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术界，能在Science上发表论文几乎是每个科研人员梦寐以求的荣誉。然而，这样的顶级期刊也难免会出现纰漏。2026年刚开年，Science就迎来了新年第一撤，而且这次撤稿的背后，中国学者的质疑起到了关键作用。

故事要从2025年11月13日说起。当天，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Jacob L. Steenwyk和Nicole King团队在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整合系统发育基因组学将海绵置于动物生命树的根部"的研究论文。这篇文章试图解决一个困扰生物学界多年的问题：在动物演化树的最底端，到底是海绵动物还是栉水母最先分化出来？

海绵

这个问题看似只是分类学上的争论，实际上关系到我们对早期动物演化的根本理解。海绵是结构最简单的多细胞动物，没有神经系统和消化系统。而栉水母虽然也很原始，却拥有相对复杂的神经网络和肌肉组织。谁先谁后，直接影响我们对动物复杂性演化路径的认识。

中国学者的"火眼金睛"

Steenwyk和King的论文发表后，本以为可以为"海绵姐妹"假说画上句号。然而，纸包不住火，问题很快就露出了马脚。2025年12月17日，浙江大学沈星星团队在Science官网上发表了一封eLetter，对这篇论文提出了严厉的技术质疑。紧接着12月22日，又有另一个独立研究团队发表了类似的质疑信。

这两封质疑信不是那种含糊其辞的学术探讨，而是直截了当地指出：这篇Science论文存在严重的技术缺陷。沈星星团队在自己重复分析后发现，一旦修正了原文中的技术错误，数据分析的结果不仅不再支持"海绵最先分化"的结论，反而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即栉水母才是最早分化的动物类群。

这个发现就像是在学术界扔了一颗炸弹。要知道，Science的审稿流程是出了名的严格，能通过层层把关发表的论文，理论上应该是经得起推敲的。但现在，两个独立团队几乎同时发现了同样的问题，这说明论文的缺陷不是什么隐蔽的小bug，而是相当明显的技术错误。

那么，这篇论文到底错在哪儿了呢？根据后来的撤稿声明，问题主要出在两个方面。

第一个问题是数据集的不平衡。在原文的分析中，海绵动物和刺胞动物的样本数量存在明显差异，这种不平衡直接影响了其中一个评分指标的计算。用通俗的话说，就好比你在做问卷调查时，男性样本有100个，女性样本只有10个，然后得出结论说"大多数人认为"，这个"大多数"显然是有偏差的。

第二个问题更加技术化一些，涉及到系统发育分析中的"内部节点合并"操作。简单来说，在构建演化树的时候，有时候需要把某些分支合并起来处理。但是，作者使用的软件在处理这种合并时出现了bug，导致计算结果不可靠。这就像是用一个有问题的计算器做账，数字看起来很精确，但实际上都是错的。

更令人尴尬的是，作者在撤稿声明中特别感谢了Casey W. Dunn及其同事，说是他们"将此事告知"。这个表述其实挺有意思的，因为学术圈里的人都知道，Dunn本身就是栉水母研究领域的权崴专家，而且一直支持"栉水母最先分化"的假说。现在他出来指正错误，多少有点"对手帮你找bug"的意味。

从发表到撤回的84天

时间线很清晰：2025年11月13日论文发表，12月17日和22日陆续收到质疑，2026年2月5日正式撤回。从发表到撤回，总共只有84天。在学术出版的历史上，这算是相当快速的撤稿了。通常情况下，即使论文有问题，从质疑到撤回也要经历漫长的调查和争论过程，有的甚至拖上好几年。

这次之所以能这么快就撤稿，一方面说明问题确实很严重，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作者的态度还算积极。在撤稿声明中，Steenwyk和King都主动要求撤回文章，承认"结果已不再可靠"。这种做法虽然对他们的学术声誉有损，但总比死不认账、拖着不撤要强得多。

值得注意的是，撤稿声明特别提到，所有相关的质疑信都可以在Science官网上公开获取。这体现了现代学术出版的一个重要趋势：透明化。以前，这种学术争论往往发生在私下的邮件往来中，外人很难知道内情。现在，通过eLetter这种机制，质疑和回应都摆在明面上，让整个学术共同体都能参与监督。

这个案例给学术界敲响了几个警钟。首先，即使是Science这样的顶级期刊，审稿流程也不是万无一失的。评审专家可能因为时间限制、专业盲点或其他原因，没能发现稿件中的技术错误。所以，读者不能因为论文发表在顶刊上就盲目相信，批判性思维永远是必要的。

其次，这次事件再次证明了学术自我纠错机制的重要性。沈星星团队和其他质疑者扮演的角色，就像是学术界的"查虫员"，他们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严谨态度，帮助整个领域避免了错误结论的传播。如果没有这些独立的验证和质疑，这篇有缺陷的论文可能会继续被引用，误导后续研究。

再者，这个案例也展示了中国学者在国际学术界日益增长的影响力。浙江大学沈星星团队能够第一时间发现问题并公开质疑，说明中国科研人员不仅在做原创研究，也在积极参与学术监督和质量把控。这种从"论文生产者"到"学术守门人"的角色转变，标志着中国学术界的成熟。

海绵还是栉水母？争论还在继续

虽然这篇论文被撤回了，但它试图回答的那个问题，即动物演化树的根部究竟是什么，依然没有定论。目前学术界主要存在两派观点："海绵姐妹"假说认为海绵是最原始的动物，而"栉水母姐妹"假说则认为栉水母更早。

这两种假说各有各的证据和支持者。支持海绵的一方认为，海绵的简单结构更符合从单细胞到多细胞的演化逻辑。支持栉水母的一方则指出，系统发育分析的多项证据都指向栉水母的原始地位，海绵的简单可能是次生性的简化。

这次Steenwyk和King的论文被撤，并不意味着"海绵姐妹"假说就完全错了，只是说明这篇特定研究的证据不成立。科学就是这样，一个假说的建立需要无数证据的支撑，而推翻一个假说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关键的反例。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次撤稿事件提醒我们：科学研究不是一次性的终点冲刺，而是一个不断修正、逼近真相的过程。每一次错误的纠正，每一次假说的更新，都是在让我们离真理更近一步。那些敢于质疑、勇于纠错的学者，和那些坦诚承认错误的作者，共同维护着科学的纯洁性和可信度。

至于海绵和栉水母谁才是动物演化树的根，这场争论还会持续下去。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测序技术的进步和分析方法的完善，答案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像这次这样的学术争鸣和自我纠错，正是推动科学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