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的雪,总落得那样矜持,不似北国暴雪的席卷吞纳,也不似江南雪粉的倏忽易逝。它是从巴山秦岭交错的苍青骨缝里生出来的,带着山林松针与岩石的清冽气息,一片一片,从容又干净,奔赴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我总爱往绣屏公园的半山腰去,或是立在南门坡的风口上,看这场雪如何施展才情。它哪里是来覆裹尘世的,分明是位懂留白的画师。乾佑河依旧在山川间蜿蜒,水流比往日更舒缓,清澄的底色换成了沉郁的墨绿,河床上的小石头裹着点点雪白,与青苔相映,衬得两岸雪岸愈发皎洁。

河两岸高低错落的楼宇,此刻都收起了平日里的棱角与色彩,化作淡墨晕染的块垒,温驯地嵌在雪色山峦的臂弯里。几座飞檐亭阁顶着蓬松的雪冠,静静守着几株老梅。梅枝铁黑如铸,从雪团里铮铮探出来,缀着些胭脂似的红苞,冷香幽幽,隔着空谷也能渡到鼻尖。这景致,多像宋人的山水册页,疏淡清旷,山川城池都在一场雪里,达成了素净的和解。雪落在这里,从不是掩埋,而是提亮,是渲染,让小城的轮廓与气韵,在黑白灰的纯粹世界里,格外分明地立了起来。

沿着新修的步道缓缓下行,便一头扎进了小城的烟火里。雪慷慨地装饰着行道树与公园绿植,给它们添上银装素裹的童趣;又温柔地覆住仿唐建筑的屋檐与长廊,让朱红的庭柱、粉白的墙壁,都沉淀出几分古意。柏油街道被清扫得极洁净,融化的雪水让路面露出深黑的底色,车辆穿巷而过,碾不起多少喧嚣。路上行人不多,脚步都放得缓慢,大约是雪落人间,把人心也熨得柔软平静了。

我看见买菜的老人裹紧棉衣,慢慢踱过沿河的木廊桥;看见住家的妇人拎着菜篮,在十字路口与邻里寒暄几句;看见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孩子蹦跳着踩雪,母亲笑着拍掉他绒帽上的雪花,指尖的暖意,焐化了那点微凉的白。生活从未停歇,只是被这场雪调成了舒缓的慢板。

雪是有魔力的。它让“建设”与“生活”这两个偶尔会生出罅隙的词,变得和谐无间。崭新的广场、别致的路灯、齐整的河滨公园,没有因雪的素净显得突兀冰冷,反倒像一本精心装帧的书,被盖上一枚晶莹的冬雪藏书印,庄重里透着安宁。这份安宁,是小城的底色,是它四季轮回里不变的灵魂。

春有柳烟拂岸,夏有青山围碧,秋有层林尽染,而冬雪,是这四季长卷里最沉静也最有力的一笔。它从不是终结,而是沉淀,是积蓄。它落在新建的楼宇上,也落在千年的山峦上;它装饰着今日的街巷,也覆压着古人走过的驿道。它让“新”不流于轻浮,让“旧”不陷于凋敝。这座以康养为意的小城,最珍贵的养分,或许正是这份在四季流转里,于冰雪酷寒中,依旧葆有的不疾不徐的呼吸与脉动。

归途时,雪已渐歇,天地间一片皓然。我忽然想起唐人那句诗:“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家乡的雪,不正是这般模样?它自云端而来,落在这片兼具北地雄浑与南国灵秀的土地上,落在这座拥抱新貌又存续古风的小城里。它清冷,却不酷寒;它寂静,却不死寂。

雪色里,梅枝的红是傲骨,是骨子里的清刚与坚持;覆雪的青山与安居的小城是温润,是包容万象、滋养生命的温厚。这傲骨与温润,便是家乡的雪魂,是小城在岁月长卷上,一次又一次从容写下的,纯净而有力的留白。

#头条开新年##文学创作大会#(小城陕西镇安县)
更新时间: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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