百分,按照学校规定应该留级。但是学校联系不上您和您爱人,电话没人接,家长会没人来,连家访都没人开门。最后教务处只能把他的学籍暂时挂回三年级,等家长来学校办理手续。”
“可——可是——”
“张宇爸爸,您这五个多月,一次都没有来过学校。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位老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工地的活从早干到晚,家长会是周敏去的——不对,周敏也没去。她说请不了假,让我去,我也请不了假。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以为学校没开家长会。
我以为孩子成绩还行,老师没找上门就是万事大吉。
我以为。
“那他现在——”我看了眼张宇,嗓子眼发紧,“他每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出门,他去哪儿了?”
“您在照片里说他在写作业。”
“对。他在写作业。他天天都有作业,每天写到晚上十点多。周末还上补习班。”
“张宇爸爸,”李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数学这门课,张宇经常在课堂上一声不吭。他上课不听讲,作业也不交。上学期最后一次见他,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整整一节课都在发呆。还有,学校附近那些补习班,几个月前统一整顿过,全都搬走了。阳光路上的培训机构,早就关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张宇依然坐在那里。
他看着我站起来,看着我脸色发白,看着我浑身发抖。
他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爸,”他说,“我困了。”
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宇,你告诉爸爸。你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哪儿都没去。”
“你他妈别骗我!”我吼了出来,声音在凌晨一点的客厅里炸开,“李老师说你没去学校!正门封了四个多月!你进的哪扇门?你上的是哪个年级?你他妈天天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就那么看着我。
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是没有掉下来。
“张宇。”
他没有回答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和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说,我听着。你爸扛得住。”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三年级下学期的试卷,上面有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名字。
“爸,”他说,“我真的在学校里。”
“哪个学校?”
“阳光小学。”
“哪个阳光小学?”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那种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就是——就是阳光小学啊。”
“你进的哪个门?”
“正——”他顿住了,“侧门?不对,是正门。我走的是正门。”
他开始慌了。
不是被我吓的,是被自己吓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墙上的钟,又看桌上的试卷,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上面的日期。
“爸,这卷子怎么是去年的?”
我的后背彻底凉了。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去年的试卷。他不知道自己天天走的正门已经封了四个多月。他不知道自己的学籍还卡在三年级。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对。
他是知道的不一样。
他刚才面对李老师的消息时太镇定了,对答如流,像背过一样。现在才开始慌,在我提到“门”之后才开始慌。
我站起来,走回餐桌对面坐下,重新拿起手机。
我打开相册,往前翻。我有每天早上送他上学时随手拍一张照片的习惯——不是刻意的,就是到了校门口,给他拍一张背影,发到家庭群里给周敏报备:送到了。
九月五号。
照片拍得模模糊糊,早晨光线不好,张宇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周围是送孩子的家长。
我放大照片。
正门。
蓝底白字的校名铜牌。
铁栅栏门。
门口的保安。
值周老师。
所有人。
所有东西。
都在。
周敏在下面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时间是九月五号早上七点零三分。
但我现在盯着这张照片,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照片里那扇门,那道栅栏,那个保安和老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我再往前翻,翻到开学第一天的照片。九月一号。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门,一样的——
等等。
我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对比。
九月一号和九月五号,校门口的家长穿的衣服不一样,天气不一样,光线不一样。但是值周老师站的位置完全相同,连手臂垂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保安站的姿势,手里拿的旗子摆动的幅度,甚至旁边经过的一辆白色轿车——
是同一辆车。
车牌号都一模一样。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鞋柜旁边,抓起张宇的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拉开拉链,里面塞着课本、作业本、文具盒。
我把课本抽出来。
三年级语文上册。
三年级数学上册。
三年级英语上册。
封面崭新,边角整齐,像从来没有被翻开过一样。我随便翻开一本数学课本,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没有笔记,没有涂鸦,连折痕都找不到。
再翻开作业本。
每一页都写了。
一页一页翻开,全是工工整整的字迹,数学题列式清晰,语文生字一笔一画,英语单词拼写正确。
但是全部都是三年级的内容。
而且——
我翻到他今晚写的作业。
数学卷子上的题目,和李老师刚才说的话对照起来,根本就不是四年级该学的东西。
我拿着作业本走回餐桌,把本子摊在张宇面前。
“这是你今天晚上写的?”
他点头。
“你自己写的?”
又点头。
“你这些作业是谁布置的?”
“老师。”
“哪个老师?”
他张了张嘴,愣住了。
“就是……就是老师啊。”
“哪个老师?姓什么?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哭着说,“我不知道,爸,我想不起来了。”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整个人一缩。
“你天天去上学,你告诉我你想不起来老师长什么样?”
“我真的想不起来!”他哭喊出来,“我记得我去了学校,我记得我坐在教室里,我记得有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可是——可是——”
他捂住了脸。
十岁的孩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可是什么?”
“可是我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所有人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我松开了他的肩膀。
慢慢直起身。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
窗外黑漆漆的,小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最远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李老师的微信对话框。
她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李老师,阳光小学的正门,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又开始输入。
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张宇爸爸,我现在就在学校门口。”
我盯着这行字,心头一紧。
紧接着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大门,被蓝色铁皮围挡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施工通道。围挡上贴着施工公告,日期是八月二十号。
铁皮外面是空荡荡的人行道。
没有家长。
没有学生。
没有保安。
也没有那辆白色的轿车。
我退出微信,打开今天早上拍的那张照片。
张宇背着书包,站在阳光小学的大门口,身后是敞开的铁栅栏门,蓝底白字的校名铜牌,站得笔直的值周老师,手里拿着旗子的保安。
九月一号开学。
九月五号。
九月十二号。
十月八号。
十一月三号。
还有今天——十二月七号,早上六点五十七分。
每一张照片里,那扇门都敞开着。
每一张照片里,那些人都在。
每一张照片里,场景和细节都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光影,一模一样的白色轿车,一模一样的值周老师的手臂垂放角度。
像是同一张底片,反复冲洗了几十次。
我颤抖着手指,把今天早上的照片发给李老师。
“李老师,这是我今天早上七点在校门口拍的。”
一分钟后。
李老师回复了。
“张宇爸爸,您现在拍的这张照片,和您刚才发给我那张‘现在写的作业’的照片——背景里墙上的挂钟。”
我一愣,把今天早上那张照片放大。
校门口的背景里,是学校的教学楼外立面,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只钟。
指针指向——
十二点五十一分。
和晚上拍作业那张照片里的客厅挂钟,是同一个时间。
我放下手机,看向客厅墙上那只钟。
凌晨一点二十分。
秒针在走。
分针在动。
是正常的。
我再低头看今早拍的照片里那只看不见细节的钟。
放大了又放大,模糊的像素里终于能分辨出——
那钟没有秒针。
“张宇。”
我开口,声音不像自己的。
“你每天早上走进去的那个校门,那个学校——”
他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
餐桌前空无一人,只有那张三年级的试卷摊在桌上,橡皮屑还撒了一桌面。
椅子被推开了,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
张宇不见了。
“张宇!”
我吼了一声,冲向他的卧室,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黑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
我伸手按亮顶灯。
被子动了一下,张宇从里面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爸?”他揉着眼睛,“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盯着他。
他穿着睡衣。
不是校服。
校服呢?刚才他还穿着校服坐在餐桌前写作业。那件袖口磨起毛边、后背印掉了半个字的校服。
我转身冲回客厅。餐桌边上搭着一把椅子,是我刚才起身时撞歪的。桌面上摊着那张三年级下学期的试卷,旁边是草稿纸、课本、文具盒。
没有校服。
张宇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口,揉着眼睛看我。
“爸,你干嘛呢?”
“你刚才在写作业。”我说。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九点多就写完了啊,你检查过的。”
我僵住了。
九点多?
我低头看手机,翻和周敏的微信聊天记录。
二十一点三十七分。
我:「作业检查完了,错了两道题,改了。」
周敏:「辛苦了,早点睡。」
下面是一张照片,我拍的,张宇的数学作业。
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六分。
我把照片放大。
作业本上的字迹和我刚才看到的完全不同。这张照片里,字迹潦草,东倒西歪,一看就是小孩写的。而刚才我看到的那本作业,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你后来呢?”
“后来我就洗澡睡觉了,”张宇说,“爸,你是不是做梦了?”
做梦。
我站在凌晨一点多的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躺着李老师发来的那些消息。我把微信打开,往上翻。
九月一号,我给李老师打电话请假,通话记录有。
之后李老师打来的几通未接来电,通话记录也有。
李老师发来的短信,收件箱里确实躺着,我没点开过。
这些不是梦。
还有李老师刚才发的消息——
我点开和李老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那张照片,阳光小学正门被蓝色铁皮围挡封得严严实实。
再往上,是她的消息:「张宇爸爸,我现在就在学校门口。」
再往上——
空白。
我和她的对话记录,从今天晚上到现在,只有这两条。
没有她之前说的“张宇一学期没来学校”。
没有那条“他根本没有升入四年级”。
没有我刚发过去的“今天早上七点在校门口拍的照片”。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我发过去的消息:「李老师,阳光小学的正门,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然后她回复了一张照片。
仅此而已。
我翻我的相册。
今天早上拍的那张照片还在——张宇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身后是敞开的铁栅栏门,蓝底白字的校名铜牌,值周老师,保安,白色的轿车。
我把照片放大。
放大校门口教学楼一楼大厅墙上的那只钟。
模糊的像素里,钟面上没有秒针。
分针和时针指着一个固定的位置。
我放大那张九月一号的照片。
同一个位置,同一只钟。同样的指针指向。
再放大九月五号。
一样。
十月八号。
一样。
十一月三号。
一样。
十二月七号。
一样。
每一张照片里的钟,都停在同一个时间。
十二点五十一分。
“爸?”
张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头。
他站在走廊口,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看着我手里的手机。
“你怎么又在看那些照片?”
“又?”我的声音发紧,“什么叫‘又’?”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你以前也看过啊。你以前也跟我说过,说这些照片不对劲。”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上次啊。你半夜起来看我写作业,然后就一直看手机,说照片里的钟不动。我说你是不是做梦了,你还不信。”
我的冷汗从后脖颈一路淌到脊背。
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一点都没有。
“然后呢?”我问,“上次后来怎么了?”
“后来你就睡觉了呀,”张宇打了个哈欠,“爸,明天还要上学呢,你别折腾了。我先睡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上学。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张宇会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出门,我会骑着电动车送他到那扇正门前,看着他走进去,然后掉转车头去工地。
他会走进去的。
像每一个早上一样。
走进那扇早就被铁皮封死的门。
走进那个钟永远停在十二点五十一分的学校。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餐桌上,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桌面上摊着张宇的数学作业。
字迹潦草,东倒西歪。
我刚才看到的那张字迹工整、日期是去年的三年级下学期期末试卷——
它不在桌面上了。
我低下头,看到草稿纸底下压着一个角。我用手指把它抽出来。
空白。
一整张白纸。
什么都没有。
凌晨两点,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周敏在身旁均匀地呼吸,什么都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搜索“阳光小学正门施工”。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市教育局官网的一则通知,日期是今年八月十八号。
「关于阳光小学正门改造工程的通知:因校门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我校决定于八月二十日起对正门进行全封闭施工改造,预计工期三个月。施工期间,全体师生由侧门通行。」
下面还有一条新闻链接。
点开是本地媒体的报道,标题是——
「惊险!阳光小学正门施工挖出十龄童遗体,初步判定为上学途中意外坠落施工坑」
发布日期:九月二号。
我点开新闻,手指在发抖。
页面加载出来,一张现场照片占据了屏幕。
阳光小学正门前的施工围挡被挖开一个巨大的深坑,几台挖掘机停在旁边,现场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坑底是一块防水布盖着的轮廓。
小小的。
蜷缩着的。
新闻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9月1日晚,阳光小学正门改造工程施工过程中,基坑发生局部坍塌,随后施工人员发现一具儿童遗体。经初步调查,死者为该校学生,今年10岁,疑为今早独自上学途中翻越施工围挡坠入基坑,因无人发现未及时获救。目前学校已全面封锁现场并通知家长认领。据悉,因正门施工封闭,所有学生均由侧门进入校园。事发原因及责任认定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九月一号。
开学第一天。
我翻到我和李老师的通话记录。
九月一号早上,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接通了,我说张宇发烧了,请假一天。
我记得那个电话。
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新闻里说——
我再往下翻评论区。
第一条热评:
「太可怜了,孩子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谁能想到就没了呢。听说他爸爸还不知道,以为孩子在学校,学校以为孩子请假了,一整天都没人找。」
第二条:
「家长也有责任吧?正门封了,侧门也不送一下,就让孩子自己走?」
第三条:
「孩子他妈知道消息直接晕过去了,我是邻居,昨晚救护车都来了。唉,这家算是毁了,孩子爸现在连孩子没了都不信,见人就说他儿子还在,每天还送他上学。」
用户头像是一张小区楼下的照片。
我认出来了。
就是我们单元楼下的花坛。
我慢慢放下手机。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周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
墙上的空调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张宇的房间。
他在翻身。
他在睡觉。
他明天还要上学。
我闭上眼睛。
然后猛地睁开。
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出卧室。
走廊尽头,张宇的房门紧闭着。
我一步步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
属贴在掌心里。
往下压。
门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黑漆漆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
床上有一团隆起的被子。
我推开门,走进去。
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走到床边,伸手去掀被子。
手
抖得厉害。
被子掀开——
枕头。
一个长条形的枕头塞在被子里,外面裹着张宇的睡衣。
床上没有人。
床
是冷的。
我猛地回头。
房门大敞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客厅里的夜灯还亮着。餐桌上摊着作业本和试卷,那把椅子还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没人。
整间屋子
只有我一个人。
周敏在卧室里沉睡。
张宇——
我踉跄着走进客厅,一把抓
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有一条未读消息,五分钟前发来的。
李老师。
我点开。
「张宇爸爸,您的孩子是不是今天早上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正门走了进去。」
「这件事不要再查下去了。」
「为了您好。」
凌晨三点,我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李老师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我没有回复。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所有念头都搅在一起,什么都抓不住。
我记得每天早晨送张宇上学。电动车拐过街角,阳光小学的校门就出现在路尽头,蓝底白字的铜牌,铁栅栏,值周老师戴着红袖章,保安拿着旗子。张宇从后座跳下来,书包带子一高一低,我帮他把带子拽平,他在校门口回过头冲我笑一下,然后跑进去。
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可新闻里说那扇门封了四个多月。
新闻里说基坑塌方,挖出来一个孩子。
新闻里说那是九月一号的事。
今天已经十二月七号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往前翻。九月一号的照片,九月五号的,九月十二号的,十月八号的,十一月三号的。每一张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校门,同一个钟面。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放大,放大到像素模糊得快要散掉,那个钟的指针永远停在十二点五十一分。
十二点五十一分。
我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客厅挂钟。
凌晨三点十八分。
秒针在走,分针在动。
可是十二点五十一分,这个时间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扶着额头使劲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表的时候,就是十二点五十一。不,不对。是十二点四十二,我记错了。
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底踩到一样东西。
张宇的校服。
它就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磨起毛边,后背印着掉了一半胶印的“阳光小学”。我刚才找了半天没找到,现在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从来就在那儿。
我伸手摸了摸。布料冰凉,袖口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碾了碾,闻了闻,有股水泥和石灰的味道。工地上到处都是这种味道,我每天回家身上都带着。可是张宇的校服上为什么会有?
我把校服翻过来,后背那片朝上。灯光下,校服后背沾着的大片灰白痕迹清清楚楚,不止是灰,还有暗红色的、干涸了很久的污渍。一小块一小块地散落在领口和肩胛骨的位置。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把校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翻出周敏的微信。
“老婆,你睡了吗?”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张宇这学期的家长会你去了没有?”
没有回复。
我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翻找。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李老师的号码。存的是“李老师,班主任”,头像是一盆绿萝。我记得我存过这个号码,我记得。
拨过去。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断了。
不是挂断,是突然断了,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信号。我再拨,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凌晨三点二十分,一个小学班主任为什么要关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壁纸是张宇七岁那年拍的生日照。他穿着黄色的海绵宝宝T恤,脸上糊满了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使劲想了想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想不起来。周敏拍的?还是我拍的?那天是在哪里过的生日?家里?还是外面?来了哪些人?
全想不起来了。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我脑子里的记忆一块一块地擦掉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每当我试图靠近那些轮廓,它们就散成一团雾,什么都抓不住。
我穿上外套,抓起鞋柜上的电动车钥匙。
客厅的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张宇房间的门大敞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还维持着我掀开时的形状。
我拉开门,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水泥楼梯上。我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四楼。
三楼。
二楼。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单元门外的路灯还亮着那盏最远的,近处的两盏已经坏了好几个月。灯光下停着我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张宇忘在车上的保温杯。
我走过去,拿起保温杯。杯身冰凉,上面印着“阳光小学三年级四班”,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楚了。我拧开杯盖,里面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灰尘。
我盯着那层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盖上杯盖,把保温杯放回车筐,骑上电动车。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马路照得惨白,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卷帘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红光。我拐过三个路口,阳光小学就出现在路尽头。
我捏住刹车。电动车在距离校门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正门。
蓝色的铁皮围挡把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只在旁边留了一条施工通道。围挡上贴着施工公告,日期是八月二十号。围挡后面能看到塔吊的轮廓,黑黢黢地刺进夜空里。
我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这就是张宇每天走进去的校门。
这就是我每天早晨拍的那扇门。
我慢慢骑到围挡前面,停好车,走下去。脚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围挡有一人多高,蓝色的铁皮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沿着围挡走了一圈,在最边上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缝隙。两块铁皮交接的地方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小孩侧着身子钻进去。铁皮边缘翻卷着,露出锋利的切口,上面挂着一缕深蓝色的毛线。和我刚才摸过的那件校服袖口上的毛边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盯着那道缝隙。
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到铁皮里面堆着碎石和沙土,再往里是基坑的边缘,乱七八糟的钢筋从混凝土块里支棱出来。坑很深,黑洞洞的,最深处有积水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他没有走进去。他从来就没有走进去过。
九月一号那天早上,我跟他说发烧了就请假,他不肯。他从电动车上跳下来,书包带子一高一低,我没来得及帮他拽平。他跑得很快,校门口围挡上那道缝刚好够他钻进去。
我掉转车头,往工地方向骑。
一整天,没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他在学校,学校以为他请假了。
基坑塌方是在晚上。
我蹲在围挡外面,用手捂住了脸。没有哭,就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重新骑上电动车。
回到家的时候凌晨四点二十五分。客厅的灯还亮着,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餐桌上摊着作业本和试卷,那把椅子还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沙发扶手上搭着那件沾满水泥灰的校服。
我换了鞋,走到张宇的房间门口。
门大敞着,床上的被子还是掀开的状态。枕头塞在被子底下,露出一个角。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摆着他的台灯,灯罩上贴着变形金刚的贴纸。旁边是一摞课本,三年级上册的,里面一个字都没有。再旁边是文具盒,打开盖子,铅笔削得整整齐齐,橡皮被抠得坑坑洼洼。
我拿起那支铅笔,上面还残留着牙齿咬过的痕迹。张宇写作业的时候喜欢咬铅笔头,周敏为这事说过他多少次,他就是不改。我把铅笔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疼。
手机突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李老师发来的消息。
「张宇爸爸,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打字回过去:“方便。”
她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对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是李老师压得很低的声音。
“张宇爸爸,您刚才是不是来学校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她说,“我在对面楼上的办公室,看到有人蹲在围挡前面。”
凌晨四点多,一个小学班主任在学校对面的办公室里。
“你一直在学校?”
她沉默了。
“李老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九月一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张宇爸爸,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我说了,你也未必相信。”
“你说。”
“那天早上,张宇确实没有来上课。我按照流程给您打了电话,您接了,说孩子发烧请假。我就没多想。可是到了上午九点多,班里一个孩子跑过来跟我说,他在正门那边看到张宇了。”
“他说什么?”
“他说张宇站在围挡前面,背著书包,一直在那里站着。他喊了张宇一声,张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进去了。”
“走进去?走进哪里?”
“围挡里面。”
我握紧了手机。
“那个孩子说,他看见张宇从那道缝隙钻进去了。他以为张宇要去学校,就没在意。直到下午放学,他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的时候,看到张宇还站在那个缝隙前面,背著书包,一动不动。”
“下午?”
“对。下午放学的时候。从早上到下午,张宇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想起了评论区里那个邻居说的话:孩子爸现在连孩子没了都不信,见人就说他儿子还在,每天还送他上学。
“那个学生后来告诉我,他看到张宇在哭。眼角流着泪,嘴巴紧紧闭着,就那么站着。”
“然后呢?”
“然后围挡里面突然响了一声。工地上的工人说,基坑塌了。张宇……张宇就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一样,整个人扑进了那道缝隙里。那个小孩吓得尖叫,旁边的家长也听见了,但是等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围挡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个小孩呢?现在还能找到他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苦笑。
“那个小孩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连夜送去了医院。他家里人说是被吓的,给他请了长假。后来换了学校。”
“他叫什么?”
“他叫周浩然,是张宇的同桌。”
周浩然。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空白一片。张宇的同桌?他好像跟我说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有。
“李老师,”我说,“我每天早上送张宇上学,拍的照片。那些照片里的校门……”
“那不是阳光小学。”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
“您拍的那些照片,里面的校门不是阳光小学。至少,不是现在的阳光小学。”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这学期开始,您每天都送张宇来学校。但是您从来没有把他送到过真正的校门口。您每天早晨拍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的照片,角度永远是同一个。但是那个角度拍不到施工围挡,也拍不到侧门。您拍到的只是一面墙。”
我翻开手机相册,把九月一号的照片放到最大。阳光小学的校门,蓝底白字的铜牌,铁栅栏,值周老师,保安,白色轿车。这不是一面墙。这不是。
“您不相信,对吧?”李老师说,“您现在可以再拍一张照片。就拍您家客厅墙上的那个挂钟。”
我抬头看向客厅。挂钟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秒针走得很慢,分针指在凌晨四点多的位置。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点开照片。
手指一松,手机掉在了床上。
照片里,客厅的挂钟指着同一个时间——十二点五十一分。
和校门口那只钟一样。
和所有照片里的钟一样。
“您明白了吗?”李老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张宇爸爸,您的手机从九月一号开始,拍到的所有照片,都是假的。不管是校门口的照片,还是家里的照片,还是张宇写作业的照片。时间永远卡在同一个点上。”
我慢慢地,一张一张往前翻相册。九月之前,手机里还有很多正常的照片,张宇过生日的,一家三口去公园的,工地上拍的工作记录。每张照片都有不同的时间戳,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光线。
可是从九月一号开始,所有照片的时间戳都是同一天。
九月一号。
九月一号。
九月一号。
每一张都是九月一号。
“李老师。”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她没有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一片寂静,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像什么东西困在胸腔里,想冲出来。
我把手机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照片还在屏幕上,那张我刚刚拍的客厅挂钟。十二点五十一分。我盯着它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没留意到的细节。
挂钟下方的墙上,钉着一枚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根黑色的布条。布条的末端,别着一小块硬纸片。
我把手机举高,放大,再放大。
纸片上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九月一号,上午七点零二分。
张宇的字迹。
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爸,不用找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通话还在继续。李老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嘶嘶哑哑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张宇爸爸,别再查了。每次查到最后,您都会重新开始。您已经给我打过七次电话了。您就是不记得。”
七次。
我坐在儿子的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
不记得。全都不记得了。
窗外开始泛白,楼下清洁工的扫帚有节奏地擦过水泥路面。远处有早餐摊支起雨篷的声音,金属杆子撞击,帆布呼啦地展开。周敏的闹钟响了,卧室里传来她翻身关闹铃的动静,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推开张宇房间的门,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今天不上学。”
我转过头看她。
“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呀,”她打了个哈欠,“你糊涂了?”
星期六。今天是星期六。
我站起来。周敏走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掖了掖空被子。她神情如常,眼睛里带着刚起床的惺忪。
“张宇呢?”
“厕所吧。”她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房间中央,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燃气灶点火时咔哒一声脆响。周敏在煮粥。她每天早上都会煮粥。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通话已经断了。
我点开相册,找到那张九点钟检查作业的照片。晚上九点三十六分,张宇的数学作业,字迹潦草。时间戳是昨天晚上。我再往前翻,九月的照片还在,每一张都显示九月一号,十二点五十一分。
可今天是十二月七号。不对,过了凌晨就是十二月八号。
我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每次查到最后您都会重新开始。您已经给我打过七次电话了。”七次电话,七次同样的对话。九月到十二月,一百个夜晚,七次惊醒。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翻通讯录,找到周浩然这个名字——没有。通讯录里根本没有周浩然这个人。可刚才李老师跟我说他是张宇的同桌,住在隔壁那栋楼。我从来没存过这个号码。
不,不对。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张宇二年级的时候确实有个同桌叫周浩然,来过家里几次,他妈姓什么来着?王?黄?
我使劲想,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隐隐约约能看到轮廓,但就是够不着。每当我以为抓住了,水面一荡,它们又沉了下去。
“吃早饭了!”周敏在厨房里喊。
我应了一声,走出张宇的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六点四十。秒针在走,分针在动。时间是正常的。可我不敢拍照确认,我怕一拍照,它就变成十二点五十一分。
周敏把粥端上桌,摆了两副碗筷。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的,烫得舌尖发麻。这种真实的灼痛感让我稍微踏实了一点。
“今天你去买菜?”周敏问我。
“去。”
“排骨别买太多,上次买了两斤,吃了一半就扔了。”她说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那个卖肉的老板说下次去给优惠,你问问他。”
我点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了。周末的早晨,夫妻俩商量着买菜的事,这是正常人的生活。我几乎是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正常,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张宇在房间里睡觉,今天是星期六。
吃完饭周敏去阳台晾衣服,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一切都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阳台传来周敏的手机铃声。她接起来,嗯了几声,然后走进客厅,脸色有点古怪,把手机递给我。
“你们李老师。怎么周末还打电话?”
我手一僵,接过手机。
“喂?”
“张宇爸爸,”李老师的声音有点疲惫,“刚才通话断了,本来想今晚跟您当面聊。现在也没什么事,就是跟您确认一下,您真的不记得昨晚给我打过电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别慌,我不是来追问您的。我是想告诉您,您之前问过我的那个时间——那个钟停掉的时间——您查出来了没有?”
钟停掉的时间。
十二点五十一分。
“您跟我说过,那个时间一定有什么意义。您说您一定要查出来。我之前说了,您每次都会从头查一遍,每次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我不想您再遭一遍罪。但我答应过您,如果您再打电话过来,就直接告诉您。”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情。
“你没事吧?”
我冲她摆了摆手,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李老师,你现在直接告诉我。”
“十二点五十一分是九月一号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那天上午的第四节课是数学课,张宇在课堂上被数学老师提问,他没有回答上来。老师认为他走神,当着全班的面收走了他的校徽,说他不配做阳光小学的学生。”
我闭上眼睛。
“那节课的下课铃是十二点五十一分响的。下课之后他直接走出了教室,背着书包出了学校。门卫以为他是家长来接走的,没拦。他从侧门出去,绕到了正门那边,钻进了施工围挡。”
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天黑,直到基坑塌掉。那块表是他手上戴的电子表,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停了。表盘裂了,指针卡死在十二点五十一分。”
我睁开眼,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块儿童电子表。表盘裂了,表带沾着泥巴。我认得这块表,这是张宇八岁生日时周敏给他买的。他说他喜欢,天天戴着。
它为什么会在我抽屉里?
“您说的对。您见到张宇的第二天早上,把这块表放在您家客厅的抽屉里,然后给我发了条消息。十二月五号那天下午,您去学校收拾张宇的课桌,从桌肚里找到了这块表,带回家的。是我亲手交给您的。”
十二月五号是这周一。
我去过学校?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是从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起,您就又不记得了。您每天送张宇上学放学,他其实一直在家里。您每天都去同一个地方,面对同一扇早已封闭的门,拍同一张照片。您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我垂下手。手机从掌心滑落到床单上,李老师的声音变成了微弱的嗡嗡响。
卧室门被推开,周敏的脸探进来。
“怎么了?跟谁打电话打这么久?”
“你怎么进来了?”
“什么怎么进来了,”她一脸莫名其妙,“你在屋里站了十分钟了,叫你也不应。你是不是病了?这半年你一直怪怪的。”
半年。她说半年。
“张宇呢?”
“外面写作业啊。”
我走出卧室。客厅的餐桌前坐着张宇,穿着校服,低着头,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爸,这道题我不会。”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卷子。三年级数学总复习,日期印着今年一月。他已经上四年级了,不管我怎么劝,他只肯写三年级的题。
“哪道?”
他指给我看。我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方程,一步一步讲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讲到最后一步,他忽然开口了。
“爸。”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吗?”
铅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断了一截铅芯。
“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他低着头,“我怕我死了以后,忘了你和妈妈长什么样。”
客厅墙上的挂钟,停在十二点五十一分。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楼下谁家的孩子在哭。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我坐在儿子对面,面前的那张三年级复习卷空白着一大片,等着我们一道一道把它填满。
“不会忘的。”我说。
张宇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我低下头继续讲题。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周敏坐在沙发上给他剪指甲,一边剪一边念叨他,说指甲里全是泥,问她也不说去哪儿玩了。
他确实哪儿都没去。
他哪儿都去不了。
更新时间: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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