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刚亮透,胡同口王婶家的厨房就飘出一股子酱香,她正蹲在灶台边搅和那碗肉酱,油星子噼啪跳着,跟过年放的炮仗似的。隔壁李叔扛着供果篮子往财神像前一摆,嘴里还念叨:“开年头顿饭,面要长、馄饨要圆、生菜要青、鱼得整条上——少一样,财神爷翻白眼。”这话听着玄乎,可打我记事起,每年初二,我家八仙桌上准摆这四样,我妈从不马虎,连葱花切多粗、鱼肚子里塞几片姜,都按老规矩来。

鱼是头一个上桌的。前天腊月三十晚上那条鲈鱼,我妈硬是养在水盆里活过初一,初二早上才开膛。鱼身划三道斜口,抹盐、料酒腌够二十分钟,锅烧得冒青烟才下鱼,煎到两面金黄,鱼皮绷紧不破,才敢加水。我蹲灶边看,汤汁咕嘟冒泡时,她往里滴两滴老抽,颜色立马沉下来,像年画里财神袍子的深绛色。起锅前撒一把葱花,热气一冲,满屋都是鲜香——这鱼不单图个“年年有余”,得整条端上桌,头朝谁,谁今年担家;鱼尾朝谁,谁管收成。去年我表哥结婚,鱼头朝他岳父,老爷子当场笑出牙,说这规矩比结婚证还准。

馄饨是后半夜包的。荠菜得赶早市买,带露水的那种,回来焯水、攥干、剁碎,春笋丁得是当天刨的,脆生生的。猪肉馅剁三遍,加一勺猪油,馅才油润不柴。我妈包馄饨的手法特别,拇指一捻,边儿就卷出一道元宝褶,六十个馄饨,个个鼓着肚,像一排排小金锭。煮的时候水不能滚沸,得等锅底泛起蟹眼泡才下锅,浮起来再点一勺凉水,三滚三沉,皮子才透亮不破。汤底更讲究:紫菜撕成指甲盖大,猪油粒化在碗底,沸水一冲,油星浮成一层金箔——北方人管这叫“元宝汤”,喝一口,热汤滑进喉咙,真像含了枚温润的铜钱。

面条是现擀的。我妈不用挂面,说“机器压的没筋道”。面粉兑碱水,揉到盆光、手光、面光,擀杖一推,面皮薄得能透光。刀切细条,下锅前抖开,水滚时甩进去,三分钟捞出,过两遍凉水,根根分明。肉酱是灵魂,猪肉末煸到焦边,加料汁小火熬五分钟,酱汁浓得能挂勺。浇在面上,再撒点小米辣和青葱,拌开那一瞬,红绿黄褐全活了。老话讲“初二面,顺一年”,可没人问为啥非得是这一天?我琢磨着,大概是初一吃饺子弯着腰拜年,初二直起腰来,第一口面,得是拉长的、舒展的、不打折的。

生菜最不起眼,却最不能凑合。必须买脆嫩的罗马生菜,掰开叶子,清水冲三遍,还得泡一分钟淡盐水。焯水只烫六十秒,水里搁几滴油、一小撮盐,叶子一变翠绿马上捞。蚝油汁得现调,蒜末爆香后淋进去,汁子“滋啦”一声腾起白雾,一浇上去,叶子卷着边儿,泛着油亮亮的光。生财?听着像讨口彩。可去年我妈查出血糖高,医生让她多吃绿叶菜,她一边嚼生菜一边笑:“这菜不光生财,还生命呢。”

现在手机里全是AI写的“财运食谱”,可真到了初二早晨,你摸摸灶台烫不烫,闻闻酱香浓不浓,看那碗馄饨浮不浮,才懂什么叫“开年”。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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