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我等爸爸回家——江阴旧忆

在马路边等爸爸下班回家

一生中我最难忘的是那次在西大街路口等爸爸归来的事。那年我六七岁吧,爸爸在县中做总务主任。但别人都喜欢叫他黄校长,背后说他是被“贬”到县中的,过去他是华士中学的校长。我那时不懂这些,只知道爸爸每天回家都很晚,还得烧饭做菜,因为妈妈在人民医院工作,比爸爸还要忙,而且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了一个饭盒去周边人家,饭盒里是煮过的针筒,那是妈妈义务为周边的邻家病人打针。爸爸做的饭菜特别好吃,年轻时他在苏州美专上学学中国画,在附近观前街的大饭店跟师傅学过厨艺。亲戚们都说我爸是“会做菜的画家”,可那个时候,“画中国画”是“封资修”,谁也不敢讲。我爸也不再画了,只有厨房的锅铲,还能从中找到一点乐趣。


那个年代的爸爸

每天一到傍晚,我就会从教工宿舍出来,那是一条直通西大街的宽弄堂,我们家离大街也就二十来米的光景,在大街上往东可以看到爸爸回家的身影,那是我每天最开心的事。我每天就站在西大街的路口,这里有一盏路灯,不算特别亮,但那可是这条西大街仅有的四盏路灯中的一盏。等不到爸爸回家,我就坐在街沿石的路灯下等,我的西侧后方,是邻居吴璞诚家的东山墙,那里有我最得意的一幅画,那是爸爸应居委会的邀请,花了几天才画好的毛主席挥手的画——红光闪闪、金光四射(其实就是黄色的色彩),是那时唯一我见过爸爸画的画。我天天坐在门口街沿石上,只要有人经过,我就掀颠掀颠跑到他们面前说:“你看,这是我爸爸画的!”那堵墙,就像一张发光的奖状,贴在我的童年里。我坐在它的面前,似乎寒冷的冬天都不觉得冷了,动不动我就回头看一看毛主席的画,似乎这幅画是我的保护神一样,让我不再害怕和担心,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坐在街沿石上等爸爸

我坐的街沿石对面有一扇老旧的大门,门上遮雨或遮阳的屋檐还在,木门上斑斑驳驳,有一把根本没有用的门锁挂着。里面除了废砖和杂草,什么都没有。大人们说,那是以前被日本人炸过的地方,里面闹蛇、有“八脚”(蜈蚣),还埋着死人,基本没有人去里面。可我白天常常会悄悄去门口坐在那儿,因为青石台阶又高又平,屋檐还能挡雨。最重要的是,从那里,我可以看见东边文亨桥菜场的那盏白色的路灯,那是我们西大街最亮的一盏,我总觉得,只要那灯亮着,爸爸就一定会从那里出现。大多数时候我都可以从人群中一眼分辨哪个是我爸爸。

那天傍晚,妈妈人民医院上中班,就是下午三点上到晚上十二点的班,妈妈吩咐我等爸爸回来烧饭,可爸爸就是等不到回家,天都黑了,天上开始下雪了,先是雪珠,再就是飘飘忽忽的小雪,天一下子就黑了。可我等啊等,等了好久,路灯都亮了,街道也静了,就是不见爸爸的身影。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脚也冻僵了,因为下雪,我干脆就躲到对面这个屋檐下,缩在那个旧门的青石台阶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爸爸那天被拉去开教育会,还要做检查,我只是一根筋地在路口等,就是不愿意回家。

等着等着,我似乎看到了一只漂亮的小白兔,它在黑暗中招呼我,我跟着它沿着被雪白的积雪遮掉的路,咔嚓咔嚓踩着雪,去那棵大树上开着小圆门的家,我走进了它明亮宽敞的家,树洞里有温暖喷香的干草、有绿色的小床、有金黄的胡萝卜,还有一盏温暖的小灯,暖烘烘的,没有风雪、没有黑夜。我躺在床上,觉得安全极了,好像永远都不用再等。

在这里我竟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爸爸那件灰蓝色毛哔叽外套的樟脑味。我一个激灵,一下子醒了——原来,是爸爸回来了,正抱着我返回家。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但比雪温暖得多。那一刻,我不再说话,也不想动,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脖子边,鼻子有点酸,但心里好暖。风雪夜里,街灯还亮着。我躲在爸爸怀里,就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的树洞,那是我小时候,最想回去的地方。后来许多次,我竟然都做过同样的梦。 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会想这件事,依然会感受到爸爸衣服上的樟脑味,以及爸爸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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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21

标签:美文   江阴   爸爸   晚上   路灯   西大街   温暖   屋檐   妈妈   樟脑   路口   青石   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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