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玩了那款被FBI警告的游戏，明白了美国人为什么这么怕它

用公司代替民主，可不可以？

各位好，昨天说这两天要休息一下，于是就在steam上买了一款正在打折的老游戏——《使命召唤·高级战争》。

作为一款出了十几年的老游戏，它也算我当年的回忆了，《使命召唤》这个系列曾经号称“包裹着射击游戏外衣的美国大片”，每一部的故事都特别有意思，而我对这一部印象特别深刻：

故事虚构了在近未来，主角扮演的美国大兵在参加海外战争的时候断了一只手臂，好在已逝战友的父亲——巨型私人军事公司 Atlas 的总裁乔纳森·铁血（Jonathan Irons，饰演《纸牌屋》的凯文·史派西提供的脸模和配音，几乎相当于出演吧）及时出现。他不仅给了主角米切尔第二次生命，为他装上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机械义肢，还将他招入麾下。

在Atlas，主角获得了超越传统国家军队的高科技外骨骼装备、最优渥的待遇，以及一群生死与共的战友。在被美军辜负后，主角在这家雇佣兵公司里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与此同时，全球遭遇了极端恐怖组织的核袭击，数十个主权国家遭遇袭击，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在美国国家制度对此已经束手无策的时候，Atlas 公司凭借无法匹敌的私人企业执行效率挺身而出。不仅在全球消灭恐怖分子，更在废墟上重建了巴格达等大都市，为难民提供食物、医疗和秩序。

然后惊天反转就不出意外的出现了，主角意外发现，原来这场让全球国家瘫痪的核灾难，是他那个“义父”老板史派西一手策划的，这个幕后boss还打算发动更大规模的生化袭击，彻底瓦解美国和各国的国家暴力，并且以自己雇佣兵公司Atlas取而代之。建立一个高效的“公司天下”。

最耐人寻味的是幻灭的主角找到老板进行对峙，老板“不装了，摊牌了”之后。凯文·史派西用他超强的台词功底，贡献了一大段特别精彩的独白，大意是说：没错啊，事儿是我做的，但是我做的没有道理吗？美国现行统治世界的方式就是腐败、低效而且无能啊。美国冷战以后再全世界试图推行它的民主政策，有一个国家成功过吗？政客为了选票和军工复合体的利益，把纳税人的金钱和士兵的生命（包括这位老板儿子）耗费在那些无意义的战场上，结果却只产生了惊人的花销和当地民众的苦难。你看我们Atlas公司多好，效率至上，从不强调民主自由什么的大词，但是到哪里去都是在搞建设，在给当地人提供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你不想想，这些人，他们要民主做什么？他们需要的是面包、是秩序、是能够帮他们遮风挡雨的屋顶！而这一切，那些坐在国会大厦里扯皮的政客给不了，只有我的公司能给……

可惜的是，在这段大约可以永载游戏史册的“民主与面包”的发言之后，这个游戏的结尾收的有点仓促，主角喊了一通“要为信仰而战”之类的意义不明的台词之后，依然是设计游戏的突突突，史派西演的那个老板身死企业灭，世界秩序被主角所挽救。

但是，很多人把这个游戏通关打下来，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反派同情”，觉得史派西演的那个反派说的真的挺对的：

美国的民主制度是不是已经过时或者说腐败了呢？从组织架构上讲，选举选出来的美国总统，真的有能者居之的现代公司决策制度来的科学高效么？从外交、战争实践来说，史派西说的就更没错了，这几年无论是阿富汗、还是最近的伊朗，美国对外搞得这些战争好像都是耗资巨大、得不偿失，当地人民也获得什么民主自由的。

更何况这个游戏里老板对主角恩同再造之义父，主角最后却来了个“代表民主消灭你”，明面上是因为老板要发动超大规模恐怖袭击，要死很多人，但是看过剧情的人都知道，这一段其实有点为了强行结局而黑化老板，强行让他从企业家巨变成恐怖分子了。按照人物本身的性格张力，按说不应该是如此。

特别有意思的是，《使命召唤》作为一个当年很火爆的游戏系列，《高级战争》这一作推出的时候，据说主创曾经被FBI请去喝过茶，最终为了符合美式“主旋律”强行改过剧本。原版的剧本其实更加具有冲击力：

据说在被删改的原剧本里，史派西饰演的反派老板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研发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搞恐怖袭击。他的逻辑是一以贯之的纯粹：他认为美国体制既然已经千疮百孔，那么“退市”就是它唯一的宿命。所以他利用的就是现行的、合法的美国国内法与国际法空子。通过对全球基础建设的控制、对各国主权债务（尤其是美国债务）的买断，在经济和行政层面上把美国政府“架空”了。

最终欠了史派西一屁股债的美国政府不得不自己撕下民主、法治的面具，派主角去刺杀史派西，以赖掉欠公司的巨额债务，并防止被夺权。

更有意思的是，原剧本里，史派西在被主角背刺之后，展现出的是一种凯撒遇刺时的坦然与冷笑，他直言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用自己的死揭露美国现行制度的虚伪，故事的结尾，主角将这场刺杀案真相公之于众，美国的全球信任崩解，世界现行秩序崩塌，天下大乱。

游戏要是真的这么演，以《使命召唤》的影响力，那真的要引起更大的震动。这就难怪FBI为什么要逼着出品方改剧本，把一个讽刺美国体制的故事，矮化成了一场俗套的科幻版反恐战争了。

《高级战争》出品于2014年，现在回头看来，那个年代也是美国意识形态盛极而衰的节点。在此之前，冷战红利与美式主旋律在好莱坞和游戏界战无不胜。《使命召唤》此前的反派往往都是极端的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者、或者是中东的恐怖分子，总之就是美利坚治下的和谐社会里的个别不稳定因素。

然而，到了2010年代中期，现实世界的风向变了。反恐战争的泥潭、金融海啸的余波，贫富分化、效率主义的重回，让越来越多的西方精英与普通民众开始自我怀疑：我们这套引以为傲的民主体制，是不是真的从根子上过时了？

所以就在史派克演的那个反派老板坠下高楼之后仅仅两年，现实中的美国就史无前例的选了一位至少看起来同样铁血、效率至上的商人总统，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幻想照进现实了吧。

那么民主制是不是真的不如公司制，用公司去替代美式民主，甚至干脆用公司去管理国家，可不可以呢？

其实近代历史上，人类做过这样的尝试————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英国东印度公司（HEIC）与荷兰东印度公司（VOC）。

如果我们把历史的镜头拉回17到19世纪，就会发现这两家公司其实就是现实版的 Atlas。它们不仅在商业上富可敌国，更拥有自己独立的军队、庞大的战舰舰队、独立的法律裁判权，甚至可以代表宗主国直接对外宣战、割地赔款。

在巅峰时期，英国东印度公司用几万人的雇员和私兵，直接统治了拥有数亿人口的整个印度次大陆。

当时欧洲的资本家和贵族们，也曾像游戏前半段的玩家一样欢呼雀跃，认为这种“效率至上、唯利是图、没有议会扯皮”的公司治理模式，简直是人类拓展全球秩序的终极利器。

但是这两个“公司治国”的实验最终都破产了，荷兰的东印度公司是因为企业腐败、缺乏有效法治监管而经营性破产。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则是因为其在印度的统治实在是过于众叛亲离，接连引发了多场大起义，英国本土议会实在是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于是立法收回了其对印度的统治权。

这并不是偶然，国家体制再怎么腐败低效，它的底层社会契约至少包含了一项基本义务：亏本也得提供基础医疗、养老、赈灾和治安，必须兜住社会底层的生存红线。

但公司的本质是追求利润最大化与股东回报，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它是不需要考虑民意的。比如，当英国东印度公司接管印度的行政与税收后，它们为了向伦敦的股东交出漂亮的财报，在遭遇天灾时不仅不积极开仓放粮，反而强行维持高额的鸦片和经济作物税收。结果，直接导致了惨绝人寰的孟加拉大饥荒和之后的印度大饥荒，上百万人活活饿死。

在公司的报表里，一个没有生产力、无法创造剩余价值的难民，不是需要拯救的“国民”，而是应该被无情裁撤和抹杀的“负资产”。所以让公司管国家，最终与近代许多其他效率型乌托邦（比如纳粹）一样，社会保障将不复存在，底层迎来的绝不是高效的福利，而是高效的清除。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国家最要命的东西，其实是“合法垄断暴力（军队和警察）”的权力，这个东西必须用立法将其框定在“制度的笼子”里，因为一旦被放出，就会吃人。

但在公司制国家里，暴力成了为效率和经济利益服务的附属品和延伸，历史上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为了垄断香料贸易，就直接动用军队在东南亚屠杀当地土著、并与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商船开战，给荷兰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而在获得了当地的立法权之后，公司职员同时兼任了立法官员，所以可以随意制定规则，为自己部门乃至自己本身谋取短期的利益，荷兰东印度公司发现自己无论怎样搞“反腐败”都无法破除这个毒瘤，最终最讲效率的公司，反而败亡于了最没有效率的制度性腐败当中。

当然还有一个最要命的问题，这是荷属和英属东印度公司都犯了的，那就是公司根本没有“自我纠错”与“和平交接”的法理机制。

对于公司的大股东来讲，由于他掌握了公司的绝对股权，理论上说他的决策权是不需要为他人负责的——就算是把公司搞亏本、甚至破产了，亏得也是他自己的钱，顶多再算上其他股东，旁人是无权因为这个公司迈入歧途而纠正他的。这个道理其实有些类似那些帝制下的君王搞亡了江山时的心态——他们顶多觉得对不起祖宗，而不需要跟臣民交代。而当公司总裁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下级就必然为了保住饭碗只会层层隐瞒真实信息。最终在CEO犯下方向性错误时，整个体制没有任何刹车系统。

于是，把国家交给公司，平时效率可能会很高，但一旦决策失误，就是无人负责、无法纠错的决策深渊。

这是备受争议的《使命召唤·高级战争》没有给你讲的那部分故事，游戏作为一种特殊的艺术，它的缺陷就在于为了不损害代入感，主角是不能比玩家思想深邃太多的，所以“点题深而破题浅”就成为了游戏常有的事。

《使命召唤·高级战争》看到了美国民主制的问题，但它幻想出的那种解决方案，是早已被验证为不可行的。

对效率主义的崇拜，其实是一种普遍的、长存的人类心态，真实历史中的人类把国家交给公司，可能只发生过零星几次，而看起来几近于科幻。但是，古罗马从共和国转变为帝国，二十世纪德国抛弃魏玛共和国制拥抱纳粹专制，以及更多的例子，其实都在证明，当人们对体制的低效与混乱感到绝对绝望时，往往会主动选择交出自由，去拥抱那个能带来秩序与效率的“强人”。

这种心态，在政治学上被称为“对强权的天然迷恋”。史派克那段“民主与面包”的演讲，1936年希特勒终结魏玛共和国制的时候，其实也讲的大同小异、并同样鼓舞人心。只不过过了不到十年，纳粹德国就完蛋了。

这就让人想起了现实中的美国，当那位习惯了在集团里一言九鼎、追求绝对效率的商人跨进白宫后，他很快发现，国家这台庞大而臃肿的机器，根本无法按照“董事会”的指令开足马力。他必须面对国会的弹劾、法院的掣肘、媒体的围剿，以及旷日持久的党派博弈。

而如果要全部废除这些，真的把美国弄成一个“公司制国家”。美国就又不是美国了。

现在这两种力量还在角力，不过看来游戏中所幻想的那么强力的商人，现实中是很难出现的。

所以难怪这个游戏会被FBI警告了——它确实是一部切中了十年前乃至当代美国人焦虑的作品——民主过时了吗？

而如果想不深的话，这个故事真的会让你觉得史派克那个召唤才是对的——对效率主义和强权的迷恋，有时候比暴力、色情更容易把人引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