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947年最后一个夜晚，杭州王宫天策堂，吴越国王钱弘倧正在宴请群臣，酒过三巡，大门被撞开。

内牙统军使胡进思带着百来号武装亲兵冲进来，当场把国王拖进义和院锁了起来，对外宣布国王中风了，传位九弟钱弘俶。

从开宴到废王，一顿饭的工夫。

被连夜从家里拉来的钱弘俶，面对一帮跪在地上催他登基的武将，只说了一句：保住我七哥的命，我才敢接。

一个从没想过当王的人，就这样坐上了吴越国最后一把椅子。而他前面的两个哥哥，一个20岁病死，一个当了9个月王就被废。

三兄弟，三种驭权方式，三个截然不同的结局。这里头的门道，比任何权谋小说都精彩。

少年棋手：钱弘佐的六年暗战

941年，吴越国文穆王钱元瓘病死，14岁的六子钱弘佐继位。14岁，放在今天还在上初中，但他面对的是满朝的老狐狸。

父亲留下的那帮功臣，表面上对小国王行礼如仪，背地里各有算盘。上统军使阚璠跋扈到什么程度？他看不顺眼的人直接排挤出朝堂，钱弘佐根本管不了。

内都监杜昭达仗着跟王室沾亲带故，贪污受贿连掩饰都懒得做。还有个富商出身的程昭悦，靠行贿杜昭达混到了国王身边，天天拍马屁，实则给自己捞好处。

三股势力把持朝政，背后还蹲着一只老鹰——胡进思。

这人从吴越开国时就跟着钱镠打天下，历仕三代国王，年近百岁还精神得很。他不跟阚璠那帮人正面争，就在后头看着，谁冒头他就盯着谁。

钱弘佐心里清楚，但他更清楚自己根基太浅，动谁都可能引火烧身，所以他选了忍。

对杜昭达客客气气，该赏赏，该给权给权，对阚璠也不硬顶。这帮人慢慢觉得这小国王好拿捏，警惕心就松了。

转折出现在945年，南边的闽国爆发内战，南唐趁火打劫。闽国新王王延政撑不住了，给吴越上表称臣，求出兵。

朝堂上老臣一边倒反对，胡进思带头说：吴越地方小，跟南唐硬碰硬是找死。

所有人以为这个17岁的少年会乖乖听话。

钱弘佐下旨出兵三万。

老臣们傻了，他们以为小国王要去救闽国，实际上钱弘佐暗中派人联络了南唐——别互相抢了，一起动手，打完平分。

吴越军走海路奇袭福州，南唐从陆路推进，王延政腹背受敌，一个月就投降了。闽国灭亡，钱弘佐拿下了福州及以南大片地盘。

吴越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领土扩张，是一个17岁少年瞒着满朝老臣干成的。

威望有了，他开始动手，先杀杜昭达，再杀阚璠，947年初处死程昭悦。

处理程昭悦的时候有个细节——他本来想派水丘昭券带兵夜袭程昭悦的宅子，水丘昭券劝他有罪当明正典刑，不宜暗夜动手。钱弘佐听进去了，改为白天在府门口等，程昭悦一到就当场逮捕，公开审讯后处决。

他身边还有正直的人，而且他听得进正直的话。这一点，后来他那个七弟就做不到。

但老天没给他更多时间，除掉程昭悦三个月后，钱弘佐病倒了。六年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扛着满朝的明枪暗箭，身体早就被掏空。

947年六月，钱弘佐病逝，20岁。

《资治通鉴》评价他："弘佐温恭，好书，礼士，躬勤政务，发擿奸伏，人不能欺。"就是说这个年轻人温和但果断，谁也甭想骗过他。

如果再给他十年，吴越国的走向也许完全不同。可惜棋局刚刚展开，棋手先倒了。

九个月的烈火：钱弘倧输在哪

钱弘佐临终前把七弟钱弘倧叫到床前，他对这个弟弟有过嘱咐，大意是当王既要有手腕，更要懂隐忍。

可钱弘倧只学了"手腕"，没学"隐忍"。

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顿朝纲，方向没问题，方法全是错的。

先说碧波亭。

他检阅水军时要给士兵加倍赏赐，胡进思当面劝谏说太厚了。钱弘倧一怒之下把笔摔进水里，喊了句："我的财产跟士卒共有，哪有什么多少的限制！"

听着很豪气对不对？但你想想，胡进思手底下那些兵跟了他几十年，你一个新来的国王想用钱把军心买过来，这不是收买，这是当着人家的面拆台。

更要命的是"牛肉案"。

有百姓被告私宰耕牛，查案官吏说搜出近千斤牛肉，钱弘倧当着满朝文武问胡进思：最大的牛能有多重？

胡进思答：不过三百斤，钱弘倧说那官吏在撒谎，然后追了一句：你怎么对牛的事这么门清？

胡进思只好当众承认年轻时做过屠夫。

朝堂上谁不知道他的出身？钱弘倧偏偏当面追问，就是要让这个老将难堪。这不是政治打压，是人格侮辱。

《资治通鉴》记载，胡进思回家后"大恨而退"，还对着已故钱弘佐的灵位痛哭。从这一刻起，他动了废王的念头。

最后的导火索是告密事件。

钱弘倧拉着水丘昭券和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密谋除掉胡进思。水丘昭券说了句理性的话：胡进思党羽太多，硬来搞不定，不如先容着他，钱弘倧犹豫了。

就是这个犹豫害了他，何承训一看老板拿不定主意，怕事情泄露连累自己，转身就把全盘计划卖给了胡进思。

胡进思先下手为强，就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钱弘倧的问题在哪？他同时犯了四个错：公开羞辱握兵权的胡进思，用钱收买不属于自己的军心，密谋大事又犹豫不决，身边还留着何承训这种两面派。

六哥花了四年才敢对阚璠动手，他上任九个月就想把胡进思连根拔。这不叫勇，叫莽。

被推上台的人：钱弘俶的幸与不幸

政变当夜，胡进思跑到钱弘俶住的南郊私宅，条件很直白：你来当王，我们这帮老臣才能活。

钱弘俶那年20出头，排行老九，从没想过这把椅子会落到自己头上，但他提了个条件：七哥一家必须安全送走，不许动他们一根头发。

胡进思答应了，可随后的事证明他根本没打算守约。

钱弘俶把七哥送去衣锦军老宅后，暗中嘱咐看守的亲信薛温：将来如果有人传命令要杀七哥，那绝不是我的意思，你拼死也得挡住。

果然，胡进思三番五次要钱弘俶下令杀钱弘倧，被拒。又假传王命让薛温动手，薛温不干。最后干脆派了两个刺客翻墙去行刺，钱弘倧发现后关门呼救，薛温带兵赶到，当场击杀刺客。

这一连串动作，钱弘俶做得极安静。不跟胡进思正面翻脸，不发声明，不摆姿态，只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七哥的命保住了。

而对那个两头告密的何承训，他的处置毫不犹豫斩了。不是替七哥报仇，是因为这种人留着必出事。

胡进思在政变三个月后因背疽发作而死，他的妻子得知水丘昭券也在政变中被杀后痛哭，说了一句被史书记下来的话：别人杀了也罢，水丘昭券是个君子，为什么连他也不放过？

胡进思死后，钱弘俶不声不响地清除了政变核心人物，该贬的贬，该撤的撤，稳稳当当完成了权力交接。

三十年王座，一夜归零

此后钱弘俶当了三十年的王，中原换了三个朝代——后汉、后周、北宋，他始终奉行祖父钱镠的老规矩：善事中原，不称帝，保境安民。

他治国有自己的一套，免新开垦土地的赋税，鼓励荒地开种。有官员建议清查漏登户籍的壮丁多收税，他当场杖打这个官员，老百姓拍手叫好。

吴越在他手里，经济繁荣，社会安定，杭州发展成了东南第一大城。

但大势不可逆，赵匡胤建宋后，南平、后蜀、南汉一个个被灭，975年南唐覆亡，天下就剩吴越一家。

978年，钱弘俶第二次被召入汴京，他心里明白，下一个就是自己。幕僚崔仁冀把话挑明了，人在千里之外，人家随时能动手，再不献土就晚了。

钱弘俶想了很久，最后遵了祖训——钱镠临终前说过："如遇真主，宜速归附。"

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他上表将吴越全境献给北宋，吴越国存续七十二年，就此终结。江南大地没有经历一场战争，百姓没有流一滴血。

此后十年，他在汴京和邓州之间辗转，谨小慎微地活着，每天赶早朝，风雨无阻。

988年八月二十四日，他的60岁生日，宋太宗派人送来寿礼。他大宴宾客，傍晚让人读《唐书》，又让子孙诵诗。

当夜，暴病而亡。

死因至今是谜，南唐后主李煜，也是在自己生日那天死的。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史书只写了四个字："风眩暴薨。"也有说法是被毒杀。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用退让换来了整个家族的延续。

钱氏子孙在宋朝世代为官，他的儿子钱惟演做到了枢密副使。再往后推一千年，钱穆、钱钟书、钱学森、钱三强，全出自这个家族。

《百家姓》头一句"赵钱孙李"，赵是皇姓排第一，钱排第二——就因为当年吴越和平归附这件事。

三兄弟，三种活法。老六用隐忍换来了六年太平，自己却被时间耗尽；老七用刚猛赌了一把，九个月就输光了；老九什么都没争，反而坐得最久——但最后连自己那一天怎么死的，都说不清。

权力这东西，从来不看谁更正确，只看谁更懂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参考资料：

新华网：《历史剧〈太平年〉中讲述的一次和平统一 钱氏家族为何选择"纳土归宋"》（2026年1月26日）

百度百科"钱佐""钱倧""钱俶"词条（引用《资治通鉴》《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吴越备史》等正史记载）

新浪财经：《钱氏家族为何选择"纳土归宋"》（2026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