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遐想

窗外的爆竹声疏疏落落的,远远近近地响着。我的腿搁在矮凳上,动弹不得,只是望着那一窗的暮色渐渐地沉下去,沉下去,终于全黑了。

妻子中午从母亲那儿回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还冒着热气。“妈包的饺子,茴香馅儿的,你最爱吃的。”她一边说,一边替我剥了蒜,又把醋碟子摆在我够得着的地方。我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知道她还得赶回去陪母亲。女儿早就过去了,说是要陪奶奶看春晚。我这里,倒成了最清净的一隅。

饺子还温热着,咬一口,是熟悉的茴香味儿,不知怎的,却吃出了别样的滋味。这馅子是母亲调的罢?皮儿大约是妻子擀的?她们在母亲那间大厨房里,围着那张老旧的案板,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说着话。说的什么呢?大约是说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腿折了还不安生;或者是说外孙女的工作,孙女的学业。母亲的手上大概还沾着面粉,她会不会停下来,望一望厨房门口,恍惚间以为父亲还会像往年一样,踱着步子进来,问一句“好了没有”?……我不敢往下想,只是把一个饺子囫囵吞下去,烫得心口都热了。

父亲走了快两年了。母亲那个家,便成了一个我不太敢深想的词。往年除夕,父亲总是坐在他那把大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话不多,却像一块镇石,压得住一整年的风波。如今,哥哥姐姐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他们要忙的团圆。我也曾一遍遍地劝母亲,到我这儿来。我说得那样恳切,几乎是在求她了。她只是摇头,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固执的温柔:“我哪儿也不去,自己家里自在。你们不用惦记我。”她说的“家”,是那个她住了几十年,每一件家具都有来历,每一个角落都有父亲影子的地方。她守着的,或许不只是那个屋子,更是她与父亲最后的一点牵念。

我知道,我不能再强求了。强求她离开她的自在,就像强求一棵老树离开它扎根的泥土。幸而离得不远,我便让妻子和女儿去陪她。这样,她的身边有笑声,我的心里,也落下了一块石头。只是这除夕的夜,一个人守着这空落落的屋子,听着别人家的热闹,心里终究是有一处,也随着那爆竹声,空空地响着。

吃罢饺子,我慢慢挪到茶几旁,烧上一壶水。今夜,我给自己备了三泡茶。我先捏了一撮麻黑入壶。这茶性子温和,像极了父亲。他生前不爱说话,对我们兄妹几个,从没有过疾言厉色。小时候,我总觉得他太平凡,太沉默,甚至有些乏味。如今自己到了中年,腿上带着伤,一个人对着这茫茫的夜,才觉得他那份沉默的分量。那是一种任凭风雨来去,我自岿然不动的安稳。茶汤入口,果然,柔润、醇和,像父亲的目光,隔着岁月,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第二泡,是冰岛。这茶的甜,是冰糖的甜,清澈、透亮,一直润到心里去。我想起母亲。她这一辈子,何尝不是这样?将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甜,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就像今天这顿饺子,她定是早早地就准备好了茴香,和好了面,等着妻子和孙女去,热热闹闹地包一顿。她给不了我们别的,就把她认为最好的滋味,全包进那小小的面皮里。这份甜,是她的,也是我们一家的根。

茶过三巡,水又沸了。我打开最后一泡,老班章。这茶霸道,刚烈,入口便是浓烈的苦,苦得凛冽,苦得毫不含糊。可苦到极致,那迅猛的回甘便排山倒海地来了。这是什么?这是我此刻的心境罢。是对父亲的思念之苦,是对母亲的牵挂之苦,是这腿伤带来的不便之苦,是这一屋寂静无人可说之苦。然而,也正是这些苦,让我更真切地尝到了那背后的甜——有家人的牵挂,有妻子的照料,有女儿的懂事,有母亲还能亲手为我包饺子的,实实在在的甜。

窗外的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大概是要到零点了。我端起那杯老班章,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对着不远处母亲那间屋子的方向,遥遥地举了举杯。

腿伤了,走不动,那便不走罢。坐在家里,喝一泡茶,念一个人,想一个家。这除夕,也算圆满了。茶味淡了,心里的念想,却还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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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5

标签:美文   除夕   遐想   母亲   父亲   饺子   茴香   妻子   屋子   窗外   女儿   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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