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年,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是藏在时光深处的人间好光景。它不像都市里转瞬即逝的霓虹年味,那般仓促与浮华,而是如村口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土地里,扎在几代人的记忆里,一进腊月,便慢悠悠地铺展开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烟火的温热。

腊月的风,虽仍带着冬的凛冽,却已裹着几分盼年的热切。村路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清寂,霜花未消的清晨,总有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朝着磨坊的方向延伸。石磨在村民的推搡下,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声响,像是年的序曲,在空旷的冬日里回荡。饱满的黄豆从磨眼滚落,在石碾的碾压下,化作乳白的浆汁,顺着磨盘的纹路汩汩流淌,那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带着阳光与雨露的气息。母亲总在这时候守在磨坊旁,将新鲜的豆浆小心翼翼地接进瓦盆,带回家中,点卤、压制,不多时,一块块白玉般的豆腐便颤巍巍地卧在粗陶碗里,散着豆子最本真的清香。这清香,是年的底色,朴素而醇厚,让每个寻常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雪落之后,年的气息便浓得化不开了。雪花像撕碎的棉絮,轻柔地覆盖了屋顶、田垄与村路,整个村庄都变得洁白而静谧。而屋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母亲拿着扫帚,将屋顶的蛛网、墙角的灰尘一一扫去,说是要扫去一年的晦气,迎接来年的清爽。父亲则忙着劈柴、宰年猪,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猪的嘶鸣,随即被柴火的噼啪声、家人的笑语声淹没,那是年的交响,直白而热烈,宣告着岁末的丰盛。最叫人期待的,是大哥写春联的时刻。他总会选一个晴好的午后,洗净双手,在八仙桌上铺好红纸,将那方祖传的旧砚台细细研磨。墨香混着冬日清冽的空气,漫进鼻腔,让人心里莫名安定。大哥提起狼毫,笔尖在红纸上凝神片刻,而后笔走龙蛇,“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墨色酣畅淋漓,力透纸背。我踮着脚尖,看着那一抹抹惊心动魄的红,听着大哥念叨着对联里的寓意,忽然觉得,年便是被这墨香与红纸,庄严地守护着的,神圣而温暖。

除夕之夜,是年的高潮,也是人间最圆满的光景。厨房成了母亲的舞台,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她的脸庞格外柔和。蒸汽腾腾地漫上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母亲忙碌的身影。肉的醇厚、鱼的鲜甜、冬笋的清润、糕点的甜糯,千百种气味在屋内交织、升腾,最终酿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年味”。这味道,是母亲的手艺,是故乡的滋味,能果腹,更能安魂。八仙桌上,杯盘碗盏摆得满满当当,长辈们端坐在上首,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昏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柔和得像是要融进岁月里。屋外,爆竹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滚烫的海洋,而屋内,我们围坐在一起,举起酒杯,说着吉祥的话语,将一年的酸甜苦辣,都融进这杯酒、这桌菜里,细细咽下。那一刻,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亲情的温暖与团圆的喜悦,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守岁的夜晚,漫长而温柔。炭火盆里的火燃得正旺,红光跳跃着,将小屋映照得暖意融融。我们几个孩子强撑着睡意,围在炭火旁,听大人们讲着过去的故事,聊着来年的期许。他们的话语轻柔而缓慢,像远处隐约的潮声,伴着炉火的噼啪声,让人昏昏欲睡。我歪在矮凳上,身子被炭火烤得酥软,心里却安稳得像泊在港湾里的小船。仿佛这一盆不熄的炭火,便能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夜与风霜,守护着这一室的团圆与安宁。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天已微亮,空气中仍弥漫着爆竹的余味与饭菜的香气,新的一年,便在这温暖的气息中悄然开启。

年后离乡,行囊被母亲塞得满满当当,腊肉、豆腐、咸菜,全是故乡的味道。车子驶离村口,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老槐树与熟悉的村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原来,故乡的年,从来都不只是一套繁复的仪轨,它是一座用情感与记忆筑起的堡垒,将流逝的时光、将一代代人共有的生命体验,妥帖地收藏其中。那腊月里霜路上的第一道车辙,是年的开篇;那除夕夜不灭的炉火,是光景的注脚;那舌尖上萦绕的滋味,是乡愁的印记。

如今,身在异乡,看过再多的繁华,也及不上故乡年的一抹红、一缕香、一份暖。我终于懂得,人间最好的光景,不过是有个能回得去的故乡,有个值得等待的年,有一些刻在记忆里的气味与温度,在岁月中窖藏,历久弥新。无论走得多远,故乡的年,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牵挂,是我们跋涉人生四季时,最坚实的底气。故岁虽远,年味悠长,那些藏在故乡年里的好光景,终将伴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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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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