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四川广播电视台等机构出品的纪录片《苏门清风》播出以来,评论已有多篇,我自己也写过一篇《从“人物传奇”到“家教谱系”》。今天再谈,我不想重复赞美,想换一把"洛阳铲"——把这部片子放到"中华家文化的精神考古"这个层面上,重新审视它。我的基本判断是:播《苏门清风》表面上是以苏母为核心的几个人物的传记,实质上是一次对中华家文化的深层发掘。它拍的是苏家,挖出来的却是中国人文明延续的微观机制。
四川是中国的"考古大省"。1986年三星堆两个祭祀坑"一醒惊天下",2020年以来六个新祭祀坑再续辉煌——青铜神树、黄金面具、青铜立人,考古人用洛阳铲和毛刷拂去三千年尘土,实证了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物质考古"。
但我想提一个问题:三星堆回答的是"我们从哪里来",那么"我们何以延续"这个问题,由谁来回答?青铜器不会说话,它能证明一个文明曾经何等辉煌,却无法解释这个文明为何五千年不断。答案不在祭祀坑里,而在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小院、灶台边、灯影下、书桌前。
所以我认为,《苏门清风》做的,是另一种考古——一场对中华家文化的精神考古。三星堆是空间轴上的考古,证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苏门清风》是时间轴上的考古,追问中华文明"绵延不绝"。一把铲子挖的是物,一部片子挖的是风。而风,恰恰是最难发掘的遗存。下面我谈四个观点。
一、地层学:《苏门清风》的叙事结构,本身就是一张"文化地层剖面图"
考古学的第一课是地层学——文明不是一次性埋藏的,而是一层层累积起来的。有意思的是,《苏门清风》的三集结构,恰好构成了一幅自下而上的精神地层剖面。

最底下的一层,是程夫人层——家文化的"生土层"。所谓生土,是文化赖以生成的基底土壤。司马光笔下那场经典的对话——"让官人有志向,尽管努力,家事自有妾身担当"——我们今天读来平常,放在北宋的制度环境里看却是惊心动魄的:一位出身眉州巨室的女性,变卖嫁妆当街开丝帛铺,前院是风风火火的女掌柜,后院是温温顺顺的小媳妇。片中记录的这段历史,实际上揭示了中华家文化一个长期被遮蔽的真相:家风的第一推动力,常常是母亲。"你们能为正道而死,我也没有什么忧愁悲哀"——这句话后来在《范滂传》的月夜共读中,由程夫人亲口说给苏轼。这是中国教育史上最伟大的时刻之一:一位母亲亲手把"守正"二字从书本锻造成了儿子的生命底色。

中间一层,是苏洵层——家文化的"夯土层"。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焚旧稿、闭门穷经,他把程夫人的担当"夯"进了家族的结构里。第三集石钟山探水、一方砚台嘱儿"慎之又慎",则是这一层向上一层的传导。

最上一层,是苏轼兄弟层——家文化的"居住层"。三白饭养出的淡泊、"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清白、"生不挈家,死不扶柩"的爽利家风,以及苏过为父做羹、烧生蚝时那一番苦中作乐——黄州、惠州、儋州这些人生的低谷,之所以都成了生命高光的舞台,根子在底部那两层。
考古学告诉我们:判断一个文化是否成熟,就看它的地层是否连续、是否有承袭关系。从程文应到苏洵、程夫人,再到三苏、苏迈苏迨苏过,千年香火不断——这部片子最深刻之处,在于它拍出了中华家文化的"地层连续性"。三苏之所以是三苏,不是因为天才横空出世,而是因为生土深厚。
二、遗存学:片子对"精神文物"的释读功力,被我们低估了
田野考古的第二要义,是从器物中释读出制度与观念。《苏门清风》高明的地方在于,它抓的不是笼统的家训格言,而是一组可触摸的"精神文物":
一坛不该取的藏金。孩子踩到先人埋藏的坛子,程夫人一句"非吾所有,虽一毫莫取",数十年后在《赤壁赋》里长成一句千古文章。这一坛土,是从母亲的手掌到儿子的文章之间的完整传承链——纪录片用一集篇幅做的,就是把这条链一寸一寸挖出来。

一顿三白饭。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白米饭。"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灵感源头,被片子追溯到了童年的餐桌。这是极精彩的器物释读:宋人饮食里的"白",是家文化的美学编码——淡,是中华士人精神的一个核心字符。

一只不捉的雀。"鸟雀有家,捉走一只,其父母岂不悲伤?"这是家文化最了不起的地方——它由家中伦理推及天地万物,把仁爱从血缘扩展为宇宙情怀。儋州夜梦海棠的老东坡频频回忆的正是这一幕,可见这片"遗存"在他生命里的埋藏深度。

一篇《范滂传》。月明之夜的共读,是典型的"精神祭祀"场景——中华家文化没有教堂,它的圣事就是这样的深夜共读。
我想强调:这些细节过去常被当作趣闻轶事来引用,《苏门清风》第一次把它们作为"文化遗存"来系统发掘——每一件器物都向下挖出了它的地层出处,向上追踪了它的后世影响。这就是考古学所说的"从器物到观念"。
三、方法论:片中"情景再现"的真正意义,是家文化的"现场复原"
精致的情景再现是这部片子的艺术特色,已有不少评论提到这部片子"像看电视剧",把它归入叙事创新。我的看法是:在"精神考古"的框架下,片中由真人扮演的吊唁现场、司马光提笔、月夜读书、父子泛舟石钟山,其功能不只是好看,而是"文化现场的影像复原"。

考古发掘面临的最大困境,是遗存的"沉默"——墓志铭上"夫人喜读书,皆识其大义"十个字,是不会自己开口说话的。《苏门清风》用表演与对话让地层"开口":司马光反复度夺、为程夫人写下"女十八归苏门"的那一刻,是史家之笔与影视之镜的一次握手。《苏门清风》把历史书写的镜头,从"父系专属"移向了被压缩成"贤母"符号的女性。不赞美她的"柔顺",而是挖出她的商才、痛感与格局。那些没有留下文字的女性,她们的劳作、眼泪与叮咛,同样是文明传承的基石。这不是女性主义的附加题,而是考古学的本职——发掘那些被历史掩埋的沉默层。片子的结构以司马光吊唁开篇、以"勉夫教子,底于光大"的盖棺定论收束——司马光就是这场考古的"第一发掘人",他的墓志铭是这片遗址出土的第一件"铭文"。纪录片做的,是九百年后的第二次发掘:把宋人的文字地层,转译为影像地层。这是纪录片观念上的一次值得记录的推进——从"讲述历史"到"复原文化现场",从证明发生过什么,到追问它为什么发生。
四、升华:从"清风"意象看中华家文化作为一种"文明机制"
最后回到片名。《苏门清风》的"风"字用得极好,可能主创未必意识到它有多好。

风是看不见的。你无法给风拍照,无法收藏一缕风,但风无处不在、可感可传、润物无声——这恰恰就是"家风"的本质属性。中华家文化的传递,靠的不只是成文的法典,更是这种"风"的存在方式:它经由母亲的汤药与梳洗、深夜的共读、饭桌上的三白、临别的砚台,渗入一代代人的呼吸之中。片尾说"读书正业,孝慈仁爱,非义不取,为政清廉",十六个字是风的成分表,但风的本身,只能像片中那样,在被复原的生活现场里被"感知"。
而这正是我想说的最深一层:中华文明五千年连续不断,其奥秘不在庙堂而在家庭。家是中国人的"准宗教",祠堂是教堂,祖训是经文,家祭是圣事,家风是教义在日常生活中的"风化"形态。修齐治平——齐家之所以能排在治国前面,因为家是文明的细胞,家是文明的第一实验场。《苏门清风》以一个家族为样本,拍出了中华文明延绵这个机制最基本的运转全程:一块生土(程夫人的德行)如何固结为夯土(苏洵的发奋),再生长出乔木(三苏),又如何种子落地生根(苏迈苏迨苏过),覆盖千里。片中那三万棵青松,种在苏坟山上,也种在中华家文化的地层之中。

从广汉的三星堆到眉山的苏母祠,不过两百公里:一个挖出的是青铜神树,高近四米,向天而立,证明我们的文明有多灿烂;一个挖出的是一位母亲,祠堂立于水中如玉盘出水,证明我们的文明为何不断。前者是文明的"物证",后者是文明的"人证"。考古学最动人的时刻,不是取出器物的那一瞬,而是确认"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的那一刻。
今天的我们拍《苏门清风》,发掘《苏门清风》,不是为了怀旧,而是因为当下社会的问题——廉洁、教育、代际传承——答案都埋在这片地层里。片子结尾说苏门家风"浩荡如初,成为照亮后人前行的精神灯塔",我愿意补一句:灯塔是竖立的,地层是横陈的;而中华家文化两者都是——它向下沉淀为我们的根,向上矗立为我们的路标。
《苏门清风》,这缕清风,穿越千年,至今清爽宜人。
(本文作者:陈宏——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会长)
更新时间: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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