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心里的故乡

青石板的路面给露水打湿了，润润的泛着些微的光，一路蜿蜒着伸进雾的深处去。两旁的墙，是那种江南常见的白墙，只是年岁久了，便不再白得晃眼，倒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灰，又让潮气润得有些发暗。墙头偶尔探出几枝不知谁家的石榴，或是半架紫莹莹的藤萝，给这静默的、青灰的底子上，不经意地添上一点两点的颜色，活像旧绢本上脱落未尽的彩。我走得很慢，鞋底与石板接触，发出一种极轻的、寂寞的“嗒、嗒”的声响，反将这周遭的静，衬得更深、更满了。

我的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墙吸了去。起初是远处望着，看它们在晨雾里连绵起伏的、有些温钝的轮廓；走近了，才看见墙上那满布的、深深浅浅的痕迹。下半截，大抵是雨水经年累月溅上的斑驳，像一张摊开了又遗忘在此的水墨，那墨色晕染得毫无章法，却又自成一种荒凉的韵致。有些墙根生着密密的、茸茸的青苔，是那种饱含了水分的、沉静的碧色，手抚上去，一定凉沁沁、滑腻腻的。墙的泥灰多有剥落，露出一块块青砖的底色，或是一段夯土的芯子，粗粗砺砺的，倒显得格外诚实。最耐看的，是那些裂缝。宽的，能塞进孩童的手指，窄的，便只是一条游丝般的暗影，曲曲折折地在墙面上爬着，像是时光老人用极细的笔锋，在这里慢条斯理地写着无人能懂的天书。

我不禁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到一面墙。那感觉是微糙的，带着夜的凉意和露水的湿意，可触得久了，又仿佛能感到内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被白日储藏下的温。我的指甲，无意识地划过一道墙缝的边缘。忽然，一种奇异的熟稔之感，电流般从指尖窜上来，直抵到心里去。仿佛这动作，在某个遥不可追的年月里，我也是做过的。那时个子还矮，仰着头看这高墙，觉得它便是世界的全部疆界。小小的手指，也是这样划过那些缝隙，心里怀着探险般的、怯怯的欢喜，猜想着墙的那一边，究竟是怎样一个神秘的世界。是另一条同样寂寂的巷子，还是一个栽着桂花树、有鸡雏在啄食的天井？这指尖的记忆，竟比脑中的还要固执，还要清晰。

我于是站定了，将手掌整个儿平贴在那阴湿的墙面上，闭了眼。市声是彻底听不见了，连自己的呼吸也放得轻了。这时候，声音便从静里一丝丝地浮出来。不是听，倒像是从掌心传来的。墙的那一面，隐约有极轻的“沙——沙——”声，是晨起的老人在扫着天井么？间或有一两声模糊的、温软的吴语，像隔着一重水，听不真切，却让人觉得安稳。更奇的，是那推门的“吱呀——”一声，长长的，带着些倦意，又透着家常的亲切，仿佛一扇门后，正有一个与我一般无二的、刚刚苏醒的早晨在展开。这些声音，渺茫得如同从梦里漏出来的，却又真真切切地，通过这堵沉默的墙，传到了我的身体里。墙在这里，不再是阻隔，倒像是一张敏感无比的、向着过往的耳朵。

我终于有些明白了。我们风尘仆仆地归来，寻找故乡，找的哪里是几条街，几座桥，或是几个容颜改易的故人呢？我们寻寻觅觅的，原来是这一堵堵的墙。它们是记忆最忠实的基座，是过往最沉默的证人。我们儿时在墙上划下的白痕，雨天用身子贴出的湿印，乃至那些对着墙影子做的、稀奇古怪的游戏，都被它们不声不响地收着了，窖藏起来，像藏起一坛坛不会变质的陈酿。它们看着我们出走，背影像一只只挣脱了线的、又欢喜又惶惑的风筝；它们也似乎在等着我们回来，等我们像今天这样，把掌心贴在它们身上，用已然陌生的体温，去换取一点亘古不变的、属于“从前”的冰凉。

故乡的模样，一年年地在变。街道宽了，楼房高了，许多熟稔的角落，变得连自己也要认不出了。你怅然地站着，觉得那抓握不住的乡愁，快要将人淹没。然而，只要还能找到这样一堵老墙，将手贴上去，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心便忽然落了地，有了凭依。那乡愁，仿佛便从虚茫的心绪，凝成了掌心下这具体而微的、粗糙的、潮湿的实在。原来，故乡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外在的景物，搬了家，住进了我们的心里，化作了这样一堵墙的形象——坚实，沉默，布满风霜的痕迹，内里却护着一整个温热、安宁、有声有色的旧日世界。

雾，不知何时已散尽了。阳光金子似的，斜斜地铺了过来，将墙的这边照得明明亮亮，那边却还留在淡青的阴影里。我收回手，掌心里还留着那墙的、微潮的触感。转过身，沿着来时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地往回走。身后的巷子，连同那些墙，又渐渐没入了寻常的市声与光霭里。我心里却异常的平静，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却至关重要的对谈。

从此，我知道，我的行囊里多了一样永远丢不掉的物事了。那是堵墙，立在我心的最深处，替我守着那个最初的、雾蒙蒙的早晨，和早晨里那个用手指划过墙缝的孩童。有了这堵墙，我便有了故乡。有了这故乡，我便是个有根的人了，任脚步走到天涯，也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得去的。所谓乡愁，或许从来不是对一片土地的眷恋，而是对心里那堵墙的一次次确认与抚摸。我们一次次地出走，原来只是为了最终懂得，如何回到那墙的荫蔽之下。那墙内的世界，从未拒绝过我们，只是我们常常忘了，归乡的钥匙，一直就在自己的掌心。