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葳蕤陈风

“钱王与杭州有渊源,钱王祠就在西湖边,作为杭州人,这剧得细细看。”朋友在电话里说。
灶膛有火,夜半无惊的太平年,乃世代百姓之祈盼。这些天,社交平台上津津乐道的历史大剧《太平年》,正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

功德坊下望见翠光亭旁捂得严实的俩游人。寒意中热播剧送来慰藉,祠门外人们等待八时到来,进去看看展览。

西湖近在咫尺。杭州把最好的山水留给了钱氏三代五帝,正是这方土地上的百姓不忘钱王世家功德的象征。
朋友说,剧情中最让人血脉偾张又为男主角命运捏一把汗的张彦泽被刺一幕,竟然是虚构的?
的确,钱弘俶在耶律德光登基大殿上刺伤张彦泽这一事件并无史书记载。
《资治通鉴》第286卷上有这样一段场景描述:“己丑,斩彦泽,住儿于北市,仍命高勋监刑。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绖杖号哭,随而诟詈,以杖扑之。勋命断腕出锁,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


那是公元947年正月初三,被张彦泽及其所部剽掠后的京城汴梁,哭声四起,烈焰熏天。北市街头,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砸在人脸上像刀割似的。道路两旁,在民众仇恨的目光和掷石泄愤之下被游街绑进刑场的杀人恶魔张彦泽,从未感受过这种可怕的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他。
“蚩氓之怒,枭桀之殇。”史家笔下的这八个字,透着锋利的光。恶人自有恶报。最终拍案的人,却是那些曾被踩在脚下的草芥。
剧中赋予了这一情节强烈的象征意义,也以此成为一柄撬动五代十国之乱世走向终结的隐喻之刃。

本文作者书房一角。尽管塞得满满当当,但书到用时方恨少。
张彦泽,作为聚焦五代十国混乱黑暗的具象化人物,顺理成章牵引出钱弘俶殿堂上的义举。这是出于对其屠城、烹杀儿子、残害百姓、凌辱皇室以及背主求荣的愤慨爆发。整场行为看似冲动,却以凛然正气点燃了中原士族和民众心中残存的烈焰,间接地推动了后续刘知远称帝、郭荣(即后周世宗柴荣)理政乃至赵宋建立的历史进程。
其实,《太平年》主创们对于钱弘俶的正义、善良、无畏早有铺垫。他在中原朝堂上大骂群臣,便是该剧第6集的高光时刻。

恶魔张彦泽被五花大绑押去刑场。
后晋末代皇帝石重贵逊位,满朝文武商议谁能继承大统。此时,同在朝堂上的钱弘俶愤愤然地质问群臣:“天子逊位,满朝无一人劝谏,无一人眷留,桀纣尚有龙逢比干,这崇元殿内,竟皆是易牙、成济。”骂得好狠!当然,这不是抬举桀纣,而是羞辱群臣。

董勇饰冯道。
或许,这背后有冯道一众老臣的默许与布局——利用钱弘俶身份的特殊性,制造为民申冤的舆论压力。之前,汴梁城的乱象似是一锅烧煳了的粥,耶律德光已然闻到了焦味。而猝不及防的这一刀,是压垮张彦泽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契丹主下决心清除这块“烫手山芋”。
正是这份纯粹,才会出现在契丹天子登基大殿上不顾一切行刺张彦泽之举。尽管情节虚构,但是人物情绪和剧情延宕的必然。

历史剧的核心使命是让沉睡在史书中的事件和人物鲜活地走进当代观众视野,激发情感共鸣,势必需要通过艺术手段还原历史场景与人物命运,在虚实相生中串起符合逻辑的一家之言。这自然考验着剧作者们的史学学养和文学技巧。
剧中更大的一个虚构情节是弱冠之年的钱弘俶北上汴梁,结识郭荣、赵匡胤。这一符合历史情境的场景绑定,浓缩成贯穿全剧的精神符号,为乱世确立了价值坐标。同时,也能使严肃的历史题材通过他们的演绎,变得生动可感。

白宇饰钱弘俶。

俞灏明饰郭荣。

朱亚文饰赵匡胤。
当电视屏幕出现三个有同样抱负的热血青年,站上血战后寒风凛冽的汴梁城头,守望破晓,一并许下“太平年下饮一杯热酒”心愿的场景时,作为观者,我为之动容。虽是虚构的桥段设计,但十分出彩,可谓点睛之笔。
同样,在着墨更多的主线史实上,《太平年》以宏大叙事串起后晋、后周、后汉、吴越等多方势力的纷争与离合,从中发掘出“纳土归宋”这一重大历史题材加以艺术再现,在刀光剑影中展现出一幅乱世求存、向暖而生的宏图画卷。


《中国历史简述》第四章第四节记述:“吴越国历三代五王,至太平兴国三年(978)钱弘俶“纳土归宋”,立国72年;从893年钱镠为镇海军节度使算起,至灭亡前后存86年。”由此可见,剧集主创们秉承和恪守了历史剧创作“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
电视画面把我们拉回到946年。这时,天下乱了40年。40年中,中原朝廷已经换了三个,眼下的“大晋”也走到了穷途末路。

倘若出生在文明崩塌,战乱政权频繁更迭,易子而食的年代,人还能有生存的希望吗?所谓“六军门外倚僵尸,百万人家无一户,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如为鬼”。在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生民黎庶卑微而强烈的愿望,只是想过个“太平年”,过上普通人能过的平凡日子。
这时,太阳渐渐升起,照亮了城头。郭荣感慨:再不堪的乱世,也终会迎来日出……
《太平年》里的“太平”,是钱弘俶、郭荣、赵匡胤们在不同位置上共同眺望的终点,是根植于 “民为邦本” 的基本价值共识,是需要一代代人做出选择和背负的责任。


耶律德光(左2)。
身披重甲的契丹铁骑,为何踏入汴梁百日就仓皇北撤?耶律德光这位草原雄主仅仅做了三个月的中原帝王就梦碎一地?原因很简单,他们得不到人心。
不断演进的剧情告诉我们,潜藏在乱世烟尘里的,是中华民族刻进骨血的和平与统一。而和平统一的前提是人心归一。
关于人心,钱弘俶与郭荣(即周世宗,本姓柴后改郭,字君贵)有过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君贵兄,如何才能得天下人心?”
“你伤了张彦泽,哪又如何?你每日有这么多人给你送来桌上的这些饭食,这便是天下人心。
你可知桑相公殉身开封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契丹主知晓,这个天下人心向背。
是为了让契丹十几万大军知道,中原军民与杜重威、张彦泽这等殘民虐主之贼不共戴天,京师上下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真敢当着契丹天子的面亮了刀的,惟九郎一人尔。所以现在你便是天下人心。”

钱王祠的白梅开了。


钱王祠里的网红梅花。
钱弘俶中原之行,使其从擅做鱼脍、任性惹事,对权力斗争毫无概念的吴越九郎君,到亲眼目睹汴梁城路两旁尸骨堆积、流民啃食人肉的惨状,内心受到巨大震撼。与此同时,也使得在中原经受了血与火洗礼的他,触摸到了那个更核心、更温暖、也更宏大的命题:“太平。”为其日后“纳土归宋”的结局埋下伏笔。
无疑,钱弘俶是乱世中觉醒的年轻一代,他的成长充满撕裂与抉择。作为被命运推至历史岔路口的吴越君主,他本可延续割据,享一方安乐;如果做一个开疆拓土的国王,他也可以试着问鼎中原?
电视剧构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钱弘俶形象:“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一句“若能以一己之失,换得千万生灵免遭涂炭,俶何惜此身”的台词从他口中念出时,艺术化的演绎将一位历史明君推向了对“太平”的至高追求。

赵匡胤结发妻子贺贞大婚头冠。令人印象深刻的剧情发生在新婚之夜:“若你不活着回来,我便抬着嫁妆改嫁。”

进贤冠。文官上朝礼仪性服饰部分,冠上的“逗猫棒”被称为白笔,文官上朝奏事,别在发髻侧方便随时记事。
假如,顺着“英雄叙事”的人设思路写开去,那么,是否会有另一种结局?
在历史与地缘政治的天平上,“纳土归宋”到底是懦弱无能的投降,还是超越时代的大智慧?千百年来,这一抉择始终被争议笼罩。
我们不妨回望那段曾在记忆中险些被遗忘的历史,对此做一些大致粗略的分析。因为,历史不是想象中的非黑即白。
唐灭至北宋建立的53年间,史家称之为五代十国,定义乱世。中国历史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奠定的基本盘,经汉唐盛世四方来贺发展成大中国,然而到五代十国这里拐了一个弯,以往的历史题材剧鲜有提及它。

雷峰塔。钱弘俶主持修筑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初名“皇妃塔”,据传为纪念王妃孙太真所建。

远眺净慈寺。钱弘俶为高僧永明禅师建永明禅寺,南宋时改成现名,济公曾在此修行。为西湖四大古刹之一。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后,已基本完成对北方的统一,遂腾出手来开始横扫南方的割据政权,对偏安东南的吴越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北面是强大的宋,西面是刚被吞并的南唐,南面是已经向宋称臣的闽地,东面则是大海。钱弘俶面临的是一个看似无解的困局。
那句成为中国古代强调领土主权与统治权威的经典表述,正出自这位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之口。据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太祖开宝八年》记载,赵匡胤在拒绝南唐求和时按剑怒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言简意赅地揭示权力博弈中“零和思维”的残酷性。

周雨彤饰孙太真。
宋太宗赵光义即位后,对统一大业更为急切和直接。这位由“烛影斧声”谜案登上皇位的君主,急需一场彻底的统一来证明自身的合法性。因此,兼并吴越国的决心比赵匡胤更为坚定。
我们探究钱弘俶的决策心路,还得从他祖父“善事中原,维护一统”的基本国策说起。钱镠临终前曾嘱托:“钱氏子孙善事中原,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公元978年春,陌上花开。杭州的暖风里,夹杂着来自北方的袭袭寒意。此时的钱弘俶焉有心情去游赏西湖春景?

钱王祠外的茶梅迎风斗艳,象征隐士风骨。
入夜,吴越宫清晖殿的门虚掩着,烛火在沉寂昏暗的屋内摇曳。钱弘俶借着微光凝视着那张包括苏州、福州的两浙十三州疆域地图出神,五味杂陈的心情翻腾起眼下的生存困境,两滴热泪顺着脸颊直直地落在了祖上打下的这幅江山图上。一年前,李后主“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哀叹还在长江上空回荡着……
对抗统一所付出的高昂代价,使钱弘俶猛然醒悟:爷爷和父亲两代国王在生前始终“奉中原正朔”。祖父的“事大”,绝不是屈辱和投降,是基于对统一大势的清醒认知。然,他决定“弃王权护苍生”。

唐昭宗乾宁四年(897)赐予钱镠金书铁券,记载其平定董昌叛乱功绩及“卿恕九死,子孙三死”的免死金牌。

钱王祠藏本《钱氏宗谱》。
历史记住了这一时间。那是春光渐逝的公元978年五月,吴越国一支庞大的船队和船上的人们,打此离开他们熟悉的故土,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他们带走的不仅是一个王国的终结,更是一番关于政权、责任与文明的深刻启示。
从“争霸”到“放下”,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同时看懂了另一种东方智慧。
当北方战火连天、百里无鸡鸣的时候,杭州的茶馆里依然有不少人在喝着龙井听书,苏杭的名特优产品依然通过海上丝绸之路销往世界。

钱王祠大殿上的钱弘俶塑像。
剧中三朝元老水丘昭券有这样一句台词:“这世上,本没有桃花源。”
杭州,之所以能成为“人间天堂”,正因为避开了改朝换代的弥漫硝烟与刀光剑影的蹂躏;正因为钱氏保百姓安生,三次筑城、疏浚西湖、修筑海塘、发展农桑,开通海上航线发展商贸繁荣经济,使吴越之地富甲东南。

保剑锋饰水丘昭劵。
当他人的王朝化作史书里几行干瘪瘪的絮叨,钱王世家留下的遗产却活在了西湖每一处小桥流水、每一缕茶香墨韵里。
随着《太平年》剧情的推进,朋友不时地抛出话题来。他说,每当片头出现——
分裂割据的国土渐渐合拢为中华大一统的版图(此时画面推出“太平年”三个金色大字)时,内心就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奋。


这正是《太平年》的点题之笔。不仅给观众带来视觉上的震撼,更是全剧思想内核的高度凝练。
它精准呼应了全剧的核心主题——在五代十国“乱世崩解、人如草芥”的分裂之后,通过“纳土归宋”这一和平统一的历史抉择,终结战乱,实现天下太平。它将“统一”与“太平”紧紧绑定,揭示出真正的太平并非来自一隅偏安,而是源于河山一统、民心所向。

喜鹊安家在钱王祠内高大的银杏树上,守护着偌大的院落,每天悉数络绎不绝的参观者。
朋友告诉我说,原先他一人追剧,现在是全家人围着看。
是啊,一路看涨的收视率让我想到了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天伦之乐。这要在乱世,对于寻常人家,那是一种奢望。
纳土归宋,实乃开我华夏和平统一之先河。

西湖边钱镠王像。

(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2026年2月7日草于西溪云心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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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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